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為防盜章陸井家的垂下眼簾,原來是探情形的。廚房是第一個得到開宴消息的,湯水是最后上的,只消看湯水做到什么程度,大體何時開席也就有底了。
一別經(jīng)年,二奶奶的手段還是這么……不上臺面。真當國公夫人與她一樣小肚雞腸,她大大方方去問,洗塵宴的開席時辰夫人還能瞞著不成?
“不過幾道湯,早早就上了火,兩個小丫頭看著出不了岔子?!标懢业钠降溃骸肮媚镔F人事忙,我就不耽擱了。”言罷也不理會金鈴,徑自回去。
“呸!”金鈴在她身后狠狠唾了口:“什么德性!”她還不信了,以劉瑾當初的名聲,那陸井還真要她這個破鞋。瞧著罷,陸井多厲害的一個管事,現(xiàn)在不還是讓她在灶房煙熏火燎,哪有請她回去當奶奶的樣兒?二奶奶也給自己打了包票,等二爺留在京城,就讓她當姨娘,爺們兒的姨娘怎么不比家仆的媳婦強得多。
廚房里頭陸井家的看著金鈴氣哼哼走掉的背影,心里也是一嘆,二奶奶這回算是一步錯步步錯了,之前大家還能有個面子情,八年前二房匆匆離京,誰都知道是惹惱了國公夫人的過,偏他們還不作個做小伏低的樣子,反而一副受盡委屈的面孔出門,可不給夫人頭上的怒火又添了幾把柴?這番回來,跟夫人重修舊好方是正理,然而看金鈴的作派,全不是那個樣子……
“水丫,”想著,陸井家的招呼一個燒火丫頭:“去找五奶奶身邊的桂花說句嘴。”她頓了頓:“要她問問五奶奶身邊的張嬤嬤,鰣魚搭姜絲還是姜片,再就說說二房的金鈴姑娘過來看過,不知道二房甚么忌口的讓張嬤嬤給個提點?!?br/>
張嬤嬤是陸井家的干娘,這還是當初把她從二房打發(fā)出去之后認的,雖然這個嬤嬤不如元嬤嬤在五奶奶跟前說得上話,但到底也是五房里面做事的,平日里互相幫襯一二也是應(yīng)當?shù)摹?br/>
水丫脆聲應(yīng)下,布鞋還沒跨出就跟一個丫頭撞到了一起:“?。⌒《浣悖 ?br/>
來人正是夏櫻的妹妹,陸朵,今年七歲,剛剛被選進三小姐身邊伺候,看樣子以后也是要接姐姐的班。只是這丫頭在家也是小姐樣子養(yǎng)大的,行事難免有些不周,夏櫻幾次提點都沒能讓她在三小姐那里記上號。
“水丫,你再這么魯就不要當差了。”陸朵揉著肩頭道,全沒有在三小姐院子里的鵪鶉樣,她臉盤白凈,卻也是一般身高,除了身上衣服料子比同等丫頭貴一些,平日里顯不出她什么。
水丫趕緊賠罪,這些家生子里的“大戶人家”,似水丫這種外頭采買來的可得罪不起。
陸朵哼哼兩聲,不說原諒也不說不原諒,只那一雙吊眼瞧著。
這邊陸井家的早看了過來,哪不曉得她這同族丫頭是在要孝敬,往日里陸家仗勢欺人也不是第一回,她權(quán)當不知,只是今兒個水丫身上有她剛派的活計,若是晚了難免會出岔子。因此,陸井家的出聲道:“小朵,你怎么有空過來了?”她徑自過去:“今天擺宴,正好有剛鹵入味的豬蹄,快來嘗嘗。”
“堂嫂你在呢啊。”陸朵眼一掃過去,看見堆了滿滿一盆的豬蹄,眼兒都直了:“哎唷媽誒,堂嫂,今兒個豬大仙是遭啥罪了?!币蛑?、奶奶們口味清淡,平日伙食大魚大肉的很少操辦,也就往前院爺們兒那邊送幾回,小朵來的時間短,又關(guān)在三小姐院子,卻是沒見過這般場景。
陸井家的只做沒見到她這副小家子氣的模樣,熱情地讓一個仆婦挑肉質(zhì)肥嫩的與她。陸朵將要伸手,立馬縮了回來:“不行不行,我今個來是有事兒的。”她遺憾地拿手在衣袖上擦了擦,道:“姐姐要我過來找廚房管事的說一聲,三小姐一會兒過來看看準備的如何了。”
此話一出,廚房驟靜。
原本看著水丫順利出門,心情還不錯的陸井家的差點拿那盆子鹵汁潑陸朵身上,她的微笑僵住了,緩緩道:“三小姐要來?”
“嗯?!标懚鋺賾俨簧岬乜粗i蹄,心不在焉道:“說是換個衣裳,如今怕是出門了的?!?br/>
“還愣著干什么,干活兒!”陸井家的神色一厲,對那給小朵挑豬蹄的仆婦呵斥道,轉(zhuǎn)而擰著笑臉送客:“小朵妹子,我這兒還有些事,你自便。”快步走開,晾著小朵在一旁眨巴眼兒緩不過神兒來。
直到這丫頭傻乎乎地走開,就有兩個洗魚的仆婦在廚房后院的角落里湊成堆嘀咕:“……陸家怎的出了這么個丟人現(xiàn)眼的?”
另一個透過后門瞄著不遠處的陸井家的,瞧她不像能聽見的樣子,才壓低聲音道:“外枝兒,跟陸大總管拐著彎掛親呢,她姐姐不是伺候三小姐么?到底歲數(shù)大了,怕是陪不了小姐出門子。這個小的比三小姐小四歲,跟著三小姐出閣,沒幾年就花兒一樣的年紀了……”
“咳?!标懢业暮盟票挥蜔焼艿剑莾扇藬D擠眼,不再作聲。
事出匆忙,還沒等陸井家的指揮人把東西歸置完畢,王希音就到了廚房。她年歲還小,廚房也不過是跟著五奶奶進過兩回,自己來看倒是初次。陸井家的將她請到外間上座,雖說是來看廚房籌備的,但也沒有讓小姐在油鍋前真走一遭的道理,頂多是回幾句話,上兩盤樣菜嘗個味兒。
瞧著一切順利,王希音有離開的意思,陸井家的弓著身子道:“三小姐,剛才二房的金鈴姑娘過來了。說是怕咱們累著,想搭把手……”她偷瞄了王希音臉色,見她聽進去了,接著道:“二爺和二奶奶遠道歸來,叫金鈴姑娘搭手多少有些不像,只是七八年了,奴婢當初縱使在二房當過差,如今也不確定爺和奶奶的口味?!?br/>
王希音聽著,小小的眉頭就皺了起來。她不禁打量這個回話的管事娘子,二十出頭的年紀,杏眼瓜子臉,很是眉清目秀:“我記得你是陸家的媳婦?”
陸井家的忙道:“都是伺候太太、奶奶和小姐的,奴婢夫家姓陸,六年前還是太太給奴婢許的人家。”
王希音點了頭,她對這個有印象,八年前二房離開的時候她才三歲,很多事記不太清,這個被二房留下的丫鬟還是因為之后被祖母許到了陸家,辦了場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婚事才有印象的。那時候家里氣氛不太好,這場婚事,國公夫人也是想給五爺湊點喜氣……這般想著,王希音勉力做到母親那風(fēng)淡云清的模樣,道:“陸小管事好福氣?!弊屜臋奄p了個紅包:“一會兒我教人把甚么要注意的傳來,今天嬤嬤多操勞些罷?!?br/>
眼瞧著三小姐離開,陸井家的才長舒了一口氣。這三小姐別的看不出什么,但至少明白事情輕重,就比那些糊涂的主子強得多。
這邊王希音急匆匆地回五房,發(fā)現(xiàn)五爺和淳哥兒已經(jīng)走了,就拉著還在整理箱籠的五奶奶把陸井家的提點說了一遍,還沒邀功卻發(fā)現(xiàn)五奶奶一臉獲悉的微笑。
她撅了嘴:“原來娘早就知道了?!?br/>
五奶奶理了理女兒微亂的鬢角,笑著道:“也是剛才張嬤嬤過來說了一句,想必正是這陸井家的遞的話?!?br/>
“什么嘛,既然她已經(jīng)遞了話,做什么還要跟我說。”王希音不免掃興道,語音未落就被五奶奶狠狠點了下額頭:“娘……”
“傻話,你去看廚房,她不把這話說與你還要說給哪個?恐怕她前腳剛把話遞過來,你后腳就去了,算算時間,你是不是又忘了先讓人過去廚房知會一聲?”二房的小伎倆不是什么大事,更何況那陸井家的也不是一味遞話的愣子,瞧著是想往他們五房鉆營,如此精明的人物怎么會在這種小事上鬧笑話,可見是女兒做事不妥。
王希音連呼冤枉:“哪有,我讓小丫頭傳話了的,娘,您怎么什么也不問就怪我!”說著她就叫了夏櫻:“你跟娘說,我是不是讓人跟廚房打招呼了?”
夏櫻笑道:“五奶奶這回可錯怪小姐了,奶奶讓小姐去廚房,小姐等不得換衣裳就讓小朵給廚房傳話的。”她回頭想把妹妹叫來在奶奶和小姐面前露臉,卻發(fā)現(xiàn)身邊竟見不到妹妹的身影,只有夏椿眼觀鼻鼻觀心地在一旁戳著。
這點小官司,五奶奶還不放在心上,見女兒得了佐證翹起尾巴,忍不住寵溺道:“好好,娘錯怪咱們靜姐兒了?!庇謱垕邒哒f:“跟廚房說一聲,添個靜姐兒愛吃的菜,算做賠禮,以后姐兒過去有什么事跟姐兒說和跟我說是一樣的?!?br/>
王希音是死過一回的人。
又或者,是在夢里死過一回,現(xiàn)如今她也不太確定那到底是夢還是現(xiàn)實,那里摻雜了太多與現(xiàn)在有關(guān)聯(lián)的事,又有些事情跟如今完全不同。
就比如那場夢中父親也中了舉,又比如夢中的淳哥兒溺水后連燒三晚藥石難救已經(jīng)去了,而五奶奶也已是形銷骨立,面如枯槁。至于王希音,她曾經(jīng)漠視過淳哥兒的存在,淳哥兒失足落水時她才剛剛從他身邊走過,沒有搭理那個憨厚的弟弟一下。淳哥兒燒到第二天的時候,她才有些慌,直到噩耗傳來,五奶奶哭到昏厥,她方意識到自己的無視造成了什么。
在母親一遍遍盤問淳哥兒出事當天情況時,王希音終于被問了出來,面對母親絕望、悲傷、痛恨和愧疚交織的復(fù)雜面孔下,她哇地一聲把積攢了許久的恐懼哭了一出來……那年,她已經(jīng)十三歲了。
淳哥兒在那年,也是永遠的,停留在九歲,一個將要被視作大人的年歲。
然后父親無心讀書,丟下她們母女二人外出周游散心。母親萬念俱灰,對女兒更是看都不愿多看一眼。曾經(jīng)滿心滿眼都是跟弟弟爭母親寵愛的王希音頓時發(fā)現(xiàn)生活沒有任何希望,她喜愛的首飾、繡品都失了光彩,更甚者由于她漠視弟弟的事情暴露出來,全府上下對她都一副冷觀嘲弄的態(tài)度。
直到有一天恍惚的王希音走到淳哥兒落水的池塘邊,想著當初淳哥兒落水時體驗到的是個什么滋味,想著想著,冰冷的池水就已經(jīng)沒過了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