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濠州如湖,則金陵如海。作為六朝之都,金陵城自古便經(jīng)歷多次擴建修葺,既有如皇城一般的雍容大氣之勢,又有如繁華都市一樣的熱鬧喧囂,達(dá)官顯貴,華服錦緞,販夫走卒,粗布麻衣,都是這城中不可或缺的點綴。
金陵城西北方向緊靠長江,地勢平緩,水勢浩瀚,江如龍舞,地如磐石,各自風(fēng)韻,相得益彰。
當(dāng)?shù)厝朔Q這條寬闊大江為揚子江,江水經(jīng)千萬里奔騰打磨,到此地時已是如淵如幕,大氣磅礴,令人望之心生凜然。
城東燕雀湖,鐘山,城北玄武湖,石灰山,城西莫愁湖,揚子江支流秦淮河繞西南而走,山水相圍之間,使得整個金陵盡收天地靈氣,既有威武龍相,又有雋永鳳息。
整個金陵分為內(nèi)城和外城。內(nèi)城以古都皇室臺城為中心,以北邊雞鳴山為背,各大帝陵,寺廟禪院添之穩(wěn)重,東邊為古皇室住宅園林別墅,西邊為大片密林濕地,芳草茵茵,煙波浩渺。
南邊則是主要鬧市集中地,百官府舍,西市,南市,烏衣巷,長干里,雨花臺等等都在南門處聚集,人流熙攘,一馬平川。
以秦淮河為界,內(nèi)城建城墻,并引秦淮河之水鑿河,再自南向北修護城河以衛(wèi)護內(nèi)城以東。
外城再從長江之濱建城墻圍住內(nèi)城,輔以四周山水,令整個金陵大城固若金湯,易守難攻。
古時方家,認(rèn)準(zhǔn)此地為龍盤虎踞,華夏正朔,取之為都,并非無理。朝廷正室以此為福地,百姓商家自然趨之若鶩。
當(dāng)今朝廷,以金陵為紡織中心,設(shè)織染局于此,大量生產(chǎn)織絲織品。各大家族商戶當(dāng)然不會放過機遇,岳李兩家便各有千余專業(yè)工匠駐扎在此,更有大量商鋪廣布街市,占領(lǐng)市場高地。
由此帶領(lǐng)下,其他各類商鋪,酒樓飯館,樓宇宅院,車水馬龍,人流如織,青煙直火,不停不息,使金陵城看起來一片繁榮昌盛,生機盎然。
此時天氣晴爽,艷陽高照,在川流不息的城南西市之中,一群人密密麻麻擠在一起,交頭接耳,熙攘喧鬧,格外醒目。
依稀看去,他們似乎只是在圍觀看熱鬧,而被他們圍住的,是三男一女四個人。
這三男一女甚是奇怪,女子坐在地上,哭啼嚎叫,狀態(tài)悲戚。在她身旁,一男子躺在地上,無聲無息。
另外兩個男子,卻被這女子抓住衣袖,神色尷尬。站著的兩個男子,身材魁梧,一身華服。
靠前的男子,年紀(jì)稍大,看樣子約五十許,唇上頜下滿布胡須,眼神銳利,氣勢沉著,精神健爍。
在他身后,是一位年約二十七八的年輕男子,身形體長與身前老者相當(dāng),面貌也是酷似,面白無須,頗為俊朗,雖說缺了老者身上那股威壓之氣,但也神采奕奕,穩(wěn)重疏沉。
就身形面貌上看,這二位應(yīng)該是父子關(guān)系。父子二人被女子拽住衣袖,只能停步。
這女子約三十許,身材豐腴,稍有姿色,雖然穿著麻布粗衣,但偏偏渾身上下透出百種風(fēng)情,煞是詭異。
只是此刻,她哭哭啼啼,口中嚎叫,似乎在訴說著夫妻命苦,遭此大難之言。
華服老者被她拽住,見她哭泣可憐,又見圍觀的人漸多,一臉為難之色。
不過他依舊和眉善目,向那女子說道:“這位大嫂,我是真的沒有碰你夫君,是他自己迎面撞了過來,然后倒地。此刻他不省人事,也不知如何了,咱們還是趕快扶他到醫(yī)館去看病要緊。你在此攔住我,也于事無補啊……”這女子卻并不理會,哭泣說道:“我夫君本就重病,被你這么一撞,倒地不起,早已一命嗚呼了啊……你還說去什么醫(yī)館,有什么用啊……你賠我夫君命來呀……嗚嗚……”老者嚇了一跳,聽女子說地上那人已經(jīng)死了,急忙俯身去探了探鼻息,果然是斷了氣,不由駭然,驚道:“怎么就死了?他得的什么病?老夫覺得,還是趕快找郎中來醫(yī)治一番比較穩(wěn)妥呀……”女子仍然哭啼說道:“死都死了,還看什么郎中?你撞死了人,是想乘隙跑掉嗎?”老者連忙擺手,說道:“老夫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絕不草菅人命。只是他死得蹊蹺,老夫想弄明白而已……”
“人都死了,弄明白又能怎樣?你就說吧,你撞死了人,要不要負(fù)責(zé)?”女子停住哭啼,盯住老者問道。
“可是老夫并沒有撞到你夫君……”老者仍想理論一番,這時他后面的年輕男子卻是走上前來,拉住他手臂,說道:“爹,我看這二人無非是想騙點銀子,咱們不用理她,走就是了……”
“唉,咱們行走江湖,遇事不可一走了之,總要弄個清楚明白,給自己給大家一個交代……”老者懇切說道。
“啊……”女子聽到年輕男子的話,又咋聲哭了起來,喊道:“夫君啊,你命怎么就這么苦啊,死得不明不白的,丟下我一個婦道人家,叫人怎么活呀……啊嗚嗚……”年輕男子很是不耐煩,走上前說道:“這位姐姐,你倒是說說,你要怎樣才肯罷休?”
“我想怎樣?我要你賠我夫君的命,你說怎么辦吧?”女子不依不饒說道,開始撒起潑來。
“那你想怎么賠?總不會讓我一命抵一命吧……”年輕男子說道。
“哼,看你們衣著華貴,總算是大戶人家,你們看著辦吧……”女子叫道。
年輕男子回頭看了看老者,一副就知如此模樣,又轉(zhuǎn)頭對女子好整以暇說道:“那不如,我們就報官處理吧……”
“哎……”老者急忙伸手,要阻止年輕男子,不過那男子回頭在老者耳邊說了幾句,老者又有些猶疑。
誰知女子卻跳了起來,叫道:“好啊,報官就報官……”又向圍觀群眾說道:“大家都看到了啊,這父子二人撞倒我夫君致死,麻煩你們做個見證。他們說要報官,我怕到時候官老爺收他們錢財,偏幫他們。請各位幫我說句公道話……”她說著又哭了起來,泣道:“這世道,我無親無故的,沒有人可依靠啊……”這女子上來就先打苦情牌,博取大家同情,呼喚群眾幫忙。
本來窮人家一般都或多或少仇視富人,這時候大家也是義憤填膺,紛紛叫道:“沒事,大妹子,我們幫你,叫他們賠……”年輕男子見此情形,又有些慌了。
本想嚇唬一下這女子,哪知弄巧成拙,這女子趁機還博得了圍觀人眾的支持,不由得與老者對望了一眼。
還是老者開口說道:“這位大嫂,咱們父子今日路過此地,實在無力多做糾纏。但你夫君真的不是我撞倒的,如今既然他已命喪,我輩江湖中人也不能坐視不理。”他沉吟一番,繼續(xù)說道:“不如這樣,現(xiàn)下我父子所帶盤纏也不多,勉強還夠你夫君的喪葬之費……”他說著,就從懷里掏出錢袋子,遞上去說道:“這里有二十兩銀子,已是老夫全部家當(dāng),大嫂將就先用著吧……”
“爹……”年輕男子立即上前攔住,說道:“他們明明是騙子,為什么還要甘心給他們銀子?”
“林兒……”老者嘆道:“此事若是他人遇到,或可一走了之。但既是我遇上,即使是行騙,也不能坐視不理!江湖中人,救危扶困,仗義行俠,乃是本分,更何況今日是條人命?”
“爹,他們行騙,違背道義,不可縱容……”年輕男子氣憤說道:“何況那人,我懷疑他根本沒事,是在裝死……”他說罷上前,往地上那男子踢了幾腳,想踢醒了他。
誰知他用力踢幾腳之后,地上那人一動不動,真如死了一般。
“啊……”女子又哭了起來,呼天搶地說道:“蒼天啊,怎么還有這樣的人啊,撞死了人還要強詞奪理,還要虐待尸首啊……大家快看啊,這人不管別人死活,連我這個婦道人家也要一塊害了呀……”
“你這人,怎么這么不要臉啊,什么時候要害你了?”年輕男子急道。
“林兒,咱們實在不宜在此多耽擱了……”老者向年輕男子搖搖頭,又向女子說道:“這位大嫂,我父子二人的確還有要事要辦,無法親自替你安排喪葬之事,這二十兩銀子,你先收著,將夫君好好安葬。希望以后安分守己,好好生活,莫再出來做什么傷天害理的事了……”
“誰做傷天害理的事了?”女子搶著說道:“你二十兩銀子就想將我夫君一命給打發(fā)了?想得倒美,二十兩連個棺材都買不到……”老者已經(jīng)是仁至義盡,見這女子依然不依不饒,貪得無厭,不由得臉現(xiàn)無奈,嘆道:“老夫已將全部家當(dāng)拿了出來,只有這么多,實在是……”女子卻不理他,只是拿眼睛盯著老者身后的年輕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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