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除民憤智殺害民賊，見母急勇闖玉石嶺

    話說岳進一行三人快馬往徐家莊而來。將近村莊，但聞哀聲不絕。近觀處，滿目凄慘。但見：房屋焦頭爛額東西倒，千孔百瘡；村民愁眉苦臉南北臥，目瞪口呆。時聞這邊傳來怨言恨語，有聽到那壁廂哭嚎生哀。更有那門首盡糊白紙，廳上棺槨成排。有女不堪污辱而自盡者，有因兒女離去慪氣而死者，有反抗暴力被殺者，有家破人亡厭世了生者。正是，順天離世尚壽短，白發(fā)又將黑發(fā)送。正是有了靳魁的燒殺搶掠，才有今天這番慘景。岳進看到此處，心如刀絞，倍加傷感，那淚早就經(jīng)不住流了下來。但恐被人發(fā)現(xiàn)，于是與二隨從快馬繞村莊一圈而歸。

    岳進回營后，便下決心要殺靳魁。但思索數(shù)日，終無法下手。轉(zhuǎn)眼過了兩月有余。一日，聽得靳魁得了一塊寶石，名叫七彩神璧。岳進由此心生一計，便向靳魁帳中走去。進得帳中，早已有六七個人在那里，都是各級將領(lǐng)。那岳進一進門就臉堆笑容道：“聞得主帥得了一件稀世珍寶，今日特來觀看，不知可否？”靳魁道：“量此微物，何勞慧眼！”岳進道：“將軍所持者，豈有俗物。”靳魁得意道：“既如此，就讓爾等觀上一觀，開開眼界！”于是命侍從去取。不一時，侍從捧一盤子出來，那寶物被絲綢包裹著放在盤子里。放到桌上，靳魁親自來解絲綢，但見那寶物被絲綢里三層外三層包的嚴(yán)嚴(yán)實實的。當(dāng)剝開最里面一片絲綢時，眼前露出了一塊石頭，乃是一塊寶玉。圓形，中間有孔，手掌大小，恰似巨蟒盤曲之狀。其質(zhì)晶瑩剔透，細膩潤滑，并無半點瑕疵，堪稱玉中精品。這時，又進來了幾個人。眾人觀看良久，一人道：“此璧雖系玉中之上品，但未見其特殊之處。”靳魁道：“你肉眼凡胎哪里知道，此璧在夜間可放出七彩之光，照的周圍事物清晰可見，因此而得名?！庇忠蝗说溃骸叭绱松衿妫尾划?dāng)場演示演示。”跟前的人道：“此時乃是白天，怎能放光？”岳進上前道：“夫夜者，黑暗之時也！若得黑暗，有何難哉！隔晝光足矣?！庇谑潜娙烁髡古坻z，圍成一圈，將璧置于黑暗中間。果然，璧中發(fā)出七彩之光，耀眼奪目。看罷，眾皆賀喜。岳進道：“元帥得此瑰寶，乃人生之大幸之事，應(yīng)當(dāng)作賀。可名曰慶寶會。”隨之，眾亦大呼：“應(yīng)當(dāng)作賀！”于是靳魁命人傳令各營，明日宴飲一天。

    是日，酒山肉海，歌舞笙簫，好不熱鬧。從午時開始，到深夜方散。眾人吃得酩酊大醉而歸，靳魁亦醉洶洶地回到帳中。待侍從服侍他躺下離去后，方安心而眠。雖然酒入肥腸困倦起，但此人睡覺亦睜一只眼。正所謂，平生做盡虧心事，夜半更怕鬼敲門。當(dāng)靳魁睡的朦朧之時，忽迷茫中隱約見一人從帳中走來。猛然驚醒，定睛一看，原來是岳進。帳外幾個看門者，早被岳進乘機打昏過去。營寨內(nèi)除了外圍的哨兵，其余的皆沉醉酣睡。故岳進來此并無多大動靜。當(dāng)下靳魁見了，便喝道：“半夜三更，來吾帳中做什么？岳進雙手捧起一盒道：”特為主帥進獻寶盒。“靳魁看罷一眼，搖了搖頭道：“區(qū)區(qū)盒子，無甚重要，明日再獻未遲。況此盒過于笨大，豈能裝我這精美七彩神璧。”岳進道：“主帥所言差矣！我這寶盒并非是要裝此頑石，實是為盛你首級而作。”靳魁聽罷，驚得汗流遍體，魂飛天外。顫抖之口微微動道：“你這廝好大的膽子，深夜來行刺本帥！”一邊說，一邊忙回身往墻壁上取劍。那岳進已拔出寶劍，一個飛身上去將其手腕斬斷。靳魁負(fù)痛欲大叫，又被岳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使了一個神龍大轉(zhuǎn)身，一劍封喉。那剛要吐出的嚎言早被打回到肚子里去了。岳進又是一劍，剁下靳魁的頭顱，一把抓過，血淋淋地放到盒中。可憐，靳魁做了半世害民污吏，今朝惡貫滿盈，竟落得個身首異處。

    岳進提著盒子走出帳來，忽見一哨兵攔住問道：“方才聽到帳內(nèi)有打斗之聲，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岳進道：“我剛剛與主帥進獻寶盒，主帥因嫌過大，故又拿了出來。方才，主帥又將其寶物展示了一番。果然光彩奪目，余輝耀眼，令我目瞪口呆。你所聽到的聲音，或許是我欣喜之余拍案叫絕之聲吧。”哨兵道：“果真有如此寶物？”岳進道：“我哄你怎的！只因主帥只言困乏，不許別人打擾。若非如此，我還真想多看幾眼呢?！鄙诒溃骸皩傧碌挂蚕胍娮R見識，只可惜無此福分。且如此寶物，將軍拿此盒進獻，確實不相匹配。依屬下愚見，盛首級還差不多。”言罷大笑，岳進亦笑。稍后，哨兵道：“天也不早了，將軍還是早點歇息吧，屬下先回哨所去了?！彼彀蒉o而去。哨兵走后，岳進亦疾往下處趕。

    岳進回到帳中，忙收拾一些細軟之物，包了一個搭膊，挎在肩上。身上全副披掛，手握渾鐵槍。詐以緊急軍事為由，騙開營門，連夜乘馬逃出，向南而去。

    走了大約十里路程，遇見一枯朽老樹，枝干椏杈，遂將靳魁首級懸于樹上。此時，月明星稀，天空分外晴朗。乘著月色，岳進復(fù)策馬而行。行了一段路程，月色開始暗淡，四周霧氣橫生。時聞野狼哀嚎，每聽烏鴉慘叫。走到一段地方，忽一只烏鴉“哇”的一聲從荒草中沖出，從眼前劃過，飛到對面的樹林中去了。岳進冷不防，驚得猛打了一個寒顫。那馬乃是千里名駒，岳進久乘之騎，倒也沉穩(wěn)，沒多大反應(yīng)。漸漸地，天慢慢拂曉，東方開始發(fā)亮。再往前走時，眼前浮出一棵古松，長于道旁巖石間。但見：直入霄漢，擴散四野。直入霄漢，頂天立地眾樹低；擴散四野，遮天蔽日晝無光。枝干曲折，應(yīng)是九天蒼龍盤；根基雄厚，好如龜甲神獸臥。無歲無年自青秀，有境有界千年生。岳進看見此樹，心生歡喜，遂住馬，注視良久。正看得出神，忽聽見有悲泣之聲。聞聲望去，見前面一人坐于道旁一大石邊哭泣。此人約四十余歲，紫黑面皮，三綹髭須。戴一頂破頭巾，衣衫襤褸。走近處，見大石旁躺一老者。胡須鬢發(fā)盡白，臉如白紙，一動不動，顯然已經(jīng)死了。那人猛抬頭望見岳進走來，倒生幾分懼意。忙起身問道：“將軍何來？”岳進道：“有公事要辦?！蹦侨苏Z塞，不知如何是好。岳進道：“這荒山野地的，你為何在此悲傷？旁邊這位老者又所系何人？”那人見岳進一身正氣，面存悲天憫人之心，便如實以告。道：“草民姓梁，名宇山，乃是本處十里外梁家村人氏。此位老者亦系本村人氏。只因昨日與幾個村民外出干活，干得晚了，半夜方往回走。路過此處，隱約見樹上掛了一人。急忙上前解下來一看，原來是梁太公，當(dāng)時已經(jīng)斷了氣。說起這梁太公倒也可憐，如今也近八十歲了，竟落得個斷子絕孫。以前倒有一個女兒，招了個女婿，并生了一個孫子。沒過幾年，女婿外出時，被亂兵所殺。又過了幾年，女兒身染沉疴，臥床不起，不久便亡故，只剩下爺孫二人。說起這孫子，倒也是個好孩子。知書達理，孝敬老人，尊敬長輩。只可惜命運顛倒，天不與壽。前幾日，有郡縣征糧官要為靳魁靳元帥大軍征糧。行至本村到梁太公家時，不分好歹亂搶。梁太公孫子據(jù)理上前阻撓，被官吏失手殺死。那梁太公見狀，立時昏死過去，半天方才救醒。醒時，神志不清，口不能言。不想，今日卻了身于此處。之前，我村亦有一少年不知為何事闖入軍營，被靳元帥所殺。而其老父因悲痛欲絕，不久也患病去世?！痹肋M道：“此事我也有所耳聞?！绷河钌接值溃骸皩嵅幌嗖m，我女兒也在前年外出時被官軍污辱不從而遇害。她母親本患重病，一聞此信，不久也去了。如今看到梁太公，亦想到自己，怎能不悲。眼前這世道，活著還不如死了好。我們此處現(xiàn)流傳一俗語，叫：先死的有棺板，后死的拿席卷，再后死的沒人管。”岳進聽到此處，心生悲涼。同時，滿懷憤怒，攥起鐵錘般的拳頭狠狠朝地上一擊。對梁宇山道：“靳魁那廝罪名滔天，惡貫滿盈，昨夜已被我殺了。首級現(xiàn)掛于離此東北十五里一棵枯樹上。”那梁宇山聽罷大驚，忙道：“敢問將軍尊姓大名，卻做下這等大事？岳進道：“不才岳進的便是?！绷河钌铰牭皆肋M二字，忙納頭便拜，道：“原來是飛天神將岳將軍，失敬！失敬！”那岳進忙上前將梁宇山扶起。正在這時，聽得叢林中有些動靜，岳進忙凝神觀望。漸漸地有四個人抬了一副黑烏油漆棺材從林中出來。正疑惑間，那梁宇山道：“將軍莫慌，這四個是我同村之人。當(dāng)時我看守尸體，他們是回去與梁太公抬棺材的。聽見此說，岳進方才定性。那四人將棺槨停放在一塊平地上，向梁宇山走來。忽看見有一將軍模樣的人站在眼前，皆心中充滿疑慮。梁宇山忙向前向四位介紹道：“列位莫怕，這位便是人稱飛天神將的岳進岳將軍。”四人聽罷，皆撲翻身便拜，岳進忙上前一一扶起。梁宇山又將岳進殺死靳魁的事說了一遍，眾皆拍手稱快。一人道：“何不趁此時將那靳魁首級取來，挫骨揚灰，防泄我心頭之恨。”眾皆響應(yīng)。岳進道：“萬萬不可！靳魁那廝昨夜被我所殺，今早必有人察覺，其心腹爪牙定會帶大隊人馬搜捕。汝等此去，豈不羊入虎口。為今之計，快將梁太公入殮運回安葬，后閉門少出，以防官兵?！绷河钌降溃骸皩④娊裼瓮俊痹肋M道：“眼下止有老母一人，現(xiàn)居于桃源縣岳家村。無人照看，放心不下。欲帶其歸隱山林，頤養(yǎng)天年?！绷河钌降溃骸皬拇说赝以匆灿袛?shù)百里之遙。若循大道而行，遷延日久，恐生有變。此處有一小道，通于外，可節(jié)省兩日路程。中途有一嶺，名叫玉石嶺，此處盛產(chǎn)玉石。以前，許多商賈富豪來此采玉。久之，便有道路，人馬通行，好不熱鬧。而名亦從此而來。如今，此嶺被一伙強人所占，專一打劫路上過往行人，時不時還到鄰近府縣侵?jǐn)_。現(xiàn)在，誰敢從此處過?！币淮迕竦溃骸扒耙欢螘r間，有一伙為靳元帥慶生辰的隊伍從這兒過，被他們劫了，為頭的幾個官員也被他們殺了?！痹肋M到：“眼下情況緊急，就是龍?zhí)痘⒀ㄎ乙惨J它一闖！”言罷，與眾人告別，策馬而去。梁宇山等自入殮梁太公抬回不題

    卻說岳進一人望小路進發(fā)，行了一個時辰，見前面有一座嶺，甚是兇險。但見：“削壁險峰，怪樹草莽。削壁險峰，萬丈深淵驚魂破；怪樹草莽，隱狼隱豹心膽寒。嶺后萬色青，嶺前白如銀。凹凹凸凸，歪歪斜斜，全如狗啃的石壁；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盡是石鋪的道路。朝云出遠岫，旭日升東方。離巢鳥雀林間鳴，出山清泉石上流。只因此一段路盡是石子鋪就的道路，馬步難行，故岳進一直牽著馬走。行約近半個時辰，漸到嶺上。石路的盡頭，前面出現(xiàn)了一片樹林，路直通于林中。只見那樹林深處，朝霧彌漫，陰氣森森。岳進見嶺上一帶路寬地平，且是土路，便欲騎馬而行。方翻身上馬，忽聽一聲鑼響，山林兩側(cè)沖出一幫小嘍啰來。看時，大概有四五十人。門旗開處，后面走出一位首領(lǐng)，但見怎生模樣：五短身材，濃眉大眼。頭裹茜紅巾，腳踏麂皮靴。紅袍飄火焰，鎧甲閃銀光。座下一匹白馬，正與岳進座騎顏色相同。此時，岳進緊握手中槍，準(zhǔn)備迎戰(zhàn)。那首領(lǐng)上下打量了岳進一番，喝道：“看你模樣，倒也像個軍營中人。識相的，留下買路錢與馬來。否則，便教你做這嶺上的野鬼！”岳進聽罷，大怒道：“爾等匹夫！我不剿滅你們，反倒在此作惡。快快閃開！不然教你們血濺此處！”那首領(lǐng)聽了冷笑一聲，大喝道：“好大的口氣！老爺今日倒要領(lǐng)教領(lǐng)教，看你有何手段！”說罷，掄起一柄大桿刀拍馬而來，岳進亦拍馬迎戰(zhàn)。只見：兩馬相交，兵器并舉。乒乒乓乓，叮叮當(dāng)當(dāng)。火星四射，塵土飛揚。槍來時，挽點點梅花；刀去時，掀層層波浪。一個心急忙見母，一個攔路要錢糧。豈知飛天神將非虛名，武力非凡怎抵擋。二人戰(zhàn)了二十余回合，那首領(lǐng)漸漸力怯，抵擋不住。虛晃一槍，掉頭便走。被岳進臂上刺了一槍，負(fù)痛向林中逃去。余下眾人誰敢再戰(zhàn)，皆一哄而散。岳進也不去追趕，仍舊策馬望路而行。

    卻說那首領(lǐng)負(fù)痛敗回之后，早發(fā)信號，已有小嘍啰在前方道路上設(shè)伏。由于岳進見母心切，那馬撮風(fēng)而行，竟忘了小心戒備。行不得五六里，前方橫空出現(xiàn)了一道絆馬索。冷不防，人仰馬翻，岳進被一個筋斗甩出一丈遠。只見，兩側(cè)草叢中鐃勾三三兩兩地飛了過來。岳進久經(jīng)沙場，也絕非等閑之輩，急忙翻身跳躍，往來躲閃。頓時，草叢中閃出十幾人，將岳進團團圍住。你看那勾的勾，甩的甩，扯的扯，扔的仍，忙個不停。岳進舞動手中槍，前遮后擋，左躲右閃，上躍下俯，更無半點閑。自古鐃勾就可怕，幸得神將有手段。那幫鐃勾手將岳進困在垓心，轉(zhuǎn)燈般廝殺。那岳進前沖后突，早刺翻了幾個。正殺的濃時，只聽一聲鑼響，前方樹林中又殺出一彪人馬。那十來個人撇了岳進，回歸本陣。看時，此番人馬又比前面多了一倍。岳進毫無畏懼，眼炯炯有神，直視四方。只見對方門戶開處，走出一位首領(lǐng)。這位首領(lǐng)比前番的不同，眼見是一個道士打扮的人。年近四十，細髯飄飄。頭戴束發(fā)冠，腳踏一雙六耳麻鞋。身著道袍，腰系呂公絳。手握一柄松紋古錠劍，胯下騎一匹青驄寶馬。那首領(lǐng)道：“來者何人？敢傷吾二弟！”岳進一心只想往回趕，哪管那么多。只喝道：“要命的趕緊躲開，不然休怪我手中槍無情！”說罷，見眾人不動，便揮槍直沖殺過去。那首領(lǐng)見岳進一身正氣，本想試探一下，誰知岳進如此氣勢，只得舉劍迎了上去。這時，那小嘍啰當(dāng)中有人認(rèn)得是岳進，忙上前大喊：“住手！”兩方正欲交戰(zhàn)，忽聽到喊聲，且收了兵器。那小嘍啰跑到首領(lǐng)跟前附耳說了幾句，那首領(lǐng)聽了，慌忙滾鞍下馬，拱手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竟然擋了飛天神將的道，萬望恕罪！恕罪！”岳進在馬上不知是什么緣由，然鑒于禮數(shù)，亦拱手道：“既為敵手，合當(dāng)廝殺，此舉又是為何？”那首領(lǐng)道：“只因我那二弟性子莽撞，誤將將軍當(dāng)作大奸大惡之人，才做出這等事來。實不相瞞，我等落草，亦是情非己出，實是走投無路，逼不得已。眼下戰(zhàn)火滿野，處處饑荒。重器將覆，宗廟將毀。而朝廷朝歌夜舞，飲宴行樂，全不把社稷安危放在心上。記得前年大旱，莊稼顆粒無收，百姓食不裹腹。官府并未開倉濟民，而是加重苛稅，橫征暴斂。未及三月，餓死者過半。又月余，時值瘟疫盛行，以致十室九空。我等皆是逃難而相聚于此，走投無路，便行綠林之事。但我們曾立誓，只除大奸大惡之人，絕不妄害忠誠義士，平民百姓。不才姓周，名義，草字子由，曾在鄉(xiāng)中教書，諸子百家亦頗讀過一些，時常便也練些武藝。在此蒙眾兄弟抬舉，呼為白衣秀士。方才與你相戰(zhàn)的，姓李，名通，亦是我逃難中認(rèn)識的。此人為人正義，嫉惡如仇，善使一桿大刀。只是性急，有些莽撞，大家都叫他急火兒。只因他如此性格，才誤認(rèn)為將軍是大惡之人。我亦時常囑咐他仔細，只因近期民怨甚盛，他又性如此，我亦未及提備，故沖撞了將軍，望將軍海涵?！痹肋M聽罷，方放心下馬，道：“周兄休要自責(zé)，我亦是性急而起，未加詳查?！敝芰x道：“既是如此，請往弊寨一敘，少食些水酒?！痹肋M道：“不可，萬萬不可！我有急事，耽誤不得，遲則生變?！敝芰x道：“將軍如此性急，意欲何往？”岳進道：“只因靳魁那廝作惡多端，實在不能再忍，已被我昨夜給殺了，首級掛于營外向南二十五里一枯樹上。只因老母尚在異地，欲速往拜見，安頓起來。”周義道：“岳將軍真英雄也！小可佩服萬分。然將軍此去，不可身著軍服，以防引人耳目。弊寨不遠，我欲與將軍取一套俗衣?lián)Q上，不知意下如何？”岳進道：“如此最好，那就有勞了！”周義即命人去取不題。

    卻說眾人都在樹林邊坡下等著，岳進遍看眾人，望見了剛才喊住手的那位。于是，便走到跟前問道：“這位小哥，如何卻認(rèn)得我？”那少年約二十余歲，紫黑面皮，身長七尺有余，倒也是條漢子。道：“小弟曾經(jīng)也是將軍麾下一卒，曾隨將軍經(jīng)歷大小十余戰(zhàn)。眼見將軍身先士卒，沖鋒陷陣如無人之境。且將軍法紀(jì)嚴(yán)明，待士兵如手足，誰不欽敬?！痹肋M仔細看時，恍然大悟，認(rèn)得是昔日帳下傳令兵張華。忙問道：“原來張華兄弟，如何卻到了此處？”張華先自欣喜，心想自己本是一不出名的小卒，且相隔數(shù)年，岳將軍竟能認(rèn)出他來。后又想到自己遭遇，把那先前的欣喜便壓平了七八分。對岳進道：“謝將軍還記得屬下！此事一言難盡，還得從靳魁那廝到來說起。只因靳魁那廝到來，獨斷專行，不聽將軍之言，后又調(diào)我等皆歸于其帳下。記得有一次，將軍暫調(diào)他處鎮(zhèn)守。過數(shù)日，敵軍犯境，靳魁命我等出城十里外迎敵。不想半路遭到埋伏，領(lǐng)頭將軍被亂箭射死，我等拼死殺出跑回城邊。靳魁那廝想我等皆是將軍舊部，既不開城放入，也不派出援軍。無奈之下，又掉回馬反沖，向西南角上突圍，那敵兵也不再來追趕。回頭望時，千余人馬，只剩下七人七騎，其余皆血染沙場。當(dāng)時，我身中數(shù)刀，但幸都未傷及要害之處。其余者，有傷筋動骨的，有斷臂殘腿的，皆血痕斑斑。途中，又折了兩個。隨后，由于我失血過多，昏死過去。幸兄弟們不棄，將我送至一農(nóng)戶家，將息月余，方才好轉(zhuǎn)。之后，辭了農(nóng)戶歸家。一路上，遇到難民無數(shù)，才知道家鄉(xiāng)遭遇大旱，田間顆粒無收。官府又苛捐雜稅，百姓餓死者不計其數(shù)。其后瘟疫盛行，死亡過半。歸到家中，發(fā)現(xiàn)父母已去了數(shù)日。還有一個弟弟，年方十一歲，亦只剩下一絲兩氣。但終究命不長，于當(dāng)夜咽了氣。他盼望著我回來教他武藝，保家衛(wèi)國，可如今這世道……?！闭f到此處，那熱淚早從眼角處滾了下來。周圍的人無不傷感，岳進亦是兩眼濕紅。張華接著道：“隨后，我將家人全部安葬。在本地安不得身，便隨難民出走。途中遇見首領(lǐng)等人，情投意合，隨之便入了伙，方來到此處。”岳進聽了，悵然嘆了口氣，道：“原來如此。”

    正在傷感之際，忽見一小嘍啰捧一盤從山坡大路上下來。后面還跟了一人，有點羞答答的，不好意思見人。走近處，卻發(fā)現(xiàn)是二首領(lǐng)李通。那李通見了岳進，便跑上前去問道：“你果真是岳進？莫要哄我?！痹肋M道：“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我哄你怎的。”旁邊周義道：“兄弟休要無禮，他確實是岳將軍?！崩钔犃耍康煽诖?，傻了半晌，方慌忙納頭便拜道：“俺李通有眼無珠，竟把將軍當(dāng)作歹人，闖下此禍，真是罪大惡極！望將軍不計前嫌，恕小弟魯莽之罪?！痹肋M忙上前扶起道：“頭領(lǐng)休要自責(zé)，我亦有失察之過。”李通站了起來，用手摸了摸另一支包扎好的胳膊笑道：“岳將軍果然好武藝！若不是我先前跑得快，恐怕早已經(jīng)成了你槍下鬼了?！闭f罷，惹得眾人都哈哈笑了起來。

    稍后，小嘍啰捧盤于岳進面前。岳進看時，是一套棉布衣物。拿起衣物，發(fā)現(xiàn)盤中整齊地排列著些許散碎上幣黃金。周義上前道：“區(qū)區(qū)薄禮，權(quán)當(dāng)盤纏，望請收下。”岳進拿了衣物，金子說什么也不收，道：“我不日便歸，錢幣尚自有之，況多也無益。眼下世道維艱，這些黃金還是充當(dāng)山寨用度吧。”二人苦勸無果，只得拿回。

    岳進脫了袍鎧，換上俗衣，裹了巾幘，便要啟程。周義道：“將軍盡管放心前去，若有官兵來追，我等自會阻于此處。”岳進道：“眾位大恩，沒齒難忘，若他日不死，定當(dāng)報答?！闭f罷，三人揮淚而別。

    不知岳進前途是否會一帆風(fēng)順，能否平安見到母親，玉石嶺中是否會得到安寧，靳魁之爪牙是否會善罷甘休。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戰(zhàn)場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