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漸暖和起來，丁鵬的病情也明顯好轉(zhuǎn)，而我依然行使著代理教主的職權(quán)，只不過大家還是稱呼我為“尋姑娘”。

    “尋姑娘，老夫有話要跟你說。”三月的某一天清早，護法長老中年紀最大的葛來汶沉著一張臉來到我的書房。

    我心里有種不太好的預感。葛來汶似乎一直不滿意我來繼承丁鵬的位子，他從不給我好臉色看。我陪著小心笑道：“葛伯伯，叫我的名字就好。有什么事您盡管說?！?br/>
    葛來汶悶哼了一聲，大喇喇坐在我對面，說：“我年紀大了，打算回鄉(xiāng)下養(yǎng)老。我跟教主說了，但是教主說現(xiàn)在教中的事情由你做主?，F(xiàn)在我跟你說了，你給我一個痛快的答復吧。”

    我微笑道：“葛伯伯跟家里人都商量好了么？”

    他微微愣了一下，說：“這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他們商量什么？”

    我笑道：“葛伯伯這話就說偏了。您可是我教第一大護法長老，忠心護教幾十年，立下功勛無數(shù)。您的家人必定以您為榮。您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想必都是大家的榜樣，您怎么能不在乎別人的想法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顯然在琢磨著我的話。我趕緊說道：“你年紀確實大了，身為晚輩，若尋真不敢讓葛伯伯再聽從我的號令行事?？墒菑娜魧?nèi)心來說，真心希望葛伯伯能夠留下來幫我一把。您也知道，我是個女孩兒家，對教中事務又十分生疏，倘若沒有葛伯伯這樣忠心耿耿又有威望的前輩支撐，底下那些人恐怕早就要騎到若尋頭上來了。如果真是這樣，叫我爹情何以堪？葛伯伯，您再好好斟酌一下吧。何去何從，若尋不敢擅作主張?！?br/>
    我的馬屁拍的似乎還頗有成效，再加上我把丁鵬抬出來，葛來汶果然猶豫起來，臉色也緩和了許多。他咳嗽一聲，說道：“不是老夫倚老賣老，我追隨前任丁老教主幾十年，又輔佐你爹二十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教中的老人剩下的也不多了，我還在這里呆著，難免有人暗中罵我尸位素餐。我都這把年紀了，難道還要我被人指指點點么？”

    我說：“葛伯伯，您是聽到什么不好的言語了么？如果真有此事，葛伯伯千萬不可縱容，一定要找出說出這種目無尊長的話的人來，我一定要重重地懲罰他，好叫他知道什么叫長幼有序、尊卑有別。葛伯伯您身為護法長老之首，這種肅清教風的重任也當由您來承擔。您知道是誰在說您的是非嗎？”

    他沉吟道：“具體是誰我還沒有查出來，不過，既然尋姑娘能夠如此體諒我們這些老人，即使受點兒委屈也無所謂了。”

    我笑道：“葛伯伯真不愧是本教的楷模。不過，雖然我不敢命令葛伯伯做事，但眼下卻有一件要緊事非葛伯伯做不成?！?br/>
    “哦，什么事？”

    我嘆道：“您也知道本教目前人才匱乏，人心又不齊，完全沒有當年眾位護法護衛(wèi)教主的那種忠心了。您身為長老之首，應該感觸頗深。若尋不才，想倚重葛伯伯的威望為本教培養(yǎng)一批忠誠又有才能的弟子，也不枉您竭心盡力侍奉兩代教主一場啊?！?br/>
    葛來汶大約沒有想到我會把這樣的任務交給他，他強忍著笑意，故作沉穩(wěn)道：“培養(yǎng)后繼人才是何等重大的任務，老夫怎么承擔得起？”

    我說：“我爹常說葛伯伯是本教最有威望的前輩，有您出面，誰還敢不遵從教主之令？您若是把此事做好了，日后即使解甲歸田，這教中的弟子也都是您的門生啊，您的威望不還在教中樹立著嗎？”

    葛來汶哈哈一笑，道：“承蒙尋姑娘看得起在下，倘若再推辭，就有負丁教主的厚愛了。好吧，此事就交由我來辦，不知尋姑娘有什么想法？”

    我笑笑道：“身為本教弟子，第一當然是要絕對忠誠，其次再看才干。只要具備這兩點，其他一概不論。葛伯伯是見多識廣的人，看人定是一流的了?！?br/>
    葛來汶捋著胡須呵呵笑著，顯得愉快之極。我向他推薦了岳恒，我說：“雖然大家都不怎么看好這兩兄弟，但是俗話說‘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以葛伯伯的眼光，定能夠看到他們的長處的，還望葛伯伯能夠悉心指點他們?！?br/>
    葛來汶頷首道：“尋姑娘果然有洞察力。老夫也覺得兩位岳公子并非池中之物，只不過他們?nèi)鄙贆C遇罷了。假以時日，他們也一定能夠成為尋姑娘的左膀右臂。”

    我笑著說：“要真是這樣，第一個要感謝葛伯伯的就是我爹了?！?br/>
    “哈哈，好說好說。”

    看著葛來汶暢快離去的背影，我的心里也放松了。我想，倘若能夠讓岳恒兄弟有機會一展其長，不但對丁鵬是一個安慰，對馮都玉也是一種解脫。

    晚些時候，岳恒跑來找我。他的情緒看起來有些激動，一進來就沖到我面前說：“若尋，謝謝你！”

    我裝作吃驚地道：“什么事謝謝我？”

    他抓著我的手道：“葛護法說你推薦我到他手下做事，還說要我為本教盡心盡力，好好輔佐你。我……我真沒想到……若尋，我真沒有看錯你?！?br/>
    我輕輕抽出手，拍著他的肩膀道：“你不必謝我。我這么做是因為你確實是有本事的，只不過少個人幫一把而已。再者，我這也是為了大師兄，大師兄比誰都更在乎你們兄弟，他希望你們有出息，只是他自己也無能為力。你一定要好好表現(xiàn)自己，這樣才對得起大師兄?！?br/>
    岳恒的眼眶都紅了，他點點頭，哽咽道：“我不會辜負你的厚望的?！?br/>
    我笑著趕走了他，因為他要是再不走，我都要流眼淚了。要是讓人看見我們倆在這里淚眼相對，只怕又要惹出是非來了。

    這一天終于又平靜下來，我的心情也變得愉快起來。我常常會記起馮都玉說過的那句話：“不是有了權(quán)力就能駕馭人的?！钡拇_，用權(quán)力去駕馭人不如用真心去征服人。忽然間，我似乎也理解了為什么丁鵬十多年不管教務卻依然能夠讓大家都臣服于他，他一定也有著只有那些忠誠于他的人才能感受到的獨特力量吧。

    自從安撫了葛來汶之后，所有的事情仿佛在一夜之間變得順暢起來，大家對我的態(tài)度不再是表面上的恭敬，而是真正的服從了。我當然知道，這不是我有多大能耐，而是葛來汶的力量在起作用。

    這一段日子我都沒有與白若韜見面，他不來找我，我是絕不會去找他的。但是我知道他還在這里，沒有回云南。我從丁鵬那里知道，白若韜去找他談過我們的婚事。白若韜說愿意等我，所以暫時留在總壇。我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不過我又開始練功了，因為我知道一個稱職的掌門人不光得收服人心，最要緊的還是自己得有真本事，否則大家對我再忠心都沒有用。我繼續(xù)修煉自己的內(nèi)力，就照著馮都玉曾經(jīng)教我的那些心法修行，雖然進步不大，但總能感覺我的內(nèi)力修為在一點點地提高。

    與葛來汶交談后的第三天下午，我和白若韜意外地在寒筠莊相遇了。我們都是去看望丁鵬的，既然在門外相遇，我也不想刻意躲避。我和他打了個招呼，他也還了禮，我們一起進了屋。丁鵬看見我們倆在一起，顯得很愉快，說：“你們兩個今天就陪我這個老頭子吃個飯吧?！?br/>
    我笑瞇瞇道：“你吃得太少，讓人看了沒胃口?！?br/>
    丁鵬失笑道：“這丫頭，就會給人潑冷水。若韜，你得管管她。”

    白若韜有些尷尬地看著我，我笑道：“我還沒嫁出去呢，他管不到我頭上來?！?br/>
    “那你就趕緊嫁了吧，省得總讓我這個老頭子操心?！?br/>
    我坐在床邊，嘟著嘴道：“人家都不急，你急什么？”

    我們正在說笑，小廝來說馮公子來了。我頓時變了臉色，不安地看著丁鵬。丁鵬沉吟道：“既然來了，就叫他也留下來吃飯吧?！?br/>
    我默默地坐到一旁，離白若韜遠遠的。馮都玉進來看見我們，臉色也微微一變，但隨即又恢復正常。他向丁鵬問了安，又和白若韜見過禮，始終沒有看我一眼。我也裝作沒有看見他的，只是望著窗外。

    丁鵬說：“都玉，聽說你最近常常夜不歸宿，這怎么能行？阿恒他們兩個現(xiàn)在也開始正正經(jīng)經(jīng)地做事了，你這個大師兄不能不做點表率?！?br/>
    “是，弟子知道了?！瘪T都玉恭恭敬敬道。

    我在一旁聽得心里很難受。那每個夜晚，馮都玉都宿在哪里了？他真的如此流連那種花天酒地、醉生夢死的生活嗎？我心里有許多疑問，但是我無法問出口，只能死死地瞪著窗外。

    說是一起吃飯，其實桌子上只有我們?nèi)齻€人，丁鵬倚在床上喝了點粥。我們?nèi)齻€人似乎都沒有什么話說，我很受不了這樣沉悶的氣氛，匆匆扒了幾口飯就要走。

    丁鵬說：“若韜，你陪若尋下山吧。這丫頭，每次走這條路總會受點傷，真不知道她那兩條腿是怎么練成輕功的。”

    白若韜應聲與我一起出了門。我們離開了一會兒，就見馮都玉也下山來了。他走得很快，沒多久就超過了我們。我故意放慢了步子，以便可以看到他的背影。可是，也沒有過多久，我連他的背影也看不到了。

    一直很安靜的白若韜忽然說：“真的不想學我們白家的劍法嗎？”

    “我很笨，怕學不好辱沒了你家的劍法。”我自嘲道。

    “常言道：‘勤能補拙?！灰诰?，自然就能練成?！?br/>
    我看著他說道：“你家的劍法可以傳外人嗎？”

    他想了想，道：“以我爹和丁世叔的交情，你也不算是外人。我來這里的目的就是教你劍法的，其他的事情并不在我的考慮之中?！?br/>
    說真的，我還真不討厭他，在我看來，他確實算得上是一個君子了。

    從這天開始，我和白若韜的關系明顯親近起來。白天我跟著他學白家的劍法，晚上我就獨自修行內(nèi)功。白若韜常常和我對練，他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似乎非常豐富，所以和我對練的時候總會提醒我什么樣的對手喜歡用什么樣的進攻方式或者防守方式。這種時候，我就時常會想起那在曬谷尾的爹。真的，快一年沒和爹娘見面了，我是不是該回去看看他們呢？

    清明將至，我跟丁鵬說想回曬谷尾一趟，他沒有反對，就只問我：“想要誰陪你回去？”

    我一怔，沒有想過要誰陪。我是一個人離開曬谷尾的，自然也要一個人回去，要是帶個人回去，難免會引人遐想。

    “還是找個人陪著你妥當些，畢竟你現(xiàn)在的身份不同了，一個女孩子家在路上要走上十天，我怎么能放心？你想要誰陪都可以，不必顧慮太多?！?br/>
    我遲疑半晌，說：“任何人都可以嗎？”

    丁鵬點點頭，道：“誰都可以。我那七個弟子中，都玉的武功是最好的，仲文最細心，如果他們兩個陪你去，我自然是很放心的?！?br/>
    我非常意外，顧仲文本來也在我的考慮之中，但我實在沒有想到他會提到馮都玉，我以為他并不愿意我和馮都玉在一起。

    “好，就他們兩個吧?！蔽也幌攵嗾f什么，就怕越說越錯。

    我把要回老家一趟的事情跟白若韜說了，也告訴了他馮都玉和顧仲文會陪我一起去，他淡淡笑道：“這些事你本可以不告訴我?！?br/>
    我說：“現(xiàn)在你是我的師父，弟子有事應該知會一聲?！?br/>
    “師父不敢當，只是一同切磋武功罷了?！彼Φ溃罢f起來，我還沒有去過河南呢，有機會真想去看看。”

    我很慚愧，其實白若韜是最應該陪我去的人，畢竟從名義上來說他還是我的未婚夫，可是我又不想讓這個成為眾所周知的事實，便選擇了裝馬虎。

    因為知道清明前是絕對不可能回到曬谷尾的，所以我也不急著出發(fā)。我先把消息告訴給了馮都玉和顧仲文，讓他們稍作準備，然后要彩云彩霞幫我準備一些看望父母的禮物。我想多帶幾個人，以免路上面對馮都玉時感到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