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史德威自己卻愣住了。
只見楊嗣昌早就形容枯槁不成人樣,一卷白綾懸在梁上,楊嗣昌本人則剛剛搬了凳子站在上面,就等著懸梁。
“喲,咱們趕得還真巧!”匆匆忙忙踏進房門的黃巧娥一見這架勢頓時就笑了,“刺殺的碰上尋死的,兩頭都不耽誤啊!”
本來打算一死了之的楊嗣昌看到有人突然闖進來,而且還是想要殺自己,當即也忘了自己是要尋死的了,鎮(zhèn)定地看了史德威和黃巧娥一眼,放棄了懸梁,慢吞吞地從凳子上爬了下來。下來之后,楊嗣昌從條案上取了拂塵,將凳子撣撣干凈,再將拂塵放回原處,整頓了一下官袍之后端端正正地坐了下來,扶了扶自己的烏紗,又朝史德威和黃巧娥看了一眼,慢悠悠地問道:“就是你們謀刺本都堂?聽你們方才言及……似是為盧九臺尋仇來的?”
史德威握緊腰刀恨恨道:“沒錯!當初督師大人率天雄軍勤王,你為何褫奪了督師大人的軍權?督師大人奉詔總督天下兵馬,你為何處處掣肘?督師大人以五千羸弱被圍,你與督師大人僅隔不足五十里,為何自始至終不發(fā)救兵?”
“哼,兵者,國之大事。行軍打仗關乎社稷存亡,若是人人都想著像盧九臺那般一心赴死,大明還要不要了?君王還要不要了?社稷還要不要了?”楊嗣昌臉色冷冷地回應道,“其中精義,豈是爾等軍漢所知?”
史德威暴怒,腰刀一橫喝道:“老賊!死到臨頭,還這般猖狂!”
楊嗣昌看到史德威手上的腰刀反而笑了:“很好!很好!原本倒是要懸梁,沒想到你倒是來給本部堂一個忠義!”
史德威愣了一下。沒錯,雖然說此時朝廷還沒有正式給楊嗣昌降罪,可失陷藩王這么大的事,縱然能保,也頂多保全自家家人不受牽連而已,自己腦袋肯定是要搭進去的。這廝自盡,算是畏罪自殺;而自己這一沖動咔嚓了楊嗣昌,等于是說楊嗣昌死于刺殺,這算是殉職,事情的性質也就變了?!袄腺\,我們既然敢來,自然會讓你‘自殺’了!”史德威冷哼一聲道,“桌上還有你的手稿,當場臨摹一張你的絕筆總沒問題吧……”
楊嗣昌怔了一下,臉色變得非常難看。旋即,楊嗣昌又不屑道:“那又如何?本部堂榮華半生,見過的人物多如牛馬……此番失陷藩王,本部堂已是必死,兩位既然要殺,那便殺好了。本部堂一生功過,自有后人評說……”
“楊大人還知道有后人評說!”黃巧娥笑了,慢慢地踱到楊嗣昌身邊,玩味地說道,“可惜大人至死都沒想明白你是怎么倒霉的。以襄陽的數千兵馬,縱然不能擊潰反賊,可他們若是誓死守城,堅持了三五天總是能的,屆時四方援兵一到,解圍不是問題。然而各部都是未戰(zhàn)先潰,為何?那是因為大人你自己的‘戰(zhàn)績’??!有盧督師的前車之鑒,你手下的將佐們誰敢跟反賊死磕?作為主官,貪生怕死,你如何能讓手下奮勇殺敵?今日一切之果,皆是由你當日之因而起,可惜了,閣下至死不悟?!?br/>
一席話,說得楊嗣昌臉色數變。
黃巧娥繼續(xù)道:“當初韃子南下,閣下作用數十萬兵馬。閣下若能從數十萬兵馬中選得一兩萬敢死之士與韃虜一戰(zhàn),即便我戰(zhàn)力不如韃子,總也能拼得韃子數千傷亡,有了這戰(zhàn)績,已然是大功一件了??上Я?,閣下太過怕死,讓天雄軍成了守衛(wèi)閣下大營的私兵,錯失了趁韃子四散掠劫而各個擊破的良機,而且讓一心為國的盧督師慘死;慘死還不算,到了朝廷還潑盧督師的臟水……以后,還有誰敢為你賣命?或許,你還覺得這就是權術謀略、老成謀國,還因此得意了好一陣子吧?嘻嘻……”
楊嗣昌的臉色變得難看之極。史德威喝道:“丫頭,何必與這狗賊饒舌!他要懸梁,不如直接勒死,也好快慰督師大人在天之靈!”
黃巧娥翻了個白眼:“勒死作甚?盧督師殉國多年,雖然昭雪,可朝廷卻從未追究禍首,白讓老賊多享了兩年富貴。這會兒就這么讓他死了,豈不是便宜他了?”
史德威一時語塞。
黃巧娥從懷里掏出一只小瓶子繼續(xù)道:“此物最佳。”
“毒藥?那豈不是更痛快?”史德威懵然道。
黃巧娥搖搖頭道:“毒藥有劇毒和慢毒之分。我手中這毒藥是一種慢性毒藥,本來嘛,是我手下人搞出來逼供用的,可惜手下人藥理不熟,配出來的藥最后居然會吃死人。所以這藥也就這么擱著,如今正好試試?!?br/>
史德威眼睛一瞇,直接從黃巧娥手中拿過了瓶子。
“你們想干什么!本部堂是朝廷命官,你們不能……唔……”楊嗣昌剛想叫出聲來就被史德威直接捏住下巴將整瓶的藥灌了下去。史德威還是覺得不放心,又捏住楊嗣昌的下巴再次晃了晃,目的是為了確保楊嗣昌沒把毒藥留在嘴巴里。直到確信毒藥全被楊嗣昌吞下肚之后,這才松手。“咳、咳……”楊嗣昌抓緊機會忙不迭地摳著自己的嗓子,希望將毒藥吐出來,可不論怎么摳,除了干咳之外什么效果都沒有。
史德威好奇地看著自己手上的空瓶子問道:“丫頭,這是什么毒藥?”
黃巧娥沒好氣道:“龍江叔叔都不問問就直接灌下去了,萬一我拿出來的是補藥怎么辦?”
史德威笑道:“拉倒吧!補藥多金貴!那得用錦盒玉瓶裝著,就這么個瓷瓶裝點兒毒藥解藥就差不多了……”
黃巧娥聳聳肩膀道:“這就是個讓人肚子疼的藥。一開始稍微有點兒疼,然后會愈來愈疼,這種疼根本沒法忍,疼個三天三夜完事?!?br/>
“才三天?三天之后呢?”史德威問道。
“死了??!”黃巧娥沒好氣道,“頭一天的時候疼得什么都吃不下,第二天的時候大解小解的時候出來的都是血,血從暗紅色逐漸變成鮮紅色,而且有尸臭味兒。第三天的時候從臟腑開始直至皮肉全部開始潰爛,第四天應該還有新玩意兒,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人能撐過第四天?!?br/>
“沒解藥?”
“沒有,”黃巧娥悠閑地坐了下來,“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坐下來,然后看看這廝怎么死……這毒藥只要一丁點兒就足夠了,你給他灌下一瓶,沒準發(fā)作得會更快……”
兩個人說話的功夫,楊嗣昌臉色已經變得蠟黃,額頭上也開始滲出汗珠。史德威和黃巧娥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這一下史德威也不著急了,收好腰刀,慢悠悠解開背上的包袱放到桌上,打開來,里面赫然放著盧象升的靈位。端端正正地擺好靈位,就著房內熏香的香爐,史德威拈了三炷香點燃,朝靈位恭敬叩首:“故大明督師總督天下兵馬盧諱象聲公在天之靈,末將史德威泣血頓首。曩者,韃虜南下惑亂國朝,公自奉詔勤王。然楊賊嫉賢妒能,構陷于公,至公枉死沙場。今昔楊賊授首,末將以楊賊之血告慰,九臺公千古!”
腹中劇痛的楊嗣昌望著盧象升的靈位,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史德威轉向楊嗣昌,語氣變得惡狠狠:“老賊!人間或有不公,讓你白享這么多年富貴,可天道循環(huán),陰司必不容你這等奸佞!蒼天有眼,必教爾淪入畜道,永受輪回!”
黃巧娥輕笑道:“死后還想跟九臺公對質?他想得美!九臺公不為私利力戰(zhàn)殉國,與那些殉國將士們一起,死后自當成神成圣,永侍與太祖成祖皇帝駕下。這老賊么……哼哼,恐怕就算是太祖皇帝想見他,他也沒這臉皮見太祖皇帝吧?更遑論見九臺公,他還有這資格么?”
一席話,讓楊嗣昌的臉色愈發(fā)難看了。楊嗣昌本來就有尋死之心,碰上史德威之后也自知必死。死,他倒是不怕,服下毒藥之后他也已經萬念俱灰了;可就在這當口史德威和黃巧娥卻談起了一個人死后的事,若是放在平時,他頂多笑笑;可現在自己已經是個將死之人,一方面他希望人死后真有鬼魂,如此,也不算人死燈滅,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如此,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砸人間或許有狡辯的余地,可到了陰司,當真無法為自己開脫了。若是真如這兩人所說,死后還要被徹底清算,那么……死就成了一件可怕的事。
然而,此時他已經沒有了選擇的余地,只能想辦法讓自己死得體面點兒。楊嗣昌勉強讓自己坐得端正了一些,扶了扶烏紗,站起身,顫顫巍巍爬上了凳子。
看見這廝還想自盡,史德威又站了起來:“想死?沒那么容易!”
黃巧娥卻一把攔住了:“龍江叔叔,在這種人身上耽誤時間不值得。張賊李賊肆虐,隨時都有可能竄入淮西,巡撫大人恐怕獨木難支,龍江叔叔還是盡快返回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