廂房門打開,義父蔡邕那張滄桑的臉立時出現在了高朗的視線里。
高朗一直都不認為義父的臉是滄桑的,因為他這張臉始終帶著紅潤??墒墙裉觳煌?,義父的老臉上此時哪還有一絲血色,高朗看到的滿滿的都是愁容。
流放沒能將義父打倒,因為義父蔡邕的信念是堅強的,堅韌不屈的??墒乾F在眼前的一點點小挫折,卻讓義父瞬間讓人感覺老了十歲,那是因為這次的打擊直擊他的軟肋,而他得軟肋即是他的女兒,蔡琰。
婚姻本是父母為兒女操辦的大事,可是這件十多年前就定下的婚姻卻成了蔡邕心頭揮之不去的噩夢。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是這個時代的女子必須遵從的,可是蔡琰是個不甘被擺布的女子,她有自己的思想,她有自己的信念,如果不是遇到了她心中的那個他,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勇氣去頂撞一向對自己疼愛有加、現在卻因為禮教的束縛而讓她出嫁衛(wèi)家的父親。
女兒有生以來的第一次頂撞,讓蔡邕有點猝不及防??勺鳛楦赣H,蔡邕沒有一丁點的怪罪,他反而覺得女兒大了,她有權利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蔡邕甚至覺得,造成這些因果報應的,則是當年年輕氣盛的自己,悔不該當年心存私心想著攀附權貴,而過早的給自己的女兒安排了這段她心不甘情不愿的婚姻。
女兒蔡琰的婚姻大事成了蔡邕這兩天來最為著急上火的事情,可是蔡邕身邊除了女兒,連一個說得上話的人都沒有,這也是他得知高朗歸來、立即就想要找他談談心的最終目的。
“義父,請進!”
高朗迎蔡邕進門,隨即與之在茶幾兩側安坐,最后倒上一杯香茗遞給蔡邕,這才接著道,“義父所來可是為了三妹的事情?”
蔡邕不是外人,所以高朗索性也就開門見山說了,義父如此憔悴,高朗深信自己料想的不會有錯。
“……”
蔡邕起初不語,隨后抿了一口香茶,可茶水剛至咽喉他便劇烈的咳嗽起來。
“義父……”
高朗起身來到蔡邕身后,用右手輕撫著蔡邕的后背。
“……琰兒就是我的命,有時我將她看的比我的命還要重要……可是,如今讓她這般痛苦的,居然就是我……”
蔡邕瞬間老淚縱橫,流淌出的熱淚順著面頰丟落在了茶杯之中。
高朗不知道說些什么,他能理解義父蔡邕此時的心情。
高朗前世是個有媽卻似無媽的“孤兒”,患有高度精神疾病的母親何嘗不是他那時候的命根子。
他前世的母親袁芳本是名出色的女子,卻因為被自己前世的生父拋棄,而淪落到瘋瘋癲癲的下場。
他原先還對著自己的生父抱有一定的幻想,每當他看到別人家的孩子都被父母圍繞著的時候,他心底一直在想象,終有一天,自己也會過上這般幸福的日子。
可是高朗看著母親袁芳一天一天痛苦著、渾渾噩噩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活著,她每這樣過一天,高朗對生父的失望、怨恨就多一分。
就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那一夜過后母親袁芳就再也沒有起來,她離開了高朗,而高朗此時對生父的怨恨也升至了極點。
高朗多么希望受苦的不是自己的母親,因為他看著自己唯一的親人那么痛苦,他的心都在絞痛,如同刀割。
義父蔡邕的心情,高朗是領會過的,雖然他今生還沒能遭遇這種親人痛苦如加己身的時候,但是他前世的記憶告訴他,這種感覺是痛不欲生的。
“義父,您的心情我能夠理解……孩兒其它的話也不想多說,我只想說一句,三妹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如果三妹以及義父堅決不想聯姻衛(wèi)家,孩兒拼死也將阻斷此事!”
高朗此言一出,蔡邕立馬止住了淚水,他知道高朗是個足智多謀、有諾必踐之人,既然高朗敢這么保證,那肯定是有十足的把握。
蔡邕歡喜的問道:“朗兒,你這話可是真的?你可有良計?”
說實話,高朗此時也沒個底,他說這“大話”的原因,是不想讓義父蔡邕過度的心傷,當然,具體的方案雖然沒有,不過高朗已經想到了一個人,一個不會拒絕幫他的人。
“義父請寬心,孩兒自有應對衛(wèi)家之策,不過此事還需仔細部署,還請義父給孩兒幾天時間!”
“朗兒若能周全此事那便是我蔡家的大恩人,老夫無以為報,只盼來世做牛做馬……”
“義父切莫如此,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不過孩兒也有一個請求,還請義父這幾天保養(yǎng)身子,倘若三妹看到義父如此,豈不是更加傷心難過?”
高朗知道,義父蔡邕這么憔悴的原因不光光是為了自己的女兒不愿意聯姻衛(wèi)家的事情,還有一點是他也被自己當初的諾言給束縛住了,義父是個謙謙君子,他怎么也不想做踐約的事情。
所以這也是高朗認為這事相當棘手的原因,因為不但要將衛(wèi)家搞得服服帖帖,而且也不能讓義父蔡邕做了爽約的小人,倘若義父是個地痞無賴那樣的人,恐怕他堅決悔婚,也沒人能把他怎么的吧。
高朗的話還真有效,既然他承諾幫忙,那么蔡邕至少是看到了希望,而且高朗說的也有道理,女兒蔡琰已經被這是弄得水米不進,如果他自己再這一副模樣,那女兒還不傷心死了。
“朗兒,老夫再多感激的話也只能化作對你的祝福,如果可以,老夫愿意用性命來保住琰兒,只要你需要我這把老骨頭!”
蔡邕年過半百卻稱自己老骨頭,看來這個時代對人年歲的界限還停留在“六十古來?!边@么一個標準,這要是在高朗生活的前世,五十多歲那正值事業(yè)的巔峰期。
不過義父蔡邕的這一份心高朗還是理解的,可高朗自認為還沒到犧牲一人成就另一人的地步,畢竟這悔婚扮無賴的事情如果他們蔡家做不來,他高家可以代勞嘛,就算高朗自己做不來,他那天生就是土匪樣的大哥高干也肯定是駕輕就熟、游刃有余的,不過這都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如能能文明解決這事,高朗還是不愿走這一步的。
義父蔡邕心中的心結算是暫時得到了緩解,高朗與之又閑聊了半晌,困倦的蔡邕這才不舍離去,臨行前再三央求高朗,一定要妥善處理蔡、衛(wèi)兩家這場不投緣的婚姻。
送走了義父,高朗重新坐回了書案前,他揉了揉自己高脹的太陽穴,看著眼前這份還沒寫完的奏折,陷入了沉思當中。
“就這么滴吧!”
高朗一合自己寫就的奏折,發(fā)現再多的話也是多余的,他上面已經列明了高家此次陣亡的家兵明細,而且最后也寫明了要求建造“烈士祠”供奉這些英雄的請求,他本想再寫上幾句冠冕堂皇的錦句,可他一旦想到那些為了保家衛(wèi)國而犧牲的英靈,他再多的詞藻也覺得是一種多余。
因為,沒有什么,能比陣亡家兵的性命更能表達他以及高家對陳留,乃至于國家的貢獻。
就這樣,高朗和衣枕著這份懷揣著多少囑托的奏折漸漸的進入了夢鄉(xiāng),過度的疲勞讓高朗一沾床邊就睡,就連一點過度也沒有。
當高朗一覺醒來的時候,天竟然已經大亮,他這一覺睡的真沉,連現在是什么時辰了也不知道。
“來人,快!”
門吱呀一聲打開,從門外快步走進來兩名男仆,他們是專門伺候高朗晨起的仆人,一個負責打掃、疊被,一個則負責梳理、更衣。
高朗并不是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人,在平時這些活他可都是親力親為的,可是今天不同,今天他要去拜會太守張邈,怎么說著也是一場高級的會晤,他可不想自己沒有鏡子照而把自己打扮的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公子,高頭一早就在門外等候了,可否叫他進來?”
“不必了,你們也麻利點,我這就出門!”
這兩個男仆跟了高朗多年嗎,伺候起來也是得心應手,這小主子也好說話,他們打心底都愿意給他“打工”。
梳理的男仆給高朗梳了當下最流行的發(fā)髻,然后在其上又戴了一個綸巾,高朗還未成年,是不能戴冠的,不過就算如此,經這么一打扮,再加上高朗明目皓齒,儼然就是一名偏偏美少年了。
“公子!”
高朗剛出居所,一旁候著的高覽立即上前請安道。
“元伯,事情緊急,看來咱們得餓著肚子去太守府了!”高朗并不逗留,徑直往前快步走著。
高覽緊隨其后,聞言回道:“公子餓得,覽也并非嬌貴之軀,如何餓不得!”
高朗笑而不語,他現在偶爾才不吃早飯,這要比自己的前世已經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呢。
就這樣,一主一仆快步走著,此時正是府中仆人打掃庭院樓閣之際,他們看到行色匆匆的二人不由得紛紛讓路,并且恭恭敬敬的站立在一旁行禮問安,倒是給這些按正常作息的仆人們帶來了一陣騷亂。
很快,高朗、高覽已經來到了高府正門前,剛出正門,門口已經佇立著兩匹健碩的駿馬,高朗心里有數,這些都是高覽事先通知馬廄里的馬夫安排好的,其心細如此實在難得。
“駕!”
高朗躍上高頭大馬揚鞭而去,其后緊跟著高覽,兩人一人一騎飛速的奔向了城中太守府方向,在那里,即將有一場能改變一個人的對話在等著高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