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更猶豫了。我的那條裙子價值是一百元錢。那時，我一個月工資是３００元錢。我花了三分之一的工資，跑了若干個地方才買到這條極端前衛(wèi)的裙子。我無助地看了一眼陳小峰。他把頭扭向那個藝部長了。我看那位藝部長，她把頭低到那鼓囊囊的胸了，估計(jì)是想掩蓋那劣質(zhì)項(xiàng)鏈吧。

    那時，我不埋怨父母沒讓我成為官二代或富二代，也不埋怨祖宗沒讓我成為官N代或富N代，我只怨恨自己，這么多年，怎么就沒有在地下挖出甲骨呢！我要是發(fā)揚(yáng)童年的挖掘jīng神，我要是持之以恒、鍥而不舍地挖個十幾年，說不定我也榮升為暴發(fā)戶了，那我就能與莫莫門當(dāng)戶對了，那站在這里炫富的新郎估計(jì)就是我了。但事實(shí)上我不炫富，因?yàn)槲覜]錢。

    “你漂亮了”。我用這虛無縹緲的話遮蓋我的尷尬，同時拖延一下時間，看能否想出更妥善的方法。

    “以前呢？”莫莫很是欣喜地問。

    “以前比現(xiàn)在漂亮?！蔽艺f了句火車聽到都能脫軌的話。

    所有人都怔住了。莫莫笑了。

    “他喝多了?！标愋》遐s緊給我打圓場。

    “他很清醒?！蹦χf，“嫉妒了，心里是不是像打翻了五味瓶??？”

    “是?！蔽液苷\實(shí)。

    莫莫笑的更是花枝亂顫了。她捂著嘴，無所顧忌的笑，笑的眼淚都出來了。好大一會兒，她才停止。

    “你未來的老婆會有我好嗎？”她很天真地問我。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蔽液芴拐\。

    “肯定沒我好！”她非常斬釘截鐵。然后，又笑的淚花四濺。

    我倆這番對話，很是不正常。我一直以為，我是處于正常軌道。但剛才這對話，再傻的人都聽出了，這不正常。但我認(rèn)為，以我倆的關(guān)系，這依然處在正常軌道上。

    “這位兄弟是？”新郎估計(jì)有了點(diǎn)心理壓力，把矛頭對準(zhǔn)我，看來他很懊悔剛才炫富炫錯了對象。

    “嗯——”莫莫沉思著，臉上帶著微笑，想給這個新郎一個準(zhǔn)確的答案，“是買對了船票卻坐錯了船的人，是個有賊心有賊膽卻沒賊的家伙。對吧？”

    “是?！蔽液苷\實(shí)地回答，“是我看錯了船票的rì期?！?br/>
    “還好，今天沒看錯rì期?！蹦呛堑卣f。

    “這是我給你的結(jié)婚禮物。”聊了一會兒，我心情放松了。然后無意識地掏出那條裙子，“一百塊錢買的，別嫌便宜。”

    莫莫接過那條裙子，仔細(xì)認(rèn)真地看，估計(jì)她是沒見過這么便宜的裙子吧，就像她從來沒見過那些便宜的煙酒一樣。她低著頭凝視那裙子很久，很久，然后用異樣的目光看看我，就在她想說話的時候，那位新郎插嘴了。

    “挺好，嗯，挺好?！蔽乙詾樗麜~我。雖然這話很客氣，但卻沒有了剛才那種睥睨的眼神?？赡苁锹犃宋遗c莫莫的對話，心里對我感激吧，要不然，我就成為他的“大哥”了。按照古代的規(guī)矩，我是大房，他是二房，他得每天早上去給我請安，每晚去跪安的。好了，現(xiàn)在他省事多了。

    在新郎給我客氣的時候，我沒有對他客氣，我握住了莫莫的手。這讓常人看來，的確越來越不正常了。但在我看來，卻依然是處于正常的軌道。但這和我想象大相徑庭。我以為莫莫會抱住我哭泣的，現(xiàn)在居然是我無恥地握住她的玉爪。

    “衷心祝愿你們白頭到老！”我握著莫莫的玉爪說出了這么一句極度違心的話。然后，我就松手了。然后，一切都很正常。我握著她手時，我沒有一絲要和她一起私奔的念頭。

    “你真的越來越帥了！”莫莫拉著我的手說。她的手還是像以前那樣無比的溫軟。

    “也祝你早rì成家立業(yè)?！毙吕砂咽治赵谀氖稚?。

    “祝愿大家都幸?？鞓罚　标愋》宓氖忠布尤?。

    之后，藝部長的手也加入。再之后，很多手都加入了。這個場面真的不是我想要的，但是就這么發(fā)生了。我想要是場面是：我抱住她，親吻她。

    我一直認(rèn)為，那次參加莫莫的婚禮，一切都處于正常狀態(tài)。但陳小峰不這樣認(rèn)為，他講了他看到的經(jīng)過：從準(zhǔn)備參加莫莫婚禮那一天開始，路不順就整天神神叨叨的；當(dāng)走進(jìn)那個酒店時，臉sè一直是慘白的；當(dāng)握著莫莫手時，雙眼呆滯；當(dāng)被莫莫握著手時，雙眼更是呆滯。

    “那莫莫是怎樣的？”事后，我問陳小峰。

    “你不是都看見了嘛。”陳小峰白我一眼。

    “我不是眼神呆滯嘛。”我不滿。

    “也是。但你的確都看見了啊?！彼职孜乙谎?。

    “我的意思是莫莫怎么看待我的?！蔽艺f。

    實(shí)際上，莫莫怎樣看待我早就不重要了。她是否穿我給她買的裙子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多年后，在這個南國城市，我以一種流浪的心情看見了多年前的花裙子，然后，我傷心了。而傷心的我，就遇見了很尷尬的事情。

    所謂尷尬事情，就是我身邊坐了一個拾荒者。

    這拾荒者何時坐在我身邊，我是一點(diǎn)兒感覺都沒有。

    我漠然地掃了拾荒者一眼，是個男人。拾荒者回報我親切的微笑。

    他這個微笑令我非常不舒服。我好歹也是研究生，高級知識分子，即便我落魄，也至于淪落到和這類人一個檔次啊。他對我應(yīng)該是敬仰，而不是微笑。于是，我就挪到長凳最左邊。拾荒者看都沒看我，就很自然地挪過來了。

    我起身想走，但思前想后，還是這條長凳適合我?；爻袒疖嚨陌l(fā)車時間是凌晨兩點(diǎn)，我去火車站也實(shí)在沒事可干。另外，我囊中羞澀，即便這個南國城市旅游景點(diǎn)很多，我也非常想去。

    每次出門前，父母都會給我經(jīng)費(fèi)，而且是主動地給，因?yàn)槲覐膩聿粫埧谝?。我?shí)在難以開口。我一直自認(rèn)為是敗家子，但我更自認(rèn)為是一個識時務(wù)的敗家子，是一個知書達(dá)理的敗家子，是一個孝順的敗家子，所以，我只拿路費(fèi)，至于其他費(fèi)用，那就省掉了。每次根據(jù)行程安排，我都是悄悄往背包里裝幾個饅頭，把休息時間安排在火車上，或者是火車站候車廳。但現(xiàn)在，我很討厭火車站候車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