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錦知道老太太的為難,一言不發(fā)跪下了。
先是姜氏抱病辭宴,再是甄氏當(dāng)場病發(fā),后來她的手被針劃傷了,今天又冒出個游僧來,樁樁件件都在指向她,養(yǎng)小鬼的罪名似乎已經(jīng)證據(jù)確鑿。她的動機(jī)看起來也很明確——錢。
重錦明白,是有人不想叫她好過。
在她攢錢這件事上,先有重萱想叫她當(dāng)庭出丑,現(xiàn)在又來個姜氏,收買了這么多人冤枉她養(yǎng)小鬼,布置得可謂既周密又精妙,手段是越來越高了。
經(jīng)歷了上一世,她早知道姜氏有這般狠心,可她沒想到甄氏也被拉下了水,眾口鑠金,積毀銷骨,讓她幾乎一點轉(zhuǎn)圜的余地都沒有。
仔細(xì)一想,她這嫂子向來是個諂媚的人,對娘家的人很差,可討好姜氏的時候就像條狗。如今配合姜氏做這一出戲,倒也不算意外。
重弘也來了,同來的還有一個病懨懨的林姨娘。
途中,重弘已聽丫鬟說了整件事,殘局解不開,他本就心煩意亂,看見跪在地上的重錦,沒好氣道:“你們這些女人,一天到晚給我生事,這是要把我重家的名聲都丟盡了才甘心。你這丫頭打小生性頑劣,你祖母寵著你,你便愈加放肆了,做出這樣的事來,你究竟存的是什么心?”
重錦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她這親爹。他很少管她,又怎么會知道她想的是什么?
林姨娘噗通一聲跪下,跪在了重錦身邊,她自知說話沒什么分量,可還是極力求情:“老爺,這丫頭還小,打小就沒有娘在身邊疼愛,是個可憐的孩子。便是她真的做錯了什么事,求老太太,求老爺,求大太太和大奶奶慈悲,能寬恕她。我人微言輕,也沒有本事做些什么,若大太太和大奶奶肯寬恕,我愿吃齋念佛十年,日日為大太太和大奶奶乞求平安?!?br/>
她自己病成這樣,余生都不知還有沒有十年。重錦聽了心里有些難受,勸道:“姨娘你起來,這件事我會解釋清楚的,你相信我?!?br/>
老太太看著亂糟糟的一切,終于忍不住出聲,“今日這事,我自會查個清楚。若是誰真的做了錯事,那必得要重重地罰她,若是誰冤枉了好人,我這副老骨頭也定不會放過他。丫頭,你好好說,究竟是怎么回事?”
重錦點頭,讓春語到窗邊取來了喜鵲。
她把喜鵲抱在懷里,面對大家審視的目光,平靜道:“祖母,我沒有養(yǎng)小鬼,手上這道劃痕是因為這喜鵲。兩日前這喜鵲受了傷,掉到了院子里,我將它拾起來為它包扎傷口,就是那時被它爪子所傷。”
竊竊私語聲響起。
重錦繼續(xù)道:“說來祖母也許難以相信,這喜鵲不是一般的鳥,是只神鳥。前人《禽經(jīng)》也有載,喜鵲仰鳴則陰,俯鳴則雨,人聞其聲則喜。我原也不信,只是偶然拾到它,才相信了?!?br/>
姜氏既要說鬼,那她就來說神。
“錦姐姐,我長這么大從未見過神鳥,你說這只喜鵲是神鳥,可它起來也并無神奇之處啊?!敝剌婀室獾馈?br/>
“這鳥因我救了它,說是為了報恩,告訴我家中將要發(fā)生的事,只六個字。”
老太太問:“哪六個字?”
“南北喜,東西渾?!?br/>
在場的人大多聽得一愣一愣的,重弘皺著眉頭,有些不耐煩道:“你若是真做錯了事,認(rèn)了錯受了罰也就罷,休得胡編亂造信口雌黃?!?br/>
老太太問白了重弘一眼:“你且莫著急,待我好好問問。丫頭,這六字是何意思?”
“咱們家南北各有一樁喜事。”重錦說著,走到二房的佟姨娘面前,“恭喜姨娘,姨娘有喜了。姨娘住在南邊的院子,正是南邊之喜。”
佟姨娘一臉茫然地望著她,“喜從何來?”
“姨娘有身孕了。”
老太太也驚了,忙問佟姨娘:“她說的可是真的?”
佟姨娘答:“老太太,我……我不知道。”
“身子是你自己的,有沒有身孕你自己如何能不知。這些日子,你可覺得有什么異樣沒有?”
佟姨娘搖搖頭,“并未覺得有什么異樣?!?br/>
老太太本來想問她月事是否如期,礙于重弘在場只好作罷,只吩咐丫鬟速速去請大夫來。
“丫頭,那這北邊的喜事又是什么?”
“是父親的喜事?;蕦m在北面,宮里馬上會有父親的喜事?!?br/>
重弘忍不住問:“我的喜事我自己倒不知,你且說說看。”
“叔父前些日子辦的差事得皇上滿意,連帶著父親也受了惠。父親如今是正六品副監(jiān),馬上就要升為從五品的監(jiān)使了。父親這兩日休沐未到朝中,興許升遷的旨意吏部已經(jīng)擬好了。父親自可派人到宮里打聽打聽。”
重弘乍一聽,當(dāng)即喜形于色。
其實二老爺重邦得賞賜時,重弘已經(jīng)從吏部那聽到些傳聞,正是關(guān)于他的升遷的,只是旨意下之前誰也不敢妄加非議。這兩日他不在朝中,正巧重邦也不在府中,所以連他自己也沒有確切的消息。
可重錦說得如此篤定,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面對老太太詢問的眼神,重弘答:“休沐前確是有所聽聞,只這消息也不確實,兒子也不敢亂說?!?br/>
“那還不快派人去打聽打聽?!?br/>
“誒!”
重弘應(yīng)罷,立刻派了人去打聽。不多時,丫鬟把大夫請來了。
大夫為佟姨娘把脈時,在場的人俱都屏息凝神等待著結(jié)果,只有重錦早已心中有數(shù)。
脈把完了,果然是喜脈!
老太太一聽,瞬間大喜,忙問:“可瞧仔細(xì)了,確是喜脈不是?”
大夫道:“是喜脈無疑。”
大家又齊刷刷看向了重錦。重錦還跪在地上,抱著懷中的喜鵲,不停地?fù)崦?br/>
一連發(fā)生的怪事早讓她有所警覺,所以她才讓丫頭們抓來這只喜鵲,想好了“南北喜,東西渾”的說辭。其實她并不知道姜氏究竟會如何對付她,但不論是什么陷阱,只要她能證明自己說的是真事,那大家就會相信她。
她是重生過一世的人。她早知道佟姨娘有喜,也早知道他父親會升遷。
所以不論姜氏玩什么花樣,南北的喜事是早就定好的,不會變。
姜氏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場面,心中大吃一驚,連頭疼都差點忘記裝了。她看了一眼甄氏,只見甄氏也有些犯難地看著她。
“祖母,我承認(rèn)這床底下的葫蘆確是我放的,神鳥告訴我,葫蘆多子,放在床下便會引來喜事,故而孫女才把它放在床底下了?!?br/>
打賞了大夫,老太太有些激動道:“丫頭,快起來說話?!?br/>
春語忙上前去扶重錦站了起來。重錦跪得腿腳發(fā)麻,差點站不住。
老太太頗有些心疼道:“丫頭,委屈你了。那這鳥可說了,‘東西渾’又是何解?”
“東主正,大太太和大奶奶都是正室。東有渾,就是大太太和大奶奶受了渾氣了,所以才會頭疼?!?br/>
這也是重錦早就備好的說辭。
“那西邊的渾呢?”
重錦定了定神,抬起手臂指向那游僧:“他就是。他說的是渾話?!?br/>
游僧登時有些慌亂,忙道:“姑娘養(yǎng)了小鬼,為脫罪竟如此冤枉于我,只兩位夫人的頭疼之癥不假,姑娘若不早認(rèn)了錯,只怕后果不堪設(shè)想?!?br/>
重錦不理會他繼續(xù)道:“他打西面角門而入,正是渾從西來。”
姜氏為了把戲做得逼真,早就串通了游僧先在西門外打坐,然后玉珠再假裝是偶遇了他。巧的是秋思的表兄弟劉福正是看門小廝,他看到了這不尋常的事情,早已來回了重錦。所以重錦才能圓了這一套“南北喜,東西渾”的說辭。
這時,到宮里打探消息的人也來回,重大老爺果然是要升了!吏部那邊早已擬好了函旨,只等重大老爺回朝就宣旨了。
重弘大喜過望,不禁看了重錦一眼,“果真是神鳥?!?br/>
姜氏愣了愣,直有種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的酸澀之感。看到事情已朝不可控的方向發(fā)展,她不得不更加賣力地做戲,抱著頭直喊疼,好像差點就要昏死過去。
老太太憂心,又問:“丫頭,這鳥既然是只神鳥,那可能治好了你母親和嫂子的病?”
重錦把喜鵲放到耳邊,裝作在聽它說話。半晌后,她對老太太點了點頭。
“丫頭快說,如何治?”
“倒是也不難,就是……可能會委屈一下大太太和大奶奶?!?br/>
“只管能治好了病,委屈些又何妨。快快說來?!?br/>
“祖母,要治好這病,只需兩味藥方制成藥,喝了就好?!?br/>
姜氏皺了皺眉頭,心想只要她堅持說頭疼,重錦就拿她一點辦法也辦法。到時候,什么神鳥的鬼話就不攻自破了。
老太太問:“哪兩味藥?”
“一味童子尿,一味鳥糞?!?br/>
姜氏一聽,臉色唰一下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