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女人泉

    李總上了“悍馬”，帶兩個人到圣賢洞口督導通風布線的探洞準備工作去了。

    這邊一行人翻過望京臺、穿過桑樹溝，徑奔水腰洼去看夏河源頭的水情。走過桑樹溝的時候，蓋三縣下意識地看了喬峻嶺一眼，他的眼神似乎也在尋找那塊曾經(jīng)激情燃燒的地方。

    對于女人來說，獻出處女紅的地方自然是刻骨銘心的；對男人來說，性行為的啟蒙之地也絕難忘懷。眼神的尋覓讓倆人感覺到了共同的失望。二十多年以前的“農(nóng)業(yè)學大寨”運動早已讓桑樹溝面貌全非；這幾年的退耕還林方才初見端倪。曾經(jīng)激情燃燒的地方只能估摸個大概的方位，準確的位置永遠也不會找到了。

    只有切膚的感覺是能夠找到的。

    穿過桑樹溝，過了龍須嶺，就是水腰洼了。顧名思義就地取真，龍須嶺就是山崖峭壁下延伸出來狀似龍須的細長山脊梁，兩道“龍須”從龍嘴一樣峭拔突兀的彎月形崖坎下呈八字形向北伸展，中間環(huán)出幾公頃大一片水豐林茂的洼地，這就是水腰洼的全貌了。

    水腰洼向北是開闊的川谷，萬千溪流追逐匯集而成，夏河源流由此向北而東，蜿蜒流淌。水腰洼向南三面的峭壁都是七八十米高低錯落的石崖，崖峰劍戟林立，一圍二十多里扇形環(huán)繞，崖坎上巨石嶙峋，恰似一個巨大的龍頭昂首振鱗。

    山勢昂揚有致，水汽蒙蒙生霧。太陽從東邊的山坳里伸出臉來，把水腰洼的山峰、樹林、溪流、水草都鍍上了一層白金黃。

    這時候的光線正好，深秋的景色也正美，空氣又新鮮得如同濾過一樣沁人肺腑。電視臺的攝像記者、拿著相機的范大源和柳聞鶯都爭先恐后地搶拍這絕佳的太行秋景。

    出于專業(yè)的習慣，孟工主動給大家介紹說：“這八圣山一帶是太行山中較為典型的喀斯特巖溶地貌。由于億萬年前的造山運動，太行山的隆起使這一帶形成了大斷層和大裂隙，同時就形成了天然的大溶洞。夏河市西部山區(qū)的煤炭、硅鋁、鐵礦等礦產(chǎn)資源都是在地殼變動中生成的先天財富?！?br/>
    “是呀，孟工，這天工開物，自然造化，在很大程度上決定著地域經(jīng)濟的發(fā)展?jié)摿?。用不了很久，水資源也將是我們最寶貴的資源財富?！眴虝浲h處山巖滴答著的水滴和千萬年泉涌留下的印痕，很有些憂心忡忡地說。聽喬書記這么一說，大家也都不免有些憂心這生命之源短缺的肅然。

    喬峻山佝僂著傷背，斜揚著臉向大家介紹說：“九六年暴雨成災特大洪澇，這八圣山周圍已經(jīng)干涸多年的九個泉眼都出水了。祖輩傳說我們這里是九龍?zhí)胶Ｖ兀磥砗苡械览??！彼贿呎f著一邊往正南方向的龍頭大崖坎一指說，“聽老輩人說咸豐三年發(fā)大水，這一溜大石坎中水瀑最旺的時候，有十幾個泉眼出水，最西邊的一個叫圣母泉，最東邊的一個叫皇姑泉，中間最大的一個叫女人泉。至今沒有徹底干涸的，只有現(xiàn)在大家能看到還在滴水的女人泉了。”

    大家都循著喬峻山的手勢望去。范大源、柳聞鶯和攝像記者也都把鏡頭焦距一齊調(diào)到最近。范大源的長焦鏡頭看得最清楚，緊按快門連著拍了幾張。拍夠了才說：“真是名不虛傳呀！這女人泉歷代州府縣志多有記載。‘女人泉下水腰洼，水豐林密生魚蝦，但盼龍庭多行雨，五谷豐登潤萬家?！@首詩就是明代一位李姓秀才到此一游時即興而賦?！?br/>
    孟工說道：“范總編講的是文學傳承，情景交融，很有興味。從涇流和水系的地質(zhì)分布來看，八圣山正處在三省水系的涇流帶上，在干旱缺水的北方山區(qū)來看，八圣山一帶地下水資源的蘊藏量還是相當豐富的?！?br/>
    “這就非常難得?！濒斒虚L以手加額，慶幸萬分地說，“這是天公地母為我們夏河人民賜福啊。不僅是對旅游開發(fā)，工農(nóng)商各業(yè)哪個又離得了水啊?！?br/>
    說話間，在不覺中大家已經(jīng)走過了一片猿臂互伸的落葉松林和又一片白樺樹林。陽光透過林間的空隙灑下條條縷縷的金線，讓鋪在地上的落葉也變成了色彩斑斕的金絨毯。

    雖然并沒有看到噴涌的泉流，可讓人感覺到叮咚的泉響已經(jīng)隱隱在耳。水腰洼升騰著白霧水汽的沼澤就在眼前了。水洼邊沿倒伏的水草上，覆蓋著一層踩上去軟綿綿、顫悠悠的樹葉。再走兩步，鞋底開始發(fā)黏，定睛細看，腳印所到之處都汪成了一個個水的印模兒。

    柳聞鶯急于找到噴涌的泉眼拍照，不提防右腳踩陷一個大仄歪，脖子上的相機幾乎落地浸水。多虧魯市長手疾眼快，俯身伸臂拉住，柳聞鶯才得以借力拔鞋出泥。

    范大源在后面趕上來搶拍了一張，一邊就取笑說：“還沒想到在這大星期天拍到了英雄救美?！?br/>
    喬書記隨即叮囑說：“大家都要腳底留心，節(jié)省體力噢！今天上午是上山野營拉練，下午可還要入洞探險。重頭戲在后邊呢?！?br/>
    有了柳聞鶯的前車之鑒，大家都小心翼翼地繞邊而行，盡量不再濕鞋沾泥。又繞了一公里多的樣子，但見噴霧的水汽越來越大，只是無法近前，只能以這水團霧氣為背景拍照攝像了。

    孟工拿出了水系圖用羅盤儀核定了一下方位，向喬書記和魯市長介紹說：“有據(jù)可查、有史可考的水文資料我都基本掌握。我們眼前水腰洼的這團水汽白霧就是夏河源頭的中心泉眼了。當然周圍還有大小幾百乃至上千個大小不等的泉眼。在歷史上的豐水期，我們背后這二十多里的月芽彎狀的龍口崖壁上，還有許多泉眼形成過壯觀的瀑布。峻山支書說的這泉那泉，老百姓的口傳也是有歷史依據(jù)的。據(jù)估算，夏河歷史上的最大流量在四千至五千之間，如果加上汛期山洪暴發(fā)就會更大。我說的是常規(guī)流量。這從考察夏河河床的季節(jié)水位標痕可以印證。從歷史上重大戰(zhàn)事考證，如果沒有這些常規(guī)流量，那韓信在百里之外的背水為陣豈不就形同虛設(shè)？”

    “對呀！非常正確?！贝蠹?guī)缀跏钱惪谕曎澩瞎さ恼摂唷?br/>
    “可惜的是現(xiàn)在只有幾十個流量了。”魯市長痛惜非常且又若有所思。

    喬書記說：“近百年來，水量銳減。要不我們這八圣山一帶和夏河兩岸，可就是太行水鄉(xiāng)、魚帆槳影啦！”

    “對啰！這就叫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泵瞎そ忉屨f，“正因為大山腹中這幾十年以來水的存量銳減，這就給我們找到巨型的溶洞提供了先機。各位領(lǐng)導、各位朋友都盡可放心，我們下午的探洞定然會有驚世駭俗的發(fā)現(xiàn)?！?br/>
    蓋三縣說：“但愿如此，那真就是謝天、謝地、謝三皇了。”

    孟工和喬峻山領(lǐng)著書記、市長、記者一行十幾人，從水腰洼又轉(zhuǎn)到龍口崖的大石坎下，逐一看著一溜幾百米長被水瀑沖刷出足有十余米深淺不等的巖坑灘，都確信不疑孟工關(guān)于瀑布和溶洞的水文地質(zhì)學說是經(jīng)過科學論證的。

    從龍口崖下轉(zhuǎn)回來的時候，魯市長畢竟年輕，走得很快。柳聞鶯幾乎是一溜碎步小跑才跟了上來。和魯市長快要并肩的時候，她才說：“感謝領(lǐng)導在關(guān)鍵時刻拉兄弟一把?！?br/>
    “說什么呢？”魯市長不以為然，圓潤的胖臉掠過一絲歡欣，“路見危難，該出手時就出手嘛！”

    “那我得好好答謝一下領(lǐng)導仗義出手，請市長吃頓飯喝壺酒?！?br/>
    “酒就免了。現(xiàn)在光是工作上的正常應(yīng)酬，已經(jīng)就喝得快找不著北了。吃點家常便飯，喝碗米粥讓胃口休閑悠哉一下，倒可以考慮?！?br/>
    “那就一言為定！”柳聞鶯一臉驚喜，沒想到魯市長一點架子都沒有，隨即就補充說，“三米兩豆七棗八蓮子熬稀粥，正是我家祖?zhèn)鲝婍?，比市場上買的八寶粥口感要好得多了去呢。等領(lǐng)導時間上方便了通個話。我就住政府大院后邊的府南小區(qū)八號樓?！?br/>
    “是嗎？”魯市長這才當起真來。

    孟工和喬峻嶺、喬峻山哥兒倆一邊走一邊說著下午探洞的安排布置事項走在了魯市長和柳聞鶯的后邊。范大源一邊給蓋三縣回放拍下的照片一邊介紹著落在了最后。范大源把長焦鏡頭拍著滴水的女人泉口調(diào)近放大了給蓋三縣看：“朵妹，你看這泉口像啥？”

    “像啥？不就是女人泉嗎！”

    “嘿，你仔細看，再仔細想一想女人身上會滴水的地方，就知道這老輩人取下這女人泉的名子，真叫妙不可言了?！?br/>
    范大源這么一說，蓋三縣就又仔細看了一番，進而失聲驚嘆：“這就太稀奇了。這盤古開天，山川水瀑還要以性別相像嗎？”

    “要不說呢，不是這般相像，怎么好意思讓朵妹看呢。還有更稀奇的，一股腦讓你飽個眼福。”范大源說著又把長焦鏡頭對準了夏河川口一座孤伶挺立山柱一樣的奇峰。

    范大源把長焦鏡頭調(diào)焦到最近，連拍了兩張，又在視屏監(jiān)視窗里回放給蓋三縣看。“你看，這就叫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很多來山里玩的女士還在這山柱峰下拍照留念。置身近處根本看不出也感覺不到什么。這叫‘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這山柱峰原來老百姓土話叫男根峰，后來地名普查時為了含蓄雅氣一點才改稱挺秀峰。這和女人泉遙遙相對，這左右兩道名叫龍須嶺的山脊換個坐北朝南的角度來拍，就更像是兩條羅圈腿，中間的水腰洼汪著一湖水。這叫天地造化、陰陽契合，誰能給說得清楚明白呢？”

    蓋三縣看了，不禁在心里說：“像，實在是太像了?！崩^而，那似乎久已干涸曾經(jīng)一說就滴水的地方忽然就濕潤起來，而且像有無數(shù)條小蟲子蠕動般奇癢難耐。不由便說：“范哥，這到底是像了才看，還是看了才像呢？”

    “這你就不懂嘍！正因為像了才讓你看，看了加上自身的感受就更像。在藝術(shù)創(chuàng)作思維上這叫三維空間，或再造想象。啥樣？感覺如何？”

    蓋三縣似乎感覺到范大源在有意捉弄自己，便伸手在他肩上猛擊一掌：“這文人墨客誰都像你這樣壞呀！”

    圣賢洞口不僅是安裝了柴油發(fā)電機組、搭起了工棚，還蓋起了簡易的工地食堂。由溝底上洞口的路也拓寬了，中巴和小轎車在溝洼梁上左盤右繞幾圈之后，就可以直達圣賢洞口。洞口還平整了足有幾百平米的墊了碎石碴的停車場，既便下了雨也不會太泥濘。

    蓋三縣對喬家二哥喬峻山這十多天緊鑼密鼓的探洞準備工作極為滿意。兄妹二人只是站著臉對鼻子地說了會兒話，之后又通了幾次電話，說到、想到和沒有想到的就都十分扎實地去給辦到了。

    東方集團的蓋老板回來在八圣山搞開發(fā)，再有喬峻山支書兼村主任的班子合作開發(fā)，算是天作之合，找對人了。

    讓蓋三縣沒有想到的是喬支書竟然在村里找了幾個五十多歲、手腳利索專會做農(nóng)家飯的家庭婦女，煮了兩大鐵鍋農(nóng)家咸飯，直讓這么多領(lǐng)導和城市里的來客叫香喊甜。

    要說這農(nóng)家咸飯并不是有多么復雜難做，而且也用不著茴香、大料和味精等作料。關(guān)鍵是配料合適，熬煮的火候到位。水就是這八圣山的山泉水，清純透亮，甜潤適口。響鍋就下米。米是三縣垴村本土新秋的狼尾巴金谷黃米。下米后再相繼將石碾上碾軋曬干的青黃豆豆錢、玉米面、稷、米面配少許白面的手搓圓疙瘩入鍋，之后依次是老北瓜、紅薯塊子、菜根蔓莖陸續(xù)下鍋，急火滾鍋熬煮兩三遍后，再將新鮮的濕雜面條放入滾鍋。端鍋之前再放適量精鹽，把新鮮的菠菜葉子在滾頭上放入。就這樣，兩大鍋色味清香甜潤適口的農(nóng)家飯就做成了。

    這樣的農(nóng)家飯喬峻嶺哥兒倆和蓋三縣小時候都沒少吃過。但是許久沒有吃到了，端起碗來就覺香味四溢，胃口大開。而對魯市長、孟工、旅游局局長張帥、記者、秘書和柳聞鶯這些城里生城里長的人來說，差不多都是第一次吃這樣的農(nóng)家飯。而且又是上山下山的跑了半天，胃口也騰空了，食欲就正旺。

    大家洗完手落座，農(nóng)婦們就把飯菜端上來了。饅頭、烙餅、油條和燒餅都沒人去動，盡都埋頭捧著一碗農(nóng)家飯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魯市長一邊扒吃一邊感慨不斷，還吃出了經(jīng)營思路：“喬支書、蓋老板，旅游開發(fā)啟動以后，把這山村小院農(nóng)家旅店、農(nóng)家飯店都扶持村民開起來，讓城里人也都進山享享山里人的口福。”

    喬峻嶺立刻插話接著說：“峻山，魯市長的建議都是扶持鄉(xiāng)親們盡快脫貧致富的好主意。現(xiàn)在官場、商場、社會各界吃喝風太盛，大家都應(yīng)該換換吃法了。因為飲食結(jié)構(gòu)不合理，糖尿病的發(fā)病率激增。吃飯的事本來挺簡單，幾塊錢甚至幾毛錢就吃得挺舒服。而好多飯局一折騰幾千上萬元，喝啊吃呀，糟了錢讓人活受罪?！?br/>
    領(lǐng)導們說得都很對，確實是這么回事，也確實是這么個理。但是一旦有了事或有了場合，還是得變著法去糟錢。高檔酒店總是越蓋越多，而又是越高檔就越賺錢。無論是官場還是商場，誰敢去端上一碗農(nóng)家飯請客人入席，又有誰能以此來求人辦事呢！

    蓋三縣一邊這樣想著，一邊也風卷殘云地把這碗久違的農(nóng)家咸飯美滋滋地吃了下去。

    送風機哼叫著，把吸進肚里的山間清風憋著勁兒地往圣賢洞里吹送。圣賢洞外口其實就是一個特別寬敞的極大石坎，容納七八百人上千只羊避風遮雨富富有余。真正有了黑黝黝洞的感覺，就已經(jīng)從突兀的懸崖下進去三十余米了。

    隨同書記、市長探洞拍照攝像和進行地質(zhì)勘探的一行十幾人吃完飯的時候，李總帶著他們黃土嶺煤礦的幾個電工和通風瓦檢的技術(shù)人員從洞里出來了。

    喬峻山急忙安排村里的服務(wù)人員打水洗臉，從速備飯。他知道，一個下午的探洞時間還是夠緊張的，務(wù)必要抓緊時間探出個子丑寅卯來。書記、市長和主管部門的局長們都來了，今天的探洞是在決定他和蓋三縣一攬子開發(fā)方案的發(fā)展前景。

    墨玉集團的老總李鐵柱是干了四十多年煤礦的金牌企業(yè)家，極為講求效率，從來不會講困難，是個永遠豪情萬丈的樂天派性格。他從洞里出來，摘下安全帽，匆匆洗了把臉，一邊用蓋三縣遞過來的毛巾擦臉，一邊就向領(lǐng)導們匯報說：“一百米的電纜線我們準備了二十盤，隔二十米安個防爆燈，已經(jīng)布線三百多米，洞內(nèi)很暢，風阻極小，沒有發(fā)現(xiàn)有害氣體，這說明有自然風流動。領(lǐng)導們放心，保證絕對安全，洞內(nèi)四通八達，景觀萬千。東方集團蓋老板是不是長了觀音慧眼，瞅到哪里石頭也生金。咱可有言在先，這個項目要是合作開發(fā)，我算第一大股東?！?br/>
    “好好！我們求之不得，最歡迎的就是像李老板這樣要人有人、要槍有槍的入股?！眴叹讲粌H搶先表態(tài)，而且弓著傷背就勢先給李總鞠了深深一躬，意思自然是極為明白，他喬支書正是羅鍋作揖——前（錢）短喲。眾人也都非常理解喬支書的這層意思，繼而一陣轟然大笑。倒讓李總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喬村主任，這一躬老哥太不敢當。你是地主，我就是隨便說說，即便來投資，也是土地廟里燒香，還請地主多為關(guān)照?！?br/>
    “這就請李總一百個放心，絕對保證一流服務(wù)?！眴叹秸f。

    說話間，蓋三縣和村里派來做飯的人員已經(jīng)把飯菜都端上來。干煤礦的人們吃起飯來更是加倍爽快，一陣鯨吞龍飲，又勝似狼吞虎咽、馬啃牛嚼。

    吃飽喝足，按李總分布的人員配置順序布署停當，正要進洞的時候，卻見蓋四海老漢披著件黑夾衣，流星跨步地趕了過來。雖然一路爬坡疾走，年愈古稀的蓋老漢卻面不改色、氣不發(fā)喘。

    蓋三縣急忙迎上去說：“爹呀，這么急慌慌地，做啥哩？”到山外去闖蕩快三十年了，蓋三縣能講一口很像樣的普通話。可一回到生養(yǎng)自己的地方，山里的方言鄉(xiāng)音仍舊也很地道。

    蓋老漢很有些不高興：“不是前些天就和你有話在先哩，要探洞怎不吭我一聲？”

    喬書記為老漢遞上支軟中華，關(guān)切地說：“大叔，天涼了，洞里陰冷。您這把年紀了，就不要再進洞了?！?br/>
    “噢，喬家老大也回來了。”蓋老漢接過軟中華并不去接火，轉(zhuǎn)手拐向腦后，別在右耳夾，卻去夾衣兜里掏出自己的旱煙控了一煙鍋。喬書記就用打火機給老漢燃著。

    蓋老漢深吸一口，火星子便一閃一跳。他這才仰臉盯著喬書記說：“官當大了，還記著有個家？”

    “大叔，咱家鄉(xiāng)的發(fā)展滯后，主要是我的責任。請您批評！”

    “哼，**的官還怕批評？”

    隨行的人員一聽蓋老漢和喬書記說話的口氣，就明白不是一般的鄉(xiāng)親輩分關(guān)系了，記者的攝像機和相機也跟著都把書記為老漢點煙的鏡頭拍了下來。

    蓋老漢還記得當年喬峻嶺尋上山來給他送紅雙喜煙的情景，似乎對他撇下自己閨女另娶的事還耿耿于懷。當了市委書記的喬峻嶺當然也更不會忘記，那是他平生第一次為私事求人送禮，而結(jié)局又是那樣難遂人愿、皆不歡喜。

    蓋三縣知道老爹對喬書記不滿意的因由，更知道老爹有個認死理的犟牛筋，就轉(zhuǎn)個話題為喬書記解脫，把魯市長介紹給蓋老漢：“爹，這是咱夏河年輕有為的魯市長，今兒個專程來三縣垴視察，領(lǐng)大伙探洞?！?br/>
    “喲嗬，這輩子頭一回見市長，怕是八品以上，能管七品知縣的州官、府官一級了吧？高興，高興，能到咱這窮山溝來瞅瞅，就是老百姓的福氣了呀。”

    “老人家，這山溝里不應(yīng)該窮，到處是黃金，是咱政府的工作還沒有服務(wù)到位?！濒斒虚L不管老漢伸不伸手，主動抓住老漢的手一握再握。不僅是讓老漢生出幾分感動，更多地是也生出了幾分不自在。魯市長那雙圓潤滑溜的手和他老樹皮一樣的鐵掌，叉巴在一起感覺上反差太大了。老漢大半輩子極少和人握手，更多的時間是挺著放羊鞭吆三喝四，再就是梳理羊毛羊絨，觸摸最多的綿軟就是為不會咂奶的初生羊羔去揉搓擠巴羊奶袋子。

    蓋老漢雖然驚嘆魯市長的年輕有為，卻對他那雙圓潤滑溜的手掌心生疑惑，要是和日本鬼子拼刺刀能行嗎？

    魯市長雖然也感覺到老漢對自己心理上的距離，卻仍舊熱情有加，一口一個大伯地說：“大伯，您老就不要進洞了。我們這么多人呢，勘探的事一定能辦好。大伯您就只管放心好了?！?br/>
    喬峻山和孟工也都勸老漢不要進洞，無奈老漢橫豎不聽，李鐵柱只好拿了頂?shù)V工安全帽給老漢戴頭上，說：“有老哥您也探洞，我也只能算是小兄弟了。開始行動吧，兩人一組，互有關(guān)照，電工和迎頭工負責在前探路照明，留一組機電維修工殿后，負責器械、線纜、燈具供應(yīng)。領(lǐng)導們自由結(jié)組，記者務(wù)必留心頭上磕碰、腳下閃錯，人和機器都要確保安全。潛水服暫時還用不著，安全帽都一定要戴好?！?br/>
    雖然沒有正式任命，李總顯然是探洞的總指揮了。蓋三縣請經(jīng)營煤礦的老板來幫助布置探洞，真算是慧眼有神。不僅是一應(yīng)所需器具全部自帶，而且應(yīng)有的安全防范措施一步到位。領(lǐng)導滿意，參與人員也都放心。八圣山一攬子開發(fā)的溶洞勘探，就按照蓋三縣預想的程序穩(wěn)妥地開始了。

    龐大的探洞隊伍按照李總安排的順序魚貫而入。除了市里來的人員以外，喬峻山、孟工和李總所屬煤礦來的工作人員，人手一盞玲瓏精致的鋰電礦燈。

    好大一個洞喲！礦工們已經(jīng)撐起了三百余米低壓電纜，安上了十幾盞防爆燈，可黑黝黝的洞腹仍然深不可側(cè)。這大自然鬼斧神工、天公地母的萬般造化，任爾馳騁十萬雙想象的翅膀，都難以超越。十幾盞礦燈的光柱交錯忽悠，將洞壁上的如瀑石幔、石筍、星羅棋布的蜂房形啥嶗窟窿映照得撲朔迷離。為了保證圖片效果，范大源只好用電視臺的新聞燈照明取景，柳聞鶯也相跟著范大源的機位取景拍攝。在夏河，范大源還是公認一流的攝影高手。

    進洞以來，就以分工和職守各有側(cè)重。李鐵柱在前，沿路巡查礦工們布線安燈、排除路障的施工質(zhì)量，孟工提著一盞礦燈跟蹤著巖石斷層和洞頂裂隙的發(fā)育走向，蓋老漢一聲不吭，似乎也懂地質(zhì)似的，也跟著東瞅瞅、西望望，像是在尋找什么?？梢f思緒萬千心潮起伏卷巨瀾的，還是喬峻嶺哥兒倆和蓋三縣了?！巴跣》叛蛴^棋得道成仙”的故事自小都不止一次的聽說過，而今身臨這傳奇故事中的發(fā)生地，便都有些置身太虛幻景般的縹緲。

    約摸走了有一百五十米的斜坡下山，在聽見嘩嘩水聲的同時，就可以看見左洞壁奔涌飛濺出一道臉盆樣粗的溪流，在洞底沖刷出一個s形的彎槽，又沿著右洞壁的石孔嗚咽著遠去了。蓋老漢告訴大家說，老輩人管這道洞泉叫“一步澗”，水勢已經(jīng)比以前小多了。上世紀七十年代抗旱時，曾在這里鋪管抽水，抗旱播種。再往里面因為一九四三年日本人大掃蕩時放過毒氣彈，就沒有人再敢進去了。

    喬書記想起在羅村中學上學時就聽王老師講過，日本鬼子曾在這一帶山區(qū)制造過多起慘案，具體地址詳情，卻因當事人無一幸存無從考證。想到這些依稀的往事，就和魯市長說：“再開會時要認真布置一下，責成史志辦抽專人搶救性地挖掘整理。三縣垴一帶的抗戰(zhàn)史料寶藏很多，旅游開發(fā)的同時要突出愛國主義基地建設(shè)的主題，爭取能和西柏坡的紅色旅游形成烘云托月之勢?！?br/>
    魯市長說：“這是最好的開發(fā)思路。西柏坡是天下第一坡，我們夏河市爭取開發(fā)出天下第一洞?！?br/>
    又走了一百多米，在漸行漸進的當中，彎腰側(cè)背蛇行的溶洞忽然變成了能容幾百人的大廳。不知是不是“一步澗”的那條小溪，這時候又從洞底冒了出來，在洞廳中的光石板上沖成一條兩米寬的清亮水溪，而溪上齊胸高竟然有兩尊龜形的巨石馱起了一座寬約三米的石拱橋。喬峻山以非?？隙ǖ恼Z氣說：“這就是老輩人流傳中說的聚仙橋。王小觀棋得道成仙，應(yīng)該就是這個地方?！?br/>
    李鐵柱聽了，趕緊讓電工把移動插座接通電源。電視臺的雙管新聞燈一亮，大家就踏著天然的臺階到橋上去尋找仙人印跡。說來也奇，橋上居然真有石墩石桌，石桌上棋盤的印痕和楚河漢界都依稀可辨。誰又能說得清這究竟是上天造化還是人工的穿鑿附會呢？

    既便是人工的穿鑿附會吧，流傳的年代久遠了，便也就成了歷史的傳說。遍訪古今中外的名勝古跡，又有哪一處不是人工建造的血汗結(jié)晶呢？正是這些一代又一代的人工建造，承載著人類歷史演進的萬口流傳。眾口成碑，流傳也是一種無字的史書。

    蓋四海老漢一邊用手在仙人桌上摳索尋覓著，一邊一口咬定：“一丁點兒也不會有錯，這就是仙人對弈的棋盤桌。小時候老人領(lǐng)我進來過，記得還有仙人字體。那時候東西各有一道天縫透亮，小鬼子來了以后，俺爹就領(lǐng)人把透亮的天縫給堵上了。就是防鬼子搜山毀洞，歸底也沒防住狗日的毒氣彈。”

    “哎呀，爹！果然是有仙人字體?！鄙w三縣突然眼前一亮，從褲兜里掏出手絹，順著爹鐵爪般手指摳索的地方抹去浮塵，棋盤兩邊各鐫刻著一行楷書，范大源隨口就讀出詩句：“門外牧羊方半日，洞中對弈逾千秋?！?br/>
    “真是神仙洞府，今古奇觀?！北娙硕紝@聚仙橋上的新發(fā)現(xiàn)嘆為觀止，唏噓不已。

    記者的攝像機、照橡機自然就都忙活起來，鎂光頻閃，驚嘆之聲不絕于耳。孟工雖然是地理研究所的研究員，也對這人文景觀慨嘆有加，要說感觸最深的當數(shù)喬書記和魯市長。魯市長出生長大和求學都在平原上的大城市，來夏河這深山區(qū)任職也就不到一年的時間，對這山里的奇峰異洞就倍感新奇。而喬書記感觸良多的原因更在于他本身就是山里生、山里長的山娃子，只聽說過當故事講的傳說，從沒有費心思去琢磨這神仙洞府的開發(fā)價值。要不是喬峻山和蓋三縣張羅起來，這一方寶地還不知要沉睡多少年。

    過了聚仙橋，迎面是圓柱形的巨大石壁，足有二十多米高，新聞燈的光柱勉強可以延伸到柱頂，給人以一柱擎天的感覺。

    沿柱形的石壁左右潛行，兩邊都是黑黝黝的洞口。探洞的隊伍走到了丫字形的叉口上了。李鐵柱老總便向書記和市長請示道：“先向哪邊進？這圣賢洞奇在洞中套洞，走不好要迷路。”

    喬峻嶺書記發(fā)現(xiàn)石柱壁上有白粉筆畫過的箭頭方向，就說：“按古戲臺上的規(guī)矩是出將入相。就先從左邊進吧，這邊有標記，像是早先探洞人留下的路標。”

    李總指揮著礦工們提著礦燈從左邊洞口前行，布線安燈去了。這當兒，柳聞鶯點了一下范大源的肩頭，像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似的尖聲驚叫：“石墻上有壁畫！”

    暫息了的新聞燈復又放亮。大家循著柳聞鶯所指的石壁上望去，果然是一副碩大無比的天然壁畫。崇山峻嶺間，萬里長城像一條巨龍騰躍，時而俯沖谷底，時而又躍上峰巔。在高山大川的谷底，是閃著鱗光巨流入海的壯闊圖景，而在巨浪峰涌的彼岸，正有一輪紅日噴薄而出。

    “好一幅江山多嬌壯豪情的天工絕筆。”范大源一邊驚嘆，一邊連按相機快門，以不同機位和景別拍下了這天公地母的杰作。

    等攝像機和照相機都拍夠了，孟工才近前用手去觸摸，一邊向大家介紹說：“這叫千年水蝕溶巖壁畫。下面巨浪一樣泛光的巖層，不是石英石就是水晶石。這八圣山一帶石英砂的礦床品位還不低呢?！?br/>
    魯市長說：“老天保佑吧，真有儲量可觀的石英礦，我們夏河市的化工行業(yè)就有了大的發(fā)展前景?！?br/>
    這幅被范大源隨口命名為“江山多嬌壯豪情”的天然壁畫，正好與聚仙橋在一條直線上，占了中廳位置。沿著柱形的石壁左行，大家一路尋找下來，陸續(xù)又發(fā)現(xiàn)了“穆王狩獵”、“阪泉之戰(zhàn)”、“昭君出塞”、“火燒戰(zhàn)船”、“虎門銷煙”、“延安寶塔”……幾十幅既有歷史意蘊又有現(xiàn)實意義的溶巖壁畫，如果再認真去尋找加上穿鑿附會，連“百萬雄師過大江”、“百團大戰(zhàn)”甚至“開國大典”都可以找出來，有些當然還要人工再去雕琢和修飾，然而大自然畢竟渾然天成地造就了基本的構(gòu)圖輪廓。

    有了這么多的景觀發(fā)現(xiàn)，探洞的人員情緒都很高漲。只有蓋老漢不知為何悶悶不樂，一雙銳目像追兔的鷹隼，若有所思地在尋找什么。

    喬書記和魯市長更是分外高興，一再囑咐范大源和柳聞鶯說：“抓緊時間把拍下的資料整理一下，要印制宣傳畫冊和制作電視專題片。”

    范大源和柳聞鶯的相機也都大顯其能，有景必拍。多虧現(xiàn)在都是數(shù)碼相機，要不就不知道要去買多少膠卷。范大源顯然既是技術(shù)權(quán)威又是藝術(shù)總監(jiān)，大家對他的指派都是言聽計從。范大源說：“僅就石柱壁畫這一景觀來說，人工稍加雕飾，輔以燈光音響，就可以建一個天然的溶巖壁畫中國歷史博物館?！?br/>
    無論是領(lǐng)導和一般工作人員，大家都是一致贊同說：“范總高見。”

    沿著石柱壁畫行走出了一百六十多米，洞天忽然又開闊起來，比從聚仙橋上下來時，似乎又是另一重天了。

    聚仙橋上下來時面對的是左右兩個洞口，而現(xiàn)在除了沿石柱平行的一個洞口外，一溜寬暢的石壁上，高、中、低在錯落有致中斧開三個洞口。而隨著峭壁斷巖伸展直上的裂縫更加高深幽遠，望眼難穿。

    孟凡教授告訴大家，這叫太行第一大裂隙，是在五億年以前地殼變動太行山隆起巖層斷裂時形成的。大家聽了都不免慨然咋舌，而又嘖嘖連聲。是什么樣的神力能讓這巨厚的巖層斷裂再像彎鋼筋一樣地隆起呢？這大自然的萬般造化實在太讓人匪夷所思了。

    范大源還沉浸在方才拍攝到的一幅幅溶巖壁畫的奇思妙想中，柳聞鶯也堅持要循著柱形的廊洞前行，還想探個究竟，找到更美更傳神的壁畫。于是李總帶領(lǐng)礦工仍舊在前邊探路，布線安燈。其他人員按部就班，各司其職?！吧裰埏w天”、“嫦娥奔月”、“萬水千山”、“鄭和航海”……各種款式的溶巖壁畫接連又找到了許多。等到發(fā)現(xiàn)亮光大家以為找到溶洞出口的時候，才突然明白是轉(zhuǎn)了半天又回到了聚仙橋下口的原處。整整兩個多小時過去了，探洞的人員是在圍著一個巨大的圓柱體轉(zhuǎn)圈呢。孟凡教授告訴大家說，這個發(fā)現(xiàn)溶巖壁畫的圓柱體，在地質(zhì)構(gòu)造學上叫陷落柱。在其它地層構(gòu)造中，比方說煤礦采掘，也偶然會遇到類似現(xiàn)象。

    “太有說服力了。”李總也以干煤礦的親身經(jīng)歷予以佐證，“陷落柱采煤是煤礦的一大攻關(guān)課題?！?br/>
    在大山的腹中，居然會有迷宮一樣的自然構(gòu)造。這讓大家既興趣又興奮。既然轉(zhuǎn)了個圈又回到了原地，蓋三縣就建議大家稍事休息，每人發(fā)了一瓶礦泉水，連喝水帶議論下一步的勘查路線。

    稍事休息之后，探洞的隊伍復又來到大裂隙下敞露著三個洞口的大崖壁前。三個洞口最高處的一個在絕壁上足有幾十米，沒有云梯和棧道根本無法上去；最低處的一個坡陡路窄一路急下，用幾盞礦燈集束向下探照，不僅能看見沉積層和淤泥，還能聽到隱隱作響的水聲。就目前的準備工作情況來說，最好的辦法還是從崖坎上爬幾步，從中間的洞口續(xù)探最穩(wěn)妥。一直擰著玉石嘴黃銅煙鍋吸悶煙的蓋老漢終于發(fā)話了，他說：“我思摸了這半天，歸底還是想起來了。爺爺給我說過，這三個洞口高處的叫天門，低處的叫地門，中間比較好進洞的叫人門。剛才大家伙兒轉(zhuǎn)了一圈又回來的叫磨盤洞。這就對了，眼下恐怕也只有從人門才能進洞里哦?！?br/>
    大家都一致贊成老漢的主張。

    李鐵柱說聲：“上吧！先布線照明，測一下風速和氣體，領(lǐng)導們再上?！?br/>
    幾個礦工提著線軸帶著礦燈，七手八腳蹬坎扒巖，一轉(zhuǎn)眼就都上去了。李總雖然年逾花甲，因為下了幾十年礦井，練就了鐵腿銅爪，爬巖鉆洞仍舊極為利索。喬峻山支書雖然彎腰駝背，爬巖登坎依山就勢正當其便。顯出吃力和力不從心的倒是市直機關(guān)這幫喜歡游山看景的年輕人。最讓大家交口稱贊的還是蓋老漢，以其古稀之年的身子骨，爬巖鉆洞居然毫不費力。原本蓋三縣想攙扶著老漢登坎進洞，可老漢頭搖得像撥浪鼓：“當?shù)莻€瓷器花瓶？怕摔打我？”結(jié)果是蓋老漢很輕松地就爬上去了，反而轉(zhuǎn)過身來又拉了閨女一把。

    父女倆最后才進洞。礦工們已經(jīng)把線纜扯開，接線合閘的熟練程度就如同各自閉著眼也能穿上自己的衣服。插銷插上，雙管新聞燈一亮，人們才驚異地發(fā)現(xiàn)，這“人門”里并不是個一般的山洞，而是一個足可容納數(shù)百人的圓拱形大廳。周圍洞壁石花石幔如瀑似幕，“傘”形的洞頂上千奇百怪的鐘乳石流光瀉銀。洞頂中央是一個喇叭口的形狀，讓人立即便想到像是女媧補天的地方。洞底是天然的水晶石巖層，極為平整。孟工說：“這水晶石地板打磨一下，可以亮得照出人影了。燈光音響裝飾一下，冬暖夏涼，是個不錯的天然歌舞廳?！?br/>
    魯市長對旅游局長張帥說：“真沒想到這圣賢洞里龍宮地府，寶物多多。我們夏河市的旅游業(yè)要全力開發(fā)，爭取打出一張至少是中國北方的溶洞王牌?！?br/>
    蓋老漢并不參言大家旅游開發(fā)的議論探討，只是極為用心地在大廳里轉(zhuǎn)圈尋覓?！叭恕弊中蔚亩纯趦蓚?cè)蹲著兩尊巨石，從洞中向外看兩尊巨石的背影，頗似左雄獅右猛虎地在嚴守洞口的“人門”。

    因為要拍溶洞旅游開發(fā)的專題片，攝像記者就極其認真地逐段將洞內(nèi)景物情狀細細拍下來。新聞燈的光柱移到洞口要拍把守洞廳的“雄獅”和“猛虎”時，忽聽柳聞鶯尖叫一聲：“呀！白骨?！?br/>
    聞聲反應(yīng)最快的是蓋老漢。幾步躥過去，立刻便安慰柳聞鶯說：“閨女，甭怕！人是早晚都要變成白骨的喲！讓我來看看?！闭f著俯身蹲下，小心翼翼地去撿白骨。

    在“猛虎”石背后發(fā)現(xiàn)的這具白骨，看骨架無疑生前是牛高馬大的壯漢，看情狀像是扶著“猛虎”石背倒下的。

    這會兒，大家也都聞聲聚攏過來，圍著看蓋老漢收斂尸骨。當收拾到骨盆以上腰椎部位時，翻出來一個玉石煙嘴和黃銅煙鍋。蓋老漢忽然雙手顫抖，雙膝跪地，小孩子一般號啕大哭：“爹呀，讓兒找得好苦啊！整整六十五年，狗日的日本鬼子放毒氣喪盡天良……”

    蓋三縣見爹悲腸大慟，先是一驚，緊跟著就隨爹跪地，一邊跟著淚如雨下，帶著哭腔問：“爹呀，這真就是爺爺?shù)氖菈m？”

    喬峻嶺和喬峻山哥倆也擠進人圈，同聲急問：“四海叔，這真會是青山爺?shù)墓菈m？”

    蓋老漢止了哭聲，翻手脫下身上的夾衣，掏出黃銅鍋玉石嘴的木桿小煙袋，和骨塵中撿到的一比，說：“咋會有錯。物見主會說話呀！俺爺爺趕腳從寧西平遙一家店鋪里同時買了兩副玉石嘴兩套黃銅煙鍋。我爹的這套煙嘴，上有裂紋，煙鍋上有一道紅銅焊箍。日本鬼子的毒氣能把人熏死，可玉石煙嘴和黃銅煙鍋一百年都不會爛?！?br/>
    大家聽了蓋老漢入情入理的鐵證實言，無不為之動容。蓋三縣也幫著爹把爺爺?shù)氖且桓皇５負炱?，用夾衣包住。范大源抓住時機把這些細節(jié)用鏡頭記錄下來，憑他高級記者的直覺，他感覺到一篇催人淚下的精品力作，肯定是已經(jīng)腹稿在胸了。

    喬峻嶺書記畢竟在部隊和地方都干了許多年，此情此景他自然會想得更多：既然是青山爺?shù)氖?，他老人家又是為抗日而犧牲，就?yīng)該還有相應(yīng)的佐證。在尸骨收斂完畢以后，就打著新聞燈在周圍仔細搜尋，果然又在“猛虎”石靠洞壁的夾縫里找到了一支銹跡斑斑的駁殼槍。

    這是一把在上世紀四十年代那種常見的木把駁殼槍，木把已經(jīng)腐爛了，其它部件雖然生銹卻都還齊全，只是一顆子彈也沒有了。行伍出身的喬峻嶺一看就鑒別出是抗戰(zhàn)時期地方游擊隊員們常用的隨身武器。就讓秘書梁浩收好帶回去，要交給市博物館保存，并說這已經(jīng)是極為珍貴的革命文物了。

    大家又打著新聞燈在周圍找了個仔細，再沒有發(fā)現(xiàn)其他佐證，就初步分析斷定，當時是蓋青山老人孤身和敵人周旋到最后的。

    蓋老漢抱著父親的遺骨，哭腔中還念念有詞：“爹呀，只知道日本鬼子往洞里放了毒氣，可就不知道你在洞里呀！就因為沒找到遺骨，‘文化大革命’造反派還貼大字報說咱叛國投敵，讓精忠報國的忠良背了多少年黑鍋。老天有眼，今兒個讓您老人家遺骨還家，蒼天在上，保國的忠良就應(yīng)該有個清白的好下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