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了……”
這是陰妖最后的話,枯瘦的身體已經(jīng)無法再吸收任何妖力,在消耗之下,剩余的妖力已經(jīng)支撐不了身體,逐漸的透明,開始消散,那便是一個妖,真正的死亡過程。
沉默不語,傅修就同離奕安靜的坐在房間里面,看著那個臉上帶笑,心滿意足的老人消散成灰塵,心頭盤旋的怒意逐漸的上升,臉上卻絲毫沒有顯露出來。
久久的,兩個身影都坐在房間里面沒有動。
“我不會阻攔你?!边@次是妖神離奕先開口。
“恩?”嘴角帶著陰惻惻的笑,傅修偏頭去看離奕,“什么?”
“隨意,我正好也有話想問他?!?br/>
一人一妖心照不宣。
傅修現(xiàn)在想宰了陽妖的沖動都有,原本隱忍下來,見離奕這么說,迫不及待的就沖出了房間門,蠻腔的怒意直奔陰區(qū)。
今天晚上的月亮真圓,真像……那天晚上。
離奕走出門,看了眼黑漆漆的天空,轉(zhuǎn)身朝傅修離開的方向走去。
陽妖雖然死了,但設(shè)下的迷障還在,不知是滿腔怒火,還是離奕在身后幫襯著,傅修輕松的找到了04八的家,一腳踹開房間,驚的房間里的人嚇了一大跳。
“你,你怎么回來了?”來不及擦干眼淚,04八就傻愣愣的看著傅修走到自己面前。
“行啊,之前裝的挺無辜的,現(xiàn)在又在這里哭什么?”
“我……我不知道怎么就哭了,眼淚止都止不住,你快幫我看看,是什么原因!”04八趕緊抓住傅修的手臂,“我是不是因為那個妖骨才這樣的?”
“妖骨?哼,你不說我都差點忘記了?!毖凵裎kU的瞇縫起來,傅修一把扭過04八的身體,直接掀開衣服,摸著空掉的那一塊,咬破手指,直接以妖血剖開。
“疼啊——”手下的04八拼命的掙脫著,痛苦的大叫著,那跟直接劃開人皮沒有什么區(qū)別,區(qū)別的是只要安回妖骨,什么感覺都沒有了。
“你干什么?”正在傅修打算把妖骨安回去的時候,猛然旁邊一只透明的手擋住了他,抬頭,傅修便看見一張跟04八一模一樣的臉出現(xiàn)他面前。
“惡念?”想起陰妖死前說的話,傅修絲毫不放他在眼里,不顧惡念的阻止,直接了當(dāng)?shù)陌采狭搜恰?br/>
“啊——”一聲痛苦至極的叫聲響起。
離奕淡然的走進房間,見傅修松開了手,坐到一邊等著04八,不,應(yīng)該是說是兩生陽妖,想起一切。
“痛——,太痛了——”嘴里拼命的叫喊著,不止身上的痛,頭也痛的快要炸裂。
陽妖匍匐在地上,痛苦的好像隨時都有可能死去,但傅修知道已經(jīng)安上妖骨的他,自然不會那么容易死掉。
“你竟然——”目睹這一切發(fā)生,那個像幽魂一樣的惡念直沖著傅修過去,但還沒有到跟前就被某妖神擋了回去。
“很虛弱是不是?而且越來越虛弱是不是?”扣扣手指,傅修看了眼那個惡念,“已經(jīng)透明到這個程度了,算他不枉費他哥哥的心思?!?br/>
“你什么意思?”那個惡念惡狠狠的瞪著傅修。
“我什么意思你不懂嗎?”傅修嘴角輕佻著,“你的蠱惑真的對他有用嗎?真的有用的話,你怎么透明的快要看不見了?”
“我?”聽完傅修說的話,惡念直接的笑了起來,“你似乎忘記了,一個作惡多端的妖,就算真的一時悔悟,但那也是暫時的,就算他現(xiàn)在消失,也總有我回來的一天?!彼坪蹩匆姼敌薜哪樕行┎缓?,最后還挑釁的來了句:“要打賭嗎?賭我有回來的一天,賭他……必生惡念。”
“賭!”傅修毫不猶豫的說道:“很明顯贏了賭注,我為什么不賭?”
“這么自信?”
“是的,先看看你自己已經(jīng)透明成什么樣子了?等再回來跟我談賭注吧。”不屑的笑了笑,傅修等真正到了這里,見了惡念的真身,傅修才知道自己被耍了,真的發(fā)現(xiàn)有惡念再纏繞他弟弟,陰妖怎么會沒有作為。
所謂的惡念,只是引他為陽妖安上妖骨的幌子。
“行,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時候能回來?!?br/>
“你,等著,我……”話還沒有說完,身體已經(jīng)全部透明消失不見,傅修勾勾嘴唇,看向地上已經(jīng)停止痛苦聲音的陽妖。
“感覺怎么樣?”那一塊妖骨已經(jīng)完全安回去了,現(xiàn)在的陽妖,就是陰妖所期待的樣子。
少了身為妖的戾氣,多了身為人的善意。
“很疼……”
“什么很疼?”
“劃開皮膚很疼……”
無盡的殺戮,滿月夜晚,血色彌漫在整個巷,所有的畫面都在腦海里面反反復(fù)復(fù)的重放著,驚恐的瞳孔里,倒映著自己最猙獰的面目。
可怕的情緒充斥著內(nèi)心,惶恐不安著。
“不是我,不是……”那才不是他,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會做出那樣的事情。
“不會的……”
“認(rèn)清現(xiàn)實吧?!备敌奚锨爸苯右话丫咀Ψ降囊骂I(lǐng),“冷酷無情,手段殘忍,害人無數(shù),那個殺人魔,就是你!”
“不會的,那是妖,我是人,是妖殺的人,不是我!不是我!”紅著眼睛狡辯著,眼里滿是無可奈何與不敢置信,一如既往的自欺欺人就這么打破。
“怎么會是我……”
睜開眼時,他已經(jīng)不記得是誰,只有一個叫米的人陪在他身邊,沒有人告訴他是誰,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他,他自己當(dāng)然也不奇怪,只是好奇,為什么這個世界只有他和米?
封閉的空間,就算他再怎么在外面游蕩,都走不出去,偶爾走到邊緣,他才知道外面其實有其他的世界,只是他不知道而已,隱隱的,他甚至有些懼怕外面的人,不知為何。
惶恐,不安,米突然的說要離開,但會偶爾過來照顧他,然后這個沉寂的世界,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當(dāng)然,他不知道每天散步,總會有各色各樣的妖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這樣的生活他很滿意,可為什么會突然打破,讓他想起一切
現(xiàn)在他才清醒的意識到不爭的事實,他只是一個自私自利的殺人魔,就算變成了人類,也改變不了。
“奧,對了……”傅修輕輕的放開手,“雖然我很想直接在這里封印了你,但比起那樣,我更喜歡你在自我愧疚中折磨?!?br/>
“生生世世的困在這里,與妖為伴,無人知曉,并……孤苦伶仃。”
“沒有了你哥,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你說什么?我哥……怎么了?”猛然睜大眼睛,陽妖抬頭看向傅修,“你把他怎么了?他是無辜的,什么都沒有做!”
“我把他怎么了?真是可笑?”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傅修低下頭,對上陽妖的眼睛,“惡人先告狀,也要分個情況吧。”
“你應(yīng)該問……你把他怎么了?!?br/>
“什么,什么意思?”
“你以為,你的妖骨這么久還在?那是靠你哥的妖力蘊養(yǎng)出來的……真是,可惜了。”
“我哥……”仿佛預(yù)想到后果,陽妖猛然猙獰起來,“不可能的,他怎么會……”
“啪”一巴掌扇對方臉上,傅修揉了揉手腕,“怎么會?怎么不會?”
“如果你沒有執(zhí)意要做那些事情,如果你沒有想要變成人類,如果你沒有越過那道不該越過的界限,一切都不會發(fā)生,枉死,心甘情愿的死,所有的死亡都全都是你一手造成的?!?br/>
“所有,全部!”
“一葉障目,自欺欺人,你到底要自我蒙蔽到什么時候,我就不信,那個惡念什么都沒有告訴過你,你敢說你什么都不知道嗎?你敢說你從來沒有在噩夢中驚醒嗎?你敢說!你不知道你哥離開去陽區(qū)的原因嗎?”
“你敢承認(rèn),是你變成人之后的懦弱,讓你故意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嗎?”
“陽妖,你太自私了?!?br/>
“就算把你困在這里一生,我都覺得輕了?!?br/>
傅修一連串的質(zhì)問,直戳陽妖的隱藏的內(nèi)心深處。
安靜的無人再開口,陽妖愣愣的站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那是人類的疼痛。
是的,他太自私懦弱了。
他早就知道了,一次次的從夢中驚醒,害怕,惶恐,但他都不敢承認(rèn)那個在血液中殺戮的人是自己,明知道哥哥的身體一天比一天的脆弱,卻完全當(dāng)做不知情,他太怯弱了,以為假裝什么都不知道,生活還是可以照樣進行,一直下去,什么都不會變。
忍不住嗚咽出聲,那些哽咽在喉嚨的悔意全部爆發(fā)出來,低頭看著自己曾經(jīng)滿是鮮血的手,眼淚“啪啪”的下落,滴落在掌心。
比起身為妖,他更恨身為人的懦弱。
“你就待在這里一輩子的自我反省吧?!?br/>
冷漠的看著陽妖,傅修扔下一句話轉(zhuǎn)身,人走到門口停頓下來,“奧,對了,我忘記跟你說了,你哥消散之前,給你留下了一句話?!?br/>
陽妖猛地抬起朦朧的淚眼看向他。
“我恨,是他毀了我。”
臉色變的蒼白沒有血色,陽妖恍惚著在那一刻瞬間都可以倒下,茫然的看著傅修,嘴唇怯諾的,最后卻什么都沒有開口。
扔下這么一句話,傅修干脆利落的轉(zhuǎn)身離開,剩下離奕沉默的站在一邊,沒有厭惡,更沒有同情,臨走前問了陽妖一句:“為何你們都執(zhí)意要變成人?”
“誰……知道呢?”陽妖是這么回答他,絕望的閉上眼,沒有問他,那個你們,除了他還有誰這么的傻。
回家的路上,夜色已經(jīng)很晚,冷風(fēng)涼颼颼的。
“為什么要對他說謊?”離奕問。
“我可沒有?!备敌揶D(zhuǎn)過頭,不去看離奕。
他的確沒有。
透明逐漸消散,那個老人眼底帶著他們所不知的溫柔,“我恨,是他毀了我……可比起這些,我更……”
愛他。
最后的話,陰妖已經(jīng)虛弱的無法開口了,但他的意思,傅修知道。
陽妖,何德何能,有如此愛他之人卻不珍惜。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