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掌柜的一手提著一個圓形木盆，一手拎著冒著熱氣的水桶。等男子接過木盆放在地上，才一點點將水桶中的熱水倒了下去。一時間屋內(nèi)彌漫開一股子藥味。濃重卻不刺鼻，帶著一些清雅甘香。

    “好了，你把孩子抱過來。我跟你說啊，這是我常年曬干的一種草，長在四季如春的地方。別說孩子就是孕者也能泡浴，藥氣可遂熱水浸濕皮膚下，水溫?zé)嵋材茈S之散發(fā)汗水?？傊兀嗯輧纱伪９芩幍讲〕?。”

    道理淺顯易懂，男子沒有多言，就希望那多泡兩次就免了吧。多出來兩趟不是被抓的風(fēng)險大嗎？

    孩子被解開了襁褓衣物，露出光溜溜的身子，撲棱撲棱扭動著小小身軀，表情似乎頗為不滿。

    而雙腳在接觸溫水的一瞬立馬變了哭臉，將兩腳縮了回去。

    男子只覺得有些好玩，又試了一次。孩子又再次縮回了小腳丫。

    倒是掌柜的提高了音量說道，“嘿，你可別玩了，也不怕把他給凍著。”說完就把孩子搶了過來，小心翼翼的安撫著后背，放入了浴盆里。

    這孩子倒是不挑人，在掌柜的手中也是乖乖的。溫水因為放了藥草熏煮變了褐色。一遍一遍淋過孩子的軟綿綿的身子，過不了一會全身開始變了溫?zé)帷?br/>
    男子原本擄走丁香和孩子，心中不存半點柔情。但眼下看著這么小的人在掌心底笑的無憂無慮，仿佛外頭天塌了也不與他何干。于是，心就一點點軟了下來。

    “還需泡多久？他這手心出汗了?！?br/>
    這屋子里點著一個小小的暖爐，平添了一絲溫暖。

    掌柜的笑答，“好了好了，你把衣裳拿過來吧?！?br/>
    男子轉(zhuǎn)身取來襁褓衣物，掌柜將孩子裹在懷里，手下輕輕的放在了榻上。然后手下飛快熟練的將其穿好，才又重新抱在懷里。

    男子全程插不上手，倒也是松了口氣—這當?shù)暮蜎]當過爹的還是有不少差距的。

    將男子和孩子送到藥鋪門口的時候，掌柜的還拿出兩包草藥塞到男子手上，“知道你不愿意來，這草藥算我送你的，回去再泡兩回吧?！?br/>
    男子取出一些碎銀遞上，“多謝了。”

    走出藥鋪不久，男子聽到風(fēng)聲中不同尋常的震天響聲，再抬頭望向城樓方向，已經(jīng)可見明顯的硝煙隨風(fēng)飄散。

    胡夷的軍隊已經(jīng)在攻城了。男子心中沒有半點訝異，目光淡淡的看了一會才收回。又轉(zhuǎn)向懷中的稚子，壓低著聲音道，“你看，我的大仇就要報了。他們都不是好人，死也是活該。好孩子，我將你送回你娘身邊吧。”

    順著西巷子一路走著，城中還有一些百姓不愿離開，這會就都出來觀望情形了。

    “你們聽到什么了嗎？好像是從城外發(fā)出的?！?br/>
    “該不會胡夷大軍攻城了吧？我們趕緊躲躲吧！”

    “能躲哪去？要逃早逃出城了，留下來本來就是等死的?！?br/>
    那些聲音穿耳而過，離得遠了似乎還能聽到有些人啜泣聲哽在喉間。

    男子臉上浮現(xiàn)一層捉摸不透的神情，一會平淡無波，一會目露悔意。

    許是他沉浸在這種情緒中太久，都放松了警戒，連身后有人跟蹤都一時未察。

    。。。。。。

    城樓上正在上演著一場殘酷廝殺。

    那些重甲的士兵已經(jīng)紛紛躍過城垛，跳到了城樓石板上。

    方槐見狀，操起手中長刀橫劈過去，倒是凌厲生風(fēng)，卻被其中一人斜刺里沖出，以斧架住來了一記格擋，反手就是一掃。風(fēng)吹的袍衫鼓起，連帶著手中的刀也被卷了出去，出乎意料的掉落在地。

    手中失了兵器，方槐暗道不好，見斧子銀光一閃就要朝自己砍過來，急急退后幾步，身子正好撞到城樓墻壁，整個人往后一仰彎了腰身。

    也就一剎那的功夫，屠老狗從左側(cè)躍起，提著佩劍沖了過來。那重甲士兵渾若未聞依然逼向方槐，大斧子眼看就要砍到肩膀了，屠老狗的劍也到了身前。從他高舉的腋下穿過，將劍刃豎起，面色變了狠厲—刷的一下，血液濺到了鼻尖。

    那人的拿斧子的一只手臂就這么被屠老狗卸了下來。長吼一聲后痛苦著面色倒地。

    屠老狗剛要扶起方槐，另一側(cè)胡夷的同伴見狀未給他喘息的機會，著著重甲蹭蹭蹭的奔了上前。斧子朝著屠老狗抬起的長劍直直砍下，“嗡”的一聲后，竟把他的劍刃砍斷了一截。

    屠老狗面色一菜，見斧頭重重壓下，手中短劍就這么反被壓制架到了自己脖子上。

    這胡夷人的力氣天生就這么大嗎？屠老狗腳下一滑，身子往后一落，那斷劍直接彈飛了去。而胡夷士兵的斧子沖著力道砍在了城墻石縫里。碎裂了好些石塊。

    那一旁的方槐一個翻滾抓起地上的長刀，一個飛身騰起，刀直直從胡夷士兵的后背刺入---一剎那，皮肉被利刃砍破，深可見骨。血滋出后順著重甲滴滴流淌。

    如血的殘陽夕照，場面卻一度悲壯。

    一鼓作氣將幾個意圖翻越城墻而下的胡夷重甲士兵一一擊落，仍有兩個漏網(wǎng)之魚沖到了下面。方槐正欲跳下臺階去追，卻被屠老狗伸手一攔，“放心，城內(nèi)有燕子六呢?！?br/>
    方槐想到那人的本事嗎，點了點頭。燕子六啊，當年赫赫有名的振威軍里無人不識的前鋒副將。

    長風(fēng)呼嘯而來，卷起楊懷瑾獵獵翻飛的芷青衣衫，眸色深沉。身后的燕子六一個閃身站到了他跟前。五千精兵按著腰間佩劍不動聲色。

    燕子六黑色勁裝玄甲，搭弓上箭拉到極致—對著那個狂奔而來的胡夷士兵一箭射去，正中眉心，伏尸栽倒。

    還有一個，卻是緩了步子，一個急急調(diào)頭想回到城樓臺階上去。

    燕子六冷哼一聲，鳳眸一厲，“往哪里逃！”

    這次卻是雙箭齊發(fā)，一箭射中邁開的左腿，一箭射中拿斧子的右臂。

    楊懷瑾才開口對著士兵道，“將人帶過來。”

    不知為何，胡夷大軍等這批重甲士兵上了城樓后反而停了進攻的動作。

    屠老狗眼中揚起炙熱的光芒，腦中卻是前所未有的冷靜。他環(huán)視城樓下烏壓壓的數(shù)萬胡夷軍隊，張起長臂，順風(fēng)而呼，“錚錚傲骨，嘿后！胡夷鬼子，嘿后！喪破膽子，嘿后！將士得令，誓保江山，生死不懼，巍然不倒！”

    這是—振威軍歌。

    城樓下的燕子六乍聽這熟悉的聲音，還以為屠老狗殺紅了眼、口不擇言了，待反應(yīng)過來，有些哭笑不得。這人啊，滿腔熱血撒頭顱，頗有英雄氣概—當初何必做那回逃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