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侍畫不耐煩哼了一聲。往前走了半步，想了想，又從荷包里揀了十來個(gè)銅板丟下地，“拿去吧。要我不說也容易，往后我讓你什么你就得做什么，要不然，我立馬就告訴太太去！說你偷懶藏奸，還偷聽主子們說話，在后頭搬弄是非！”

    小業(yè)子忙地指天發(fā)誓：“往后一定聽姐姐您的吩咐！”

    侍畫這便道：“既如此，那你現(xiàn)下就幫我做件事去?！?br/>
    小業(yè)子雞啄米似的點(diǎn)頭。侍畫便便附耳上去，細(xì)說起來。

    小花廳里吃完了茶，錦眉便要告辭。大太太也起身道：“坐了這大半日，也該活動(dòng)活動(dòng)筋骨了。還有個(gè)來月大姑娘便要出嫁，我這里正預(yù)備著給她添點(diǎn)嫁妝，卻不知添什么合適，聽你姑母說又各色都預(yù)備齊了。你這會(huì)子若無事，咱們便去玲瓏苑瞧瞧她可好？”

    錦眉欣然點(diǎn)頭：“我也有些日子沒見大姐姐了，這會(huì)子想來正在趕制喜服罷？去瞧瞧正好?！?br/>
    這里商量好，瑾華自然也跟著要去，三太太未帶隨從，錦眉為免屋里人久等，也喚倚梅先且回去。

    三人齊往園子里而來。近來天氣甚好，園里花木皆開始綻芽，地上綠草蔥蔥，不少丫環(huán)婆子聚在當(dāng)陽處閑話做活兒，其中在主子跟前有些頭臉兒的見了她們到來，皆主動(dòng)地迎上來來問好。三太太也都一一笑著回應(yīng)了，寒暄里也問一問各人近況。

    過了湖心長廊，便到了園子北邊兒，將靠近玲瓏苑處，只見隔著幾株梅樹，正有三五名婆子握著掃帚在樹后私話。

    其中一人道：“你亂嚼舌根，可仔細(xì)主子家們聽了剁了你這把嘴！這沒根沒據(jù)的事兒，偏你也敢說！”

    便有一人接口：“你們不相信，我也沒辦法，這是有人親眼兒見的，要不然我敢瞎說？那二少爺是什么德性你們又不是不知，再說那位主子，瞧著模樣那般俊兒，可到底是偏房出來的。這如今為了攀高枝兒，有什么不可能？”

    再有一人琢磨著說：“我聽著這話倒在理兒。你們想，她們家現(xiàn)如今可比不上從前了，甭說一個(gè)庶出小姐，便是嫡出的也未必能嫁上好人家去。咱們府跟他們是親戚，她那老娘當(dāng)初送她來這里，八成也是打的這主意，在咱們府里挑個(gè)少主子定了親，總歸比落在別人家的好。這年頭，哪個(gè)當(dāng)妾的是省油的燈呀？”

    錦眉驟然止步，伸手撩開眼前一條梅枝，往那頭徑直望去。

    三太太也停了步，鎖眉細(xì)聽起來。

    只聽那邊道：“可不就是？現(xiàn)如今府里當(dāng)婚的也就三位少爺，大少爺已經(jīng)訂下了薛家小姐了，三少爺?shù)故俏炊?，卻是老太太和大太太的心頭肉兒，斷不可能許了她去！也就只有二少爺，親娘死了，二老爺對家事也是一概的不管不問，加上二少爺自己也是花名在外，來日只怕也訂不到甚么好閨秀去。這么樣光景，自然也就好上手些！”

    “這么說，這還真有其事？”有聲音半信半疑。

    “自然是真事！我都說了，這是有人親眼瞧見的，那日那位主兒在二少爺屋里，穿了件那么薄的衣裳，光天化日的，可不就跟二少爺在房門口摟成一塊兒呢！兩人我抱你你抱我，哎喲喲，也虧得她不害臊！……”

    錦眉扶著花枝，渾身已禁不住顫抖起來。說不上是驚是怒，只覺得胸膛竟有把火在燃燒！

    “是誰在那里嚼舌根呢？”

    三太太聽到此處，沉下聲音喝道。樹那頭幾人頓時(shí)驚得跳起，紛紛噤聲縮成一處，往這邊望來。瑾華人小聲音大，緊接著喝道：“太太在這里問話，你們還不滾過來？”

    婆子們明顯又嘶了一聲，靜了半晌，三太太不耐地咳嗽了一聲，才見她們從樹枝下匆匆貓腰過來。也不敢抬頭，看著面前錦衣繡服，便就彎了腰下去：“奴婦請，請?zhí)??！贝绷松恚姷綕M臉嫌惡的瑾華，以及似要冒出火來的錦眉，又禁不住齊齊嚇了一跳。

    “原，原來是三太太和四姑娘表姑娘在此，奴婦們失禮了。”

    三太太鎖眉沉聲：“你們方才在嚼些什么？哪一個(gè)不是省油的燈，哪一個(gè)與二少爺摟摟抱抱？”

    婆子們哪里敢作答。三太太便指著當(dāng)先一個(gè)穿灰衣的：“你來說！”灰衣婦當(dāng)下兩腿一軟跪在地上，叩了個(gè)頭道：“太太恕罪！奴婦們并未說及二少爺，只是在說咱們自個(gè)兒家里一些瑣事罷了?！比鹊溃骸斑€敢嘴硬？！華兒這便去請大太太過來！”

    瑾華稱是，才要轉(zhuǎn)身。那灰衣婦忙地跪爬幾步，拖住她裙擺：“四姑娘留步！”瑾華一把拽回裙子，罵道：“你個(gè)老婆子！扯我衣裳做什么？你有膽在背后造謠，難道就沒膽見太太不成？”灰衣婆子忙又扯住她：“求求四姑娘罷！姑娘若是喚了大太太來，婆子就沒活路了！方才原本只是幾句閑話兒，并不曾造謠生事，還請?zhí)媚锩麒b！——表姑娘，你大人大量，求你老人家勸勸太太吧！”

    三太太怒道：“既非造謠生事，方才又說什么大少爺二少爺？！你當(dāng)我是耳聾了么？在這站了半日還聽不清你們說什么！如今你要么把事情來龍去脈說一遍與我聽，把涉及了哪些人說清楚，要么就去見大太太！”

    灰衣婆子看看她又看看咬牙不語的錦眉，咬了下唇，半日不作聲，只渾身地打顫兒。

    旁邊婆子也跟著跪下來，齊齊叩頭。瑾華道：“你們竟敢在背后說眉姐姐的壞話，簡直該死！不老實(shí)交代，那我便請?zhí)?！”先前那灰衣婆子拽住她衣裳卻不放手，這時(shí)慌不迭地道：“姑娘明鑒！奴婦們尊敬表姑娘還來不及，怎會(huì)無端端造她老人家的謠？求姑娘高抬貴手罷！”

    瑾華斥道：“還說不是？既然不是，那你剛才為什么求眉姐姐大人大量？還不是你們做賊心虛！”

    灰衣婦滿臉土色，面肌抽搐，表情如同死一般難看。

    瑾華不理她，拂袖轉(zhuǎn)身去。

    灰衣婦這才情急道：“好！我說！我說！”說著望望左右眾人，撒了手。瑾華再瞪視，她便慘白著臉道：“太太方才既然聽到，便大致是這些話兒了。我們也是方才打別處聽來，說是有人，有人親眼撞見二少爺與表姑娘——”

    話未說完，錦眉便覺一個(gè)站立不穩(wěn)，瑾華忙地將她扶住：“眉姐姐！”

    “一派胡言！”三太太喝斥，伸手指著她們：“你們這些人，看來果然是閑得很了！竟然連主子爺們跟府里貴客的舌根也敢亂嚼！這回我若不告到大太太那里，便枉為這府里主子！”

    “太太饒命！太太饒命?。∨珛D并非蓄意為之！”

    “并非蓄意為之？”三太太冷笑，“府里規(guī)矩你們忘了么？但凡便是聽到這些臟言穢語。也當(dāng)沖過去扇了她們嘴，教訓(xùn)了她們才是。你們倒好！不但不阻止，反而道聽途說津津樂道！還說并非蓄意？今日不治你們，將來還不反了天去！你們也不想想，二少爺?shù)挂擦T了，可表姑娘是誰？她是大太太的親侄女！是何等樣端莊得宜的人兒！連老太太都時(shí)?？渌∪缃窬谷莸媚銈冞@般放肆？！”

    婆子們皆嚇得老淚縱橫瑟瑟發(fā)抖，紛紛告饒。

    錦眉扶著樹干，方才那股躁勁兒一過，這會(huì)子竟覺平靜了些。深吸了口氣，拍了拍瑾華手背，示意她放心。

    三太太疾言厲色訓(xùn)斥了一陣，這時(shí)面向錦眉，溫言說道：“你姑母近來里外事忙，也是一時(shí)疏忽了，這幫奴才著實(shí)放肆。倒不是我府上一向待客之道。今日這事落在我手里，回頭是定要治她們不可的。你是何等冰清玉潔的人兒，真正委屈你了。現(xiàn)也不知你意下如何？你瞧著，可要不要去請大太太來？或是直接稟了老太太去？”

    瑾華扯扯錦眉袖子，拼命點(diǎn)頭：“直接回老太太去！把她們一個(gè)個(gè)轟出去了才干凈！”

    錦眉默了片刻，定下心神強(qiáng)笑了下，與三太太道：“依我說，既是謠言，倒不必當(dāng)真。俗言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若真把她們懲得緊了，倒顯得我心虛似的。大太太那里若告了去，勢必讓她們懷恨在心，我終歸是個(gè)未出閣的姑娘家，雖不愿被人潑臟水，但影響大了反而不好。太太看著如何是好，便如何罷?！?br/>
    三太太忖庶了陣，點(diǎn)點(diǎn)頭，“這也確是大有道理。還是你想的周到?！崩鹚职矒崃讼?，便轉(zhuǎn)身與婆子們道：“你們現(xiàn)把名字留下，在哪門哪司當(dāng)差，都寫清楚了。表姑娘仁德寬厚，不與你們計(jì)較，但此事可一不可二，回頭我會(huì)讓管家去找你們，現(xiàn)且滾回去罷！”

    “多謝太太！多謝表姑娘!”

    婆子們千恩萬謝爬起。

    錦眉望著那灰衣婦人，眉頭深鎖，指甲不覺在袖口下掐進(jìn)了手心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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