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韓承澤打發(fā)鶯枝要了書來，只說晚上要做功課，鶯枝自然從命。待到晚上用過了膳，韓承澤便端正坐到書桌前面，翻開那書仔細(xì)來瞧。看了不過四五頁，便覺眼前驟然又亮許多，抬頭一看，方見鶯枝正拿起那素紗燈罩，拿著一把精致小銀剪刀來剪那燭花。

    韓承澤看著她手腕輕晃，兩三個銀鐲子跟著叮當(dāng)作響，便笑道：“小爺實(shí)在看不懂你們女孩兒家，戴著這些東西做活兒，難道是方便的？可偏又都要戴著。”

    鶯枝笑道：“奴婢們這個，不過是戴著頑兒的罷了。以前伺候表姑娘的時候，看見表姑娘的首飾，才是金貴的呢。那次夫人生辰，表姑娘送了自己刺繡，還送了一對翡翠鐲子。聽下院里老嬤嬤說，外面人家，有的一輩子也買不起這樣一對鐲子呢。”

    韓承澤索性放下書道：“你們這表姑娘實(shí)在不同一般。又會制香，又有這樣豐厚家世，又有你們府上這樣好親戚，教你說得我都想好生打聽打聽她了?！柄L枝慌忙搖著手道：“奴婢當(dāng)爺是自家人，才多嘴說兩句的。要是老爺夫人知道奴婢妄議表小姐，奴婢挨上一頓打不說，只怕還要發(fā)賣出去呢。”

    韓承澤笑著搖頭道：“哪里就這樣厲害了？你莫誑我。”鶯枝急得賭咒發(fā)誓道：“奴婢要是騙爺，就叫奴婢不得好死。奴婢伺候表姑娘的時候，跟二姑娘院子里的丫頭紅杏是極好的，她就是因?yàn)檠兰庾炜欤f了幾句二姑娘身世什么的話，就被夫人打了半死扔進(jìn)柴房，從那之后就再沒見過的。后門張媽媽偷著告訴奴婢們，說是半夜里就讓人伢子帶走了的。”

    韓承澤不以為然，看著鶯枝急紅了臉，才道：“瞧你這點(diǎn)兒出息罷，將來跟在爺?shù)纳磉?，可要好生學(xué)著才是。不過，你們家里的二小姐，身世上有什么怕說的？弄得這樣嚴(yán)實(shí)?！?br/>
    鶯枝搖頭道：“奴婢們當(dāng)時都嚇得要死，誰也沒敢多說半個字的，因此并不知道?！表n承澤便揮手道：“嗐，剛要聽到點(diǎn)兒有趣兒的事，你又說不出來了，真教人敗興?！?br/>
    鶯枝咬著嘴唇，半晌才道：“奴婢真不知道什么別的。不過有一回紅杏跟我說，二小姐晚上做夢總說夢話，而且嘰里咕嚕聽不清楚。奴婢一時覺得好奇，就跟她說了幾句家鄉(xiāng)話聽，誰知她說二小姐也是這樣說話的，還纏著讓奴婢教她。奴婢怕惹出事來，狠拒了她兩次，才算作罷。”

    說夢話說的也是平安州的家鄉(xiāng)話？韓承澤復(fù)又拿起書來，唇邊淡淡牽出一抹笑來，這事情，實(shí)在是越來越有意思了呢。看鶯枝眼巴巴的瞧著他，方笑道：“嗯，不錯，這才有點(diǎn)兒我的人的樣子。可還有什么有趣的事兒，都說來給我解解悶兒罷?！?br/>
    鶯枝自說了這一件事，好似也豁出去了，林林總總說了好多趙棟家里好多事，然而說得最多的，還是表小姐，畢竟她伺候表小姐時間長些。韓承澤將書立在桌上，支著下巴，看著鶯枝一張小嘴張張合合，心里忍不住想，這姑娘當(dāng)真是有做媒婆天賦的，這樣說下來，他都覺得這表姑娘實(shí)在是個極佳的妻子人選了。

    韓承澤正要止住她，忽然聽見窗外沙沙作響。忙叫了鶯枝去看，原來竟是外面下雨了，此時地上早濕透了，看來下得時間不短，不過二人說話專心，都不曾聽見。

    韓承澤饒有趣味的看著窗外夜雨，笑道：“這雨下得好，鶯枝，替爺準(zhǔn)備東西去，爺要畫一幅夜雨圖?！?br/>
    韓承澤的屋子里，琴棋書畫種種物件都是齊全的，因此鶯枝也不過是略收拾一下就好，替韓承澤掩好衣裳，又往硯臺里傾了墨，便小心研起墨來。韓承澤鋪開宣紙，飽蘸了墨，便大肆揮毫。

    窗外雨聲淋漓，韓承澤片刻便做好了一副水墨，自家瞧著半晌，才笑著道：“鶯枝，你跟著你們表小姐，可有見過她作畫的？”鶯枝偏頭看著他作的畫，抿嘴一笑，才道：“奴婢自然見過，不過表小姐畫得都是山水花卉，像爺這樣的，嗯，”想了半天不知用什么詞說，便直接道：“可著實(shí)沒有這樣一團(tuán)團(tuán)黑墨的，奴婢實(shí)在看不出來?！?br/>
    韓承澤哈哈一笑：“你看不出來就對了，若教你一個做丫頭都看出來，爺豈不是白學(xué)了這些年的學(xué)問？”說完心情大好，打了個哈欠道：“爺今兒心情極好，明天必然要去打聽打聽這位絕代佳人去。”看著鶯枝又要說話，便笑道：“你且把心放到肚子里，爺要打聽，自然不會把自家人賣出去?！柄L枝聽了安心不少，收拾了東西，又伺候了韓承澤歇下，方才自去外面守夜。

    過了兩日天氣轉(zhuǎn)晴，從早起就天氣極好，全看不出前兩天風(fēng)雨。韓承澤吩咐出門，趙棟便忙忙備好了車，又殷勤表示自家也可以陪同。韓承澤笑道：“本世子今兒出門不過隨便逛逛，老悶在屋里也是不好。趙大人自有公務(wù)，倒不必費(fèi)心，只教這丫頭陪著我就是了?！?br/>
    說完伸手一指鶯枝，鶯枝一臉莫名，趙棟卻笑得見牙不見眼，忙道：“既如此，那下官就怠慢了?！闭f著好似想起什么了，忙不迭拿出兩張紙來道：“這丫頭伺候的順手，世子就將就帶著用罷，只別嫌就好?！?br/>
    韓承澤掃了一眼，隱約瞧出是鶯枝的賣身契，便順手收過來揣進(jìn)懷里，笑道：“趙大人這番心思，本世子都記著的，到時候自然不能虧待了你的?！?br/>
    趙棟一時喜得作揖打拱，送了韓承澤與鶯枝上車而去。馬車上，韓承澤舒服依著車廂，一雙眼睛只盯著鶯枝，鶯枝忍了半晌，終于忍不住道：“想來是奴婢出門匆忙，哪里不周到了，爺這樣看我?！?br/>
    韓承澤微微一笑道：“你哪里有不周到呢，別說只我一個人看，就是幾個人來，包管一時半刻也看不出的?！柄L枝眉頭一皺，再想說話，卻見韓承澤開始徑自閉目養(yǎng)神，只好也把話咽回去。只時不時瞧他一眼，不曉得這位爺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