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直到風府,等風小莫帶著翠丫下了車,站到風府的門口。抬頭看著風府大門上依然蒼勁的那兩個字,想想自己幾個月前還在樊城,想想自己前一刻還坐在小阿房里,想想羽前乾殿里的沈虔,風小莫在粗線條,心中也依稀有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這感覺在心中來回徘徊了幾遍,那恍惚感就變成了一聲無奈的嘆息,幾不可聞的從風小莫的嘴里呼了出去。
和風小莫的憂傷不同,翠丫已經興奮不已了,對著大門的牌匾一陣歡呼大笑。
風小莫瞥了眼翠丫的大馬猴樣兒,好奇的問,“翠丫,你識字?”
翠丫提了提肩上的包袱,也不生氣了,嘻嘻笑道,“少爺,就算我不識字,可是風府是咱的家,這“風府”兩字我怎么能不認識呢?”
風府是咱的家?
風小莫心中一愣,再看看翠丫的高興樣子,也釋然了不少。
“對,風府是咱的家!”
門內的胡小虎聽到動靜,見是風小莫回來了,立刻開門迎了出來,看到翠丫身上的包袱,也高興了。也不問風小莫怎么回來了,抬手就幫翠丫拎包袱,請著風小莫進門。
早有人通知了后院,風小莫還沒走幾步,啞娘就帶了兩個小丫頭迎了出來。見翠丫還背了包袱,啞娘腳步一頓,但風小莫沒說什么,她也沒問,只擦著眼淚帶著風小莫兩人往后院去了。
等喝了茶,風小莫才對啞娘等人說,自己以后就一直在風府住下了。啞娘點點頭,只溫柔的撫摸著風小莫的手。顯然她心中知道風小莫定是有什么原因才會出宮,但是轉念一想,這樣也好,畢竟宮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胡小虎等人自然是很高興風小莫能從宮里回來。一邊講著風府最近的瑣事,一邊稟告風小莫,趙叔和四大護衛(wèi)都不在府里,都隨著老爺出去了,讓風小莫放心。
風小莫看著胡小虎一臉奸相,知道他是怕自己擔心風百里會責罰,這么說也是讓自己安心。心中一酸,便感動的沖他點點頭。
風小莫有些累了,對風百里的事也不多問,直接就讓人收拾了屋子。在后院里住下了。
一直到深夜,風百里才從宮里回來,聽說風小莫回來了。也不責備,也沒過來后院,府里的人都當這是默許了,才放下一顆心來。
一連幾天,風小莫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旧鲜亲悴怀鰬袅?。
啞娘似是看出風小莫與往日的不同,拿過翠丫到一邊問,偏又問不出個所以來。再加上風小莫這次回來,風莫璃沒有跟著,讓她本就有些懷疑的心變得更加不安。
風小莫看啞娘時常擔憂的看著自己,只拉了她的手。說沒事,就是剛出宮有些不習慣,又說莫璃很得太后歡喜。被留在宮里多過些時日,啞娘這才放下心來。
翠丫倒很歡樂,這里不像宮里有那么多的規(guī)矩,而且風府在樊城的好多下人都過來了,翠丫樂的天天出去。和他們盡情的嘮嗑,侃著上京大街小巷的八卦。每每聽到別人講到風小莫在上京酒樓的“奇聞”。她就忍不住的吐口瓜子皮,心中暗罵風小莫奸詐,偷偷出宮也不帶著自己。
回來就時常在風小莫的耳邊念叨抱怨,有時候還會數(shù)著瓜子兒想小月,非要把風小莫有些沉悶的院子攪當一番才肯罷休。
“小姐——小姐——”
風小莫在屋子里喝著茶,老遠的就聽到翠丫又咋咋呼呼的聲音,她甚至可以想象,這丫頭一邊跑一邊喊著自己的樣子,必是扎著兩根黑粗辮子,甩著黑胳膊黑腿,跟踩了風火輪一樣,向著風小莫的屋子飛來。
翠丫一路奔來,剛到了門口,就被啞娘給攔下來。責怪的點了下翠丫的額頭,啞娘示意翠丫小聲點,別驚嚇了風小莫。
翠丫被啞娘這么一攔,剛好停了腳步,深吸了幾口氣,調勻了呼吸。進了門,看到風小莫還是不緊不慢的坐在那里喝茶,翠丫終是沒按捺住心中的雀躍,又歡快的咋呼起來,“小姐,封了,封了!”
風小莫轉頭看翠丫那個激動樣兒,好笑道,“什么瘋了瘋了的,我看你才是瘋了?!?br/>
“不是我瘋了,小姐你不知道,今天早上都封了,現(xiàn)在上京城里都說這件事呢,聽說好大的排場啊,外面敲鑼打鼓的好不熱鬧,聽說那場面,可比你在樊城的時候大氣多了,那轎子,好多人抬著,想想都覺得坐在里面肯定舒服死了……”
翠丫嘰里呱啦的講個不停,全身她在外面聽到的各種傳聞,神色興奮,滿眼的都是羨慕,講得正高興,突然又嘆了口氣,“唉——原來沈大少爺不是什么沈老爺?shù)膬鹤?,是皇帝遺落民間的——”
翠丫故意說的慢,還偷偷的拿眼神瞄著風小莫的臉色,唯恐風小莫不高興。
“行了,我都知道了。你才聽說?!憋L小莫無聊的用茶杯蓋子撥弄著上面漂浮著的茶葉,真不知道茶葉這么苦,為什么古人就這么喜歡喝呢?
風府后院的平靜總歸是風府后院的平靜,朝堂之上,只怕這幾日要熱鬧的很。
“啊,原來小姐都知道了,我還想著說給你解解悶呢?!贝溲镜呐d致一下子少了許多,本來看小姐這幾天都悶悶不樂的待在屋子里,還想講些高興的事情給她聽呢。
翠丫又嘆了口氣,繼續(xù)哀怨,“唉,原來沈少爺不是少爺卻是個皇子,莫璃姐姐不是個丫鬟卻是個沈府的千金小姐……”
“等等,你說什么?”風小莫手中茶杯一頓,又截住翠丫的話。
“恩?哦,我說沈少爺不是少爺,是個皇子?!贝溲疽婏L小莫來了興致,連忙重復了一遍。
“后面那一句。”
“后面那一句?莫璃姐姐不是丫鬟是沈府千金?”翠丫歪著頭想了一會,不確定的重復了下,疑惑的看著緊盯著自己的風小莫。
風小莫聽了這句話,不免又愣了半晌。
如果說知道沈虔才是真正的皇子,而自己只不過是個替代品。如果說知道沈虔明明知道上京路上險惡,還讓自己這個替代品冒這個險,如果知道沈虔對自己的好,對自己的放縱都不過是因為——自己是個替代品。
如果都知道,風小莫也只會笑,只會笑自己一世聰明,半生糊涂。
因為從開始,她自己也不是那么清白的人。
可是如果,風莫璃是沈府的千金,那么,風小莫想了又想,這一切,只怕再不是風百里的策劃了。
這一切,只怕早就是在沈虔,不,當今三皇子——司馬文壁的策劃之中了。
他們都還那么小,他就策劃了這一切,甚至都騙過了轉世的她。
這是一個什么樣的人,這是一個怎樣深沉的算計!
既然是算計,那么樊城的一切,只怕就都是算計了。
風小莫心中不住的自嘲,一直以為自己是聰明人,原來不過是在別人的眼皮底下耍罷了。
又呆坐了半天,風小莫才想起來問上一句,“你聽誰說的?”
“外面人都這么說。”
“外面人?”
“就是府中看門打掃的那些小廝丫頭,都在傳呢?!贝溲局钢T外面,不懂得小姐是個什么意思,她不是說都聽說了嗎,這么這會子好像還沒有我知道的多呢?
“哦?!?br/>
原來翠丫所謂的外面人,就是風小莫院子以外的人,看來翠丫也不是很清楚情況的樣子。
過了好一會兒,風小莫才想到趙虎是個天生的八卦精,有什么風吹草動,他必然是早就知道了,一面暗嘆自己今天的腦袋短路的太頻繁些,一邊連忙囑咐翠丫道,“你去把趙虎找來。”
“去呀?!憋L小莫看翠丫站在那里扭扭咧咧了半天也不動,心下就有些起疑。
“趙大哥不在?!贝溲灸笾陆牵貌蝗菀讛D出一句話來。
“不在?”風小莫挑眉看著更加局促不安的翠丫。這丫頭是藏不住秘密的,趙虎不在她用得著這般不自在么?
“還有誰不在?”風小莫有些厲聲。
“王朝馬漢四位大哥都不在。”
“恩,還有呢?”風小莫似是還不太滿意翠丫的回答。
“還有?”翠丫躊躇著不知道該不該說,拿眼偷偷的看向啞娘,想要從她那里得到點援助。
風小莫放下茶杯,嘆了口氣,一副女大不中留的哀傷表情,緩緩開口道,“唉——翠丫,看來你的心也大了,風府是有些留不住你了?!?br/>
風小莫雖然說的一本正經,其實也只是想逗逗這個傻丫頭。
沒想到翠丫果真被她給嚇住了,連忙擺著雙手,搖頭辯解,“不是不是,小姐我沒有要走的意思啊,是王朝馬漢幾位大哥,他們天天出去和風大哥見面,說什么男子漢大丈夫,天生就應該投軍報國建功立業(yè)什么的,和我真的沒有半點關系啊。”
如今這效果似乎是有些過了,莫說翠丫被嚇的一臉委屈兩眼淚水的看著自己,連風小莫也愣住的,再不知道該怎么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