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定情

    鴻賓樓離晉陽紅戲園不遠(yuǎn)，李存勖讓仆人先去訂一個大雅間，把酒菜準(zhǔn)備好。李存勖待戲班子的人卸完妝、收好道具，邀上胡掌柜一起，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鴻賓樓。

    來到二樓最大的雅間，薛子昂這才將弟子們與李存勖一一見過。薛子昂指著一個白面方臉的、中等身材的后生，說：“世子，這位是《長坂坡》扮演趙云趙子龍的郭從謙。”李存勖抱拳：“老弟演的趙子龍惟妙惟肖、器宇軒昂，為兄佩服啊！”郭從謙拱手回禮道：“世子乃真正懂戲之人，您鼓掌叫好都是卡在點上?！北娙斯恍?。薛子昂又拉著一位黃臉后生說：“這位是《空城計》中扮演諸葛亮的吳懷仁。”李存勖夸道：“你把諸葛亮的膽大心細(xì)、足智多謀演活了?！毖ψ影航又钢赃叺娜耍骸斑@是《長坂坡》中扮演張郃的陳浚、扮演曹洪的儲德源，演張遼的周匝，還有演曹操的楊婆兒?！崩畲孥觅澋溃骸澳銈儙孜辉谂_上個個英武雄壯、氣宇軒昂，極好極好！”薛子昂繼續(xù)介紹：“這位是《長坂坡》中扮演劉備的景進(jìn)，這位是《空城計》中演司馬懿的敬新磨”李存勖道：“劉備、司馬懿被你們演活了，的確好戲！”薛子昂最后指著幾位女子說：“這位是《長坂坡》中扮演甘夫人的藍(lán)兒，扮演糜夫人的紅霞?！彼{(lán)兒瓜子臉微白，紅霞鵝蛋臉微紅，二人身材婀娜，俏麗可人，李存勖連連夸二人扮相好、演技高。李存勖又向薛玉梅微笑著：“玉梅姑娘的扮相、身形、唱腔、舞技均是絕佳的，西楚霸王的虞姬恐怕也不及你??！”薛玉梅羞紅了臉：“世子過獎了。”李存勖對薛子昂說：“薛班主的弟子個個演戲出眾，可以看出你這位當(dāng)師傅的更加了不得。”胡掌柜接話：“那是自然，薛掌柜師從皇室戲曲大家公孫大娘，唱念做打、生旦凈末，無一不精。”薛子昂謙遜地：“過獎過獎，在下上了些年紀(jì)已然演不動了，好在這些弟子還算爭氣?！?br/>
    眾人一一落座，李存勖做中間正位，左右兩邊是胡掌柜、薛子昂，薛玉梅挨著父親坐下，其余人依次坐定。眾人把酒言歡，李存勖沒有王府公子的架子，得到戲班的人們喜愛，薛玉梅之前的戒備心理亦逐漸放下了。

    快到散席的時候，仆人領(lǐng)著一個身著軍服的年輕軍官進(jìn)來。李存勖一看，招呼他過來，李存勖介紹說：“這位是我的得力部將郭崇韜，人稱小諸葛，謀略過人。”郭崇韜與在座眾人見禮，然后附在李存勖耳旁悄聲說了幾句。李存勖站起身，向戲班眾人拱手道：“對不起諸位，軍中有急事需要處理，在下先告辭。請胡掌柜代為招待各位，各位盡管敞開吃喝，我的仆人會把賬結(jié)了。少陪了。”說罷，與郭崇韜走出雅間，出酒樓奔王府而去。

    李克用正在府中書房等著李存勖，十三太保中的大太保李嗣源、二太保李嗣昭也在。李克用見兒子回來就問：“燕王劉仁恭被梁國攻打，意欲向我借兵，你意下如何？”李存勖問道：“父王您怎么想的？”李克用恨恨地說：“當(dāng)年，李存孝反叛我，向敵軍王镕求救。我出兵井陘攻打王镕，猛攻平山。王镕懼怕破城，于是向我求和，答應(yīng)獻(xiàn)帛五十萬匹，并出兵幫助攻打邢州李存孝，后來李存孝被擒處死。我發(fā)兵攻打幽州，李匡儔棄城出逃，我追至景城，殺了李匡儔，任命劉仁恭作為留后、任節(jié)度使?？蓻]過幾年，這個劉仁恭卻背叛晉國，我?guī)П迦f攻打劉仁恭，兩軍戰(zhàn)于安塞，結(jié)果我軍大敗。現(xiàn)而今，劉仁恭被朱溫的梁軍攻打，此等反復(fù)無常之輩，我覺得不救也罷?！?br/>
    李存勖進(jìn)諫說：“此乃我們重振軍力的機(jī)會。父王，如今天下大勢，歸附梁國朱溫的十有七八，即使如趙、魏、中山這些比較強(qiáng)的割據(jù)勢力都不敢不聽從于梁國。黃河以北，幾乎沒有梁國所擔(dān)心的勢力，梁國所忌憚的就只有我們和燕王劉仁恭了。如燕、晉合盟，那對梁國朱溫來說不是什么好事。爭天下要不在乎小節(jié)，雖然劉仁恭也曾圍困過我們，但我們卻在他危急時刻，幫他解困，他必會記得我們的恩德，此乃一舉兩得、不容錯失的機(jī)會!”

    李克用想了想說道：“你說的在理。二太保李嗣昭聽令。”“末將在?！薄懊懵仕砍霰ゴ蚵褐荩越庋鄧畤??！?br/>
    二太保李嗣昭攻破潞州后，李克用命二太保李嗣昭為潞州留后。朱溫發(fā)梁國軍隊十萬人進(jìn)攻潞州，筑夾城將潞州圍住。李克用派周德威解救了潞州。

    賀春班的首場演出，在晉陽（今山西太原）引起了轟動，幾天來慕名而來的人令晉陽紅戲園場場爆滿，李存勖每天都包下前面的三張大桌，招待晉軍的將領(lǐng)們。十三太保中除了二太保李嗣昭駐扎外地和死去的十三太保李存孝，其余的四太保李存信、五太保李存進(jìn)、六太保李嗣本、七太保李嗣恩、八太保李存璋、九太保李存審、十太保李存賢、十一太保史敬思、十二太?？稻㈥懤m(xù)都來過。大太保李嗣源因為事務(wù)繁忙，加上他對二太保李存勖本來就心存芥蒂，因為自己能征慣戰(zhàn)，又是老大，很想繼承李克用的襲位，故而對李克用這個親兒子始終有些敵對。這日，李存勖好說歹說、生拉硬拽才讓李嗣源來到晉陽紅戲園看戲。李存勖對李嗣源說：“大哥，我保證你今天不會白來，這賀春班的戲是全天下最好的?！崩钏迷摧p蔑地：“全天下最好，這話有點大了吧?！薄澳氵€別不信，待會你看看便知。”

    正說著，臺上梆子、鑼鼓響起，大戲開場了。李嗣源本就不好看戲，今日是因為李存勖幾番相邀，才勉為其難來的。前面幾出戲，他只是瞧了個熱鬧，待到最后一出《霸王別姬》的薛玉梅扮演虞姬出場，他登時被婀娜多姿的虞姬吸引住了，不由得嘴張得老大。李存勖在旁邊瞥見他的失態(tài)，啞然一笑，自己接著專心看戲。

    壓軸戲演完，薛子昂走過來給李存勖道謝。薛子昂說道：“世子好，多謝您這些日子天天來捧場，又賞了許多銀兩，在下替弟子們多謝了！”李存勖擺擺手：“薛班主見外了，我實在是喜歡貴班的戲。這不，今日我把我們十三太保的大太保李嗣源也請來了?！毖ψ影黑s緊給李嗣源行禮：“大公子好！多謝您前來捧場。”李嗣源取出兩大錠銀兩交給薛子昂：“這是賞給適才演虞姬的姑娘，可否請這位姑娘前來一見?。俊毖ψ影河行┻t疑，李存勖說：“我大哥不是壞人，有勞薛班主請玉梅姑娘來，見見我大哥吧?！薄凹仁沁@樣，請二位稍候。”過了一會兒，薛玉梅跟著爹爹出來，只見薛玉梅一聲素白，亭亭玉立，洗去鉛華的臉上更加楚楚動人。李嗣源看呆了，脫口而說：“姑娘美若天仙，可有許配人家？”薛玉梅不知怎么回答如此唐突的問題，薛子昂見狀急忙說道：“此乃小女，尚且年少，未曾許配?！崩钏迷淳o接著說：“那就給我做妾如何？我保證象正室一樣待你?！毖κ细概恢绾位卮?，如果不答應(yīng)，等于當(dāng)場得罪大太保，答應(yīng)吧，怎可才見一面就輕易許人，還是做小妾。李存勖心中不悅，強(qiáng)忍著說道：“大哥有所不知，玉梅姑娘已心有所許，不可為難她?！崩钏迷茨樕蠏觳蛔。骸笆悄募业墓影。坑腥绱似G福?！崩畲孥脽o奈之下，只得說：“不瞞大哥，我與玉梅姑娘心心相印，大哥你來遲了?！崩钏迷炊溉恍盐颍瑥?qiáng)笑說道：“那就恭喜三弟了，適才只是開個玩笑，莫要見怪。告辭了?！崩钏迷凑f完起身離去。

    李存勖見李嗣源下樓走了，才對薛子昂、薛玉梅說道：“對不住二位，剛才我見大哥苦苦相逼，才出此下策，驚擾姑娘，還望不要介意?！毖ψ影赫f道：“多謝世子幫我們解圍，不然真不知如何收場。”玉梅幽怨地說：“多謝公子，只是為了給我解圍?！毖ψ影郝牫雠畠旱脑捦庖簦@些天見李存勖是個正人君子的做派，對他很有好感，同時也發(fā)現(xiàn)自己的女兒似乎對李存勖動了心。他也想替女兒找個可靠的人家，李存勖家世顯赫，自身又儀表堂堂，人品亦佳，就有心撮合二人，于是說道：“玉梅陪世子說說話，我到后臺去看看?！崩畲孥冒筒坏糜羞@樣的機(jī)會，就請玉梅在自己旁邊坐下。李存勖輕柔地說道：“姑娘不要介意我大哥，他就是這樣，在我們兄弟之間直來直去慣了?！庇衩返皖^，細(xì)聲說：“我不介意，這種事情以前也遇到過?！崩畲孥弥浪陂L安被宰相張?？粗械氖?，就寬慰說：“姑娘不必?fù)?dān)心，有我在，晉陽（今山西太原）沒人敢欺負(fù)你?！庇衩愤@些天已經(jīng)和李存勖漸漸熟悉，李存勖對她噓寒問暖，任誰也看得出，李存勖十分憐愛玉梅。玉梅也對李存勖心有所屬，只待捅破一層窗戶紙。玉梅抬眼看了一下李存勖，說道：“我說就是你欺負(fù)我?！崩畲孥迷尞悾骸按嗽捲踔v？”玉梅幽怨地：“你只為今日解了圍，那日后玉梅的名聲將何如？”李存勖終于領(lǐng)悟過來，大膽地說道：“莫不如你就做我的娘子，這樣就可保住名聲?！庇衩酚行琅骸笆雷又粸楸Ｗ∥业拿暎旁敢膺@么做，玉梅寧愿不要?！崩畲孥门闹X袋說道：“姑娘誤會了，實在是我不會說話，我怕輕薄了姑娘，又怕姑娘拒絕我，以后不好再見姑娘，才沒敢向姑娘表白心意，其實我是真心喜歡姑娘的?！庇衩仿劼牐幕ㄅ?，但還是矜持地說道：“誰不知世子這樣的權(quán)貴人家，從來不缺嬌姬美妾，又怎會看上玉梅這樣唱戲的?！崩畲孥冒褐^：“唱戲的怎么啦，我就是喜歡唱戲的，什么權(quán)貴豪門在我眼里都是糞土。”李存勖低著頭，對玉梅柔聲道：“玉梅，我自從第一天見到你，就一見鐘情，這些天我恨不得時時刻刻守著你，看不見你就象丟了魂一樣?！庇衩方K于露出笑容：“你說的可是真的？”李存勖抓住玉梅的手：“是真的，玉梅，你愿意讓我娶你嗎？”玉梅羞答答地點點頭。

    這一切被不遠(yuǎn)處的郭從謙都看在眼里，他略顯失落地轉(zhuǎn)身去了后臺。

    接下來的幾天，李存勖更是天天泡在戲園子里，每到吃飯的時候，都讓仆人去鴻賓樓訂餐送到戲園子里，叫上薛子昂、薛玉梅一起吃，尤其選一些薛玉梅喜愛吃，每頓都不重樣，極盡疼愛。二人如膠似漆，薛子昂看著女兒有了如意之人，也是喜上眉梢。

    這日，李存勖一早就在戲園子坐著，離大戲開場還有一整子。他準(zhǔn)備等玉梅化好妝，去后臺找她說說情話。突然見胡掌柜沒精打采地在前臺轉(zhuǎn)悠。于是，李存勖招手叫住胡掌柜，問道：“胡掌柜這是怎么了？生意這么好，我看你精神不佳，這是為何？”胡掌柜嘆了一口氣：“世子有所不知，前些年，我因為戲園子生意不好，周轉(zhuǎn)不靈，就把戲園子抵押出去，借了些銀兩來周轉(zhuǎn)，現(xiàn)在生意好了，當(dāng)鋪卻要收了園子，說有買家看上?！崩畲孥谜f：“那你就把欠他們的銀子還上，把當(dāng)票贖回來不就得了?！焙乒癜β暤溃骸澳挠心敲慈菀?，前幾年拉下的饑荒，這些日子才填上一部分，當(dāng)鋪的連本帶利還差了四千多兩，我這園子每日開銷也不小啊，怎么還得上啊?！崩畲孥孟肓讼耄f道：“我有辦法讓你還上，你把薛班主叫上，我們?nèi)ツ愕奈堇镎f?！焙乒翊饝?yīng)著叫來薛子昂，三人一起來到胡掌柜的屋里。

    落座后，胡掌柜問道：“世子有何辦法讓戲園子過了這個坎？”薛子昂不知所以，李存勖就說：“現(xiàn)而今胡掌柜的這間戲園欠了當(dāng)鋪的錢，當(dāng)鋪說有人想接手戲園子，愿意出錢贖當(dāng)?！毖ψ影赫f：“我來此地剛剛打開局面，和胡掌柜也很融洽，要是再換了店主真不知會是怎樣。”李存勖說：“我有個法子，既能讓胡掌柜繼續(xù)在戲園子當(dāng)掌柜，又能讓薛班主安心在此戲園子唱戲?！焙Χ送瑫r問道：“是何辦法？”李存勖微微一笑，慢慢地說：“第一，當(dāng)鋪的四千兩銀子，我來交上，把戲園子的當(dāng)票贖回。第二，贖回了的戲園子，胡掌柜占五成的股份，胡掌柜還繼續(xù)當(dāng)你的掌柜。另外五成股份是薛班主的，薛班主還是只管演好他的戲。戲班的人照常拿演戲的酬勞，戲園子的盈利你二人五五分成，如何？”胡掌柜眼珠子轉(zhuǎn)了幾轉(zhuǎn)，說：“這么說來，胡某等于不用還四千兩，還得到其中一半的股份，多謝世子仗義疏財，否則胡某就只能把戲園子讓人了?！毖ψ影翰话驳溃骸斑@不合適，我薛某什么也沒出，就白得了戲園子五成股份，豈能讓世子平白無故出錢的道理。”李存勖誠懇地說道：“薛班主，你不是白得的，一來有你的戲班在此坐鎮(zhèn)，戲園子的生意定會越來越好；二來您是我未來岳丈，我想讓您的戲班有個自己的戲園，以后可以專心演戲，不再受顛沛流離之苦?！焙乒裥ξ兀骸霸谙鹿惭Π嘀鳌⒐彩雷??！毖ψ影焊袆拥兀骸坝衩饭粵]有看錯你，你的心地很好，有你這份心，我已經(jīng)知足了，股份還是你自己拿著吧?！崩畲孥眯χf：“話已經(jīng)說到這份上了，您就不要推遲了，大不了到玉梅出嫁時，您給她多陪些嫁妝?！毖ψ影罕焕畲孥枚盒α恕?br/>
    李存勖接著說：“還有，我看戲班的這幾出戲很好，只是還沒有排全，要把缺的幾場排出來。不然，等過些時候，現(xiàn)在的戲大家都看膩了，戲園子里就不會有這么多人來看了。”胡掌柜撫掌說道：“世子真是行家，說到點子上了，戲園就怕沒有新戲吸引人。”薛子昂說道：“以前在長安排了這幾出戲，想著要把戲排全了，怎料得罪權(quán)貴，被迫離開長安，這一路沒法子安定下來，所以一直沒把缺失的戲排完。這下好了，終于可以安定下來。打今兒起，我就開始排剩下的幾場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