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如果書店。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
剛上班的范無救無心觀賞梧桐市的閃爍霓虹,步履匆匆。都快要邁進書店了,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株桃樹上的繁花,疑惑道:
“咦,現在不是秋天嗎?桃花怎么開了?莫不是也受了人類影響,可以不分季節(jié)地發(fā)、春了?”
忽的冷風四起,吹得范無救一陣哆嗦。心臟跳動得厲害,血液奔流的聲音也如此清晰。
“怎么回事?我怎么心血來潮了?是有麻煩了嗎?”范無救打了個噴嚏。
“不過誰這么大膽子敢算計我?還是在老板的面前?算了,管你是誰,反正天塌下來有老板頂著。”
范無救揉揉鼻子,放棄了思考,朝著書店里面大叫道:“老王!老王!”
進了書店,范無救才發(fā)現王蘇州并不在,只有江臣一人,就著燈光在看書。
“老板晚上好。對了,老板,老王他在后面嗎?”
江臣輕輕嗯了一聲。
范無救自己拉了條凳子坐下,而后就摸出手機給王蘇州發(fā)了條短信,讓他趕緊到書店前面,自己有要事找他。
在等待的時間里,范無救看了一眼低頭看書的江臣,猶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說道:“老板,我聽老王說,老謝他……前幾天跟你提起辭職的事來著?”
江臣抬起頭,看著欲言又止的范無救,淡淡說道:“是有這么回事,怎么?你也想學他?”
范無救被驚得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連連擺手:“沒有沒有,怎么會。老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老范能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嗎?我就是……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范無救一咬牙:“我就是怕老板您生氣。真的老板,還希望您別生老謝的氣。我這幾天天天打他罵他。老板,你犯不著跟他置氣。他就是一時被鬼迷了心竅,才會做出這么糊涂的事?!?br/>
“哦?”江臣笑著說道:“我倒是很好奇,什么鬼能迷了堂堂白無常的心竅?”
范無忌輕輕在自己的臉上拍了一下:“老板,是我說錯話了。他啊,就是前段時間紅燒肉吃多了,被豬油蒙了心,才會做出這么大逆不道的事。真的,老板,他已經知道錯了,就是不好意思跟您說,所以托我來幫他道個歉?!?br/>
“是嗎?”江臣放下手中的書,端起了茶杯。
范無救偷偷打量了江臣兩眼,見其好像并沒有不高興的樣子,立刻明白自己的行為可能是多此一舉了,一顆心頓時放了下來。他湊近了幾步,笑嘻嘻地說道:“當然是了,老板。我老范是什么人,老實人,從不說謊,那在三界都是出了名的。又怎么敢在您面前撒謊?”
“可是我怎么覺得你現在就在撒謊呢?”
“錯覺,錯覺?!?br/>
見江臣的水杯空了,范無救很自覺地拎起茶壺:“老板,我來替您添茶?”
江臣看了他一眼,最后默默將茶杯往前推了一點。
范無救一邊倒著茶,一邊解釋道:“老板,我跟老謝那可都是您看著長大的,我們是什么人,您最清楚。老謝這個人,天生的玻璃心,就見不得人間的傷心事。活著的時候是這樣,死了去了遠鄉(xiāng),成了勾魂使者,還是這樣。他也不是故意想辭職,實在是見多了人間的傷心事,受不了了。其實不光是老謝,牛頭馬面他們,最近也都有情緒了,只不過他們沒敢跟您說?!?br/>
“他們是這樣,那你呢?”
“老板喝茶,小心燙,”范無救恭恭敬敬地將茶杯遞向江臣,同時說道:“我啊,老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個人天生缺心眼,對這些事……”
江臣吹著熱氣,淡淡說道:“我可給你時間了,你要不說可就沒機會了。”
范無救撓了撓頭:“那我可就說了,老板,您別生氣。其實我也有些受不了,不過程度比他們要好些。不是我想偷懶,老板,您讓我們在能力范圍之類去救救人間的這些迷途者,這是好事,可人間的迷途者未免也太多了。而且救了幾百年了,數量也沒變少,您說我們這么做真的有意義嗎?”
江臣喝了口茶,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反問起了范無救一個問題:“楊曉麗現在怎么樣了?”
一提起楊曉麗,范無救頓時笑了起來:“老板,你不知道,她啊,現在的狀況不要太好,那到了遠鄉(xiāng),聽說可以改過自新重新做人,興奮得都沒法形容。我們本想給她安排減刑的,但她說什么都不要。讓她放兩天假,在遠鄉(xiāng)好好玩兩天,熟悉熟悉環(huán)境,也不要,非要立刻加入遠鄉(xiāng)的建設當中,還吵著要去最艱苦的崗位。”
江臣瞥了他一眼:“我怎么感覺你比她本人還高興?”
“有嗎?因為她……我……”范無救忽然反應過來,江臣為什么要問自己這個問題了。他的聲音微弱了下去:“老板,我明白了。其實能夠讓他們這些小孩子重新笑起來,這已經是我們所做的意義了??墒恰?br/>
“可是什么?”
范無救拎起茶壺的蓋子又放下:“可是……泰山府君他們都去了快五千年了吧?天地便是漏再大的窟窿,那該補起來也應該補起來了吧??稍趺匆稽c消息都沒有?”
“所以你想問什么?”
“所以老板,你跟我說實話,他們能成功嗎?能夠將漏掉的天地重新修補好嗎?我知道,他們都是很強大的存在,三位圣人,加上天庭、地府和靈山還有妖族的各位大圣等等……可正是因為他們都那么強大,大多數人甚至可以一指頭碾死我,我才感到有些害怕。連他們那么強大的存在,都去了這么久,卻杳無音訊……”
范無救雙手不安地交叉著:“老板,你說他們會不會已經失敗了,已經死了……我知道這不是我該過問的事情,可是……我記得你說過,如果他們失敗了,天地的漏洞擴大,這方天地的靈氣就會大量流失,天道循環(huán)就會被破壞,天地就會徹底枯萎。到時候,就不是長時間養(yǎng)不出大修行者的問題了,可能連我們生存的環(huán)境,都無法維持。天地便會荒廢,重新變回一顆混沌雞子,而我們都會重新化作虛無。然后不知道過多少年,才會有新的生命演化誕生。所以如果連他們都失敗了的話,我們也不可能抗得過去了,那我們現在做這些,救人間的迷途者,大力發(fā)展新遠鄉(xiāng),人間還搞什么人類與異常人類和諧共處,又有什么意義?”
面對范無救的提問,江臣依舊不急不慢地品了口茶,方才恍若無事地說道:“關于他們能否成功這個問題,老實說,我也無法回答你,因為我也不知道。”
范無救更失望了,低著頭擺弄著自己的手指頭:“連您都不知道嗎?您不是天道代行者嗎?你執(zhí)掌的生死簿不是可以預知未來的嗎?”
“現在連這片天地都自顧不暇了?我便是天道代行者?又能如何?坦白說,若是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可能會是最先死的那個?!?br/>
“啊?老板您也會死嗎?”范無救有些不敢置信。
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他以為江臣這樣的存在,已經達到了傳說中的不朽境界,不會隨天地而發(fā)生變化。
“在這片天地,誰都可能會死。”
“您以前都沒跟我們說過這件事,您只說過您會陷入長眠?!?br/>
“那是你們也沒問過,而且那時候我也不清楚情況會糟糕到這種程度。我讓你們采集愛恨,是為了幫我壓制因果侵蝕。如果我壓制不住,那便需要長眠來緩沖。可他們處理的問題直接關乎到天地的存亡,若是失敗了,天地都沒了。那我這個寄生蟲,自然也就無法繼續(xù)活下去?!?br/>
“啊,那您豈不是會很高興?因為您以前說過,你早就渴望著死亡了。”
“是……”江臣忽然遲疑了,因為他的眼前忽然就閃過了青橙的模樣??梢仓皇峭nD片刻,他便繼續(xù)說道,“對我而言,這確實是一件快事?!?br/>
范無救沒能發(fā)現這片刻的遲疑,繼續(xù)問道:“那三位圣人呢?不是傳說他們已經到了不朽的境界,不會因天地存亡而變化嗎?”
“是的,他們確實已經到達了有限的超脫,即便這片天地死去,他們也依舊可以很好的活下去。”
“真的嗎?”范無救的眼中忽然亮起了希望的火光,但片刻后,那火光又一寸寸黯淡熄滅了。
這片天地誕生至今,也不過才出了這三位圣人。
至于妖族的那些所謂大圣,不過是他們沒文化的表現,硬往自己臉上貼金而已。
由此可見,圣人的難得。
所以成為圣人而擺脫這場天地浩劫這種事,也不過是種虛無縹緲的奢望罷了。
可他隨后又有些不解:“那既然天地重歸混沌,他們也不會因此死去。那他們又為什么要去補天?要做這種也許是徒勞一場的事?”
“所以這就是他們能成為圣人,而你不能的原因了。”
“好吧,”范無救勉強笑了一下,繼續(xù)問道:“那老板,你現在能告訴我天地為什么會出現漏洞了嗎?”
江臣低頭喝茶,嘴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
因為這片天地其實不過是一個年輕作者的妄想而已。
他將自己的妄想寫成了一篇網絡小說,我們不過是小說中的虛擬人物而已。
可他的寫作水平有限,腦洞也不夠大,運氣也不夠好,寫了一百五十萬字卻依舊無人問津。
寫作掙不到錢,而他又剛剛結了婚,父母催著要小孩,處處都是要花錢的地方,他已經沒有精力和勇氣再堅持下去,所以他只能選擇放棄寫作。
他寫的明明是一個催人奮進的故事,可他自己卻成了最先投降的一個。
這讓他無顏再面對我們,所以只好選擇親手殺死我們,毀掉這個他親手打造出來的天地,并借此埋葬掉他那顆不安分的心。
簡單地說,就是他為了生活,放棄了夢想。
這種事情,在他的世界里,隨處可見。
在我們的天地中,也同樣不值一提。
可是這樣的答案,又有多少人能夠坦然接受呢?
咽下苦澀的茶水,放下茶杯,江臣平靜搖頭:“這不是你能知道的事?!?br/>
這已經不是范無救第一次問起這個問題了,也不是第一次被拒絕了,所以他并不覺得如何失落,無力地點了下頭。
江臣的手指在桌子上重重扣了一下,抬起頭,視線穿過厚厚的建筑遮擋,望著無窮無盡的天空,嘴角浮現一抹冷笑。
聽說在過去,你最喜歡從比天空還要高的地方俯瞰這片天地?
不過說實話,你實在有些遲鈍,也很粗心大意,甚至沒發(fā)現,你在凝視這里的時候,也被某個喜歡滿天地亂逛的家伙發(fā)現了。
雖然那個家伙無論從哪點來說,都不是很靠譜,甚至還為了翹班,搞得整個天地大亂,差點毀于一旦。但這一件事,做的還是很漂亮的。
喂,上面的那個廢物作者,你想就此放棄,想就此抹殺掉這片天地,問過我們的意見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