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萬里,秋天的陽光無遮無擋地照射下來。

    李斯被這過于明亮的陽光晃了一下眼，眼前閃過短暫的黑斑。

    然后黑斑漸漸散去，李斯看見巨大的青銅馬車，兩匹拉車的機關(guān)獸,還有跟隨在馬車身后衣著鮮亮的侍從。

    李斯寄住的那家主人顯然是被從田地里匆匆喊回來了,此時正拘謹?shù)卣驹隈R車旁,不停把手在衣服上擦來擦去。

    不少灰頭土臉的孩子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把手指含在嘴里，怯怯地看著那輛馬車,和那輛馬車周圍所有光鮮亮麗的東西。

    再遠處還有鄉(xiāng)民踮著腳往這邊看。

    所有人和所有房屋,乃至路邊的野草都被那輛馬車襯得灰頭土臉了起來，太耀眼了,實在是太耀眼了,便仿佛執(zhí)掌雷霆的天神巡視人間。

    視野中的黑斑完全散去了,李斯看見那位被簇擁在一切光鮮亮麗的最中心，最光鮮亮麗的那位客人。

    似有所覺一般，客人也看過來。

    目光對視的一瞬間，李斯拼盡全力克制住了驚跳而起的沖動。

    那竟然是個小孩，長了一對叫人印象深刻的黑眼睛,他看過來的那一瞬間,李斯恍然聽見一聲瑟響。

    宮廷中最華美也最凄厲的音調(diào),弦音一起，便要帶出來一尾血割出來的凌厲,直沖云而起。

    不是呂侯……拿著他的帛書找上門來的貴客并非是呂侯，也絕然不是呂侯的門人。

    ——

    一直到進了平時居住的那間小屋，與貴客對坐下來的時候，李斯還沒緩過神來。

    對他來說,這一切都過于突如其來，因而顯得如夢似幻。

    貴客坐在李斯對面，那還是個小孩，卻已經(jīng)有了端莊的儀態(tài)。

    他穿了一身黑衣裳，衣襟處裝飾著深紅的鑲邊，在昏暗的光線下，黑紅兩色都閃出細致的絲光。

    如此精妙的絲織品已經(jīng)足夠襯托主人的顯赫了，黑紅兩色更都是正色，因為顏料不易取得，因此有尊貴的隱喻。

    這孩子身上的黑色和紅色都如此濃重，可以從中窺見他不同凡響的出身。

    當然更鮮明的是他乘坐的那輛車。

    拉車的是兩匹形貌類似馬的青銅怪獸，從肚腹中發(fā)出巨大的響聲，鼻孔里間或噴出來粘稠的銀色流漿。

    李斯一眼就認出來那是鐵馬，是一種實用性不強，而主要用來彰顯身份的機關(guān)獸。

    流漿和鐵甲現(xiàn)世總有百年了，可也不是那樣隨處可見。

    光是那兩匹鐵馬每日要消耗的流漿，就是稍微落寞些的貴族，也承擔不起的奢侈品。

    所以李斯進門時所看見的那些遠遠窺伺的視線也就有所解釋了。

    鄉(xiāng)民沒有見過如此锃亮而猙獰的機關(guān)造物，盡管心存畏懼，但也忍不住張大眼睛多看一眼，就像凡人忍不住窺伺天神的蹤跡。

    他們沒有李斯那樣的見識，并不能分辨出來，那兩匹鐵馬不止是貴重那么簡單，那是秦國天工院中出來的最新的技藝，就連軍中也還沒有大規(guī)模地裝配。

    這孩子深入鄉(xiāng)野，帶著在鄉(xiāng)人眼中如此駭人的儀仗，然而對他來說，這或許已經(jīng)是精簡到堪稱寒酸的一次出行了。

    李斯深吸一口氣，越加地挺直腰背。

    這樣的年紀，這樣的排場。

    怪道能從呂不韋的桌案上拿到李斯遞上的帛書……權(quán)傾朝野的文信侯呂不韋，在他面前不過是個親近些的家奴。

    李斯深吸一口氣，定了定心神。

    他已經(jīng)明白了貴客的身份，連帶著也明白了貴客的來意。

    他開口，向秦王闡述那份帛書中所記載的設(shè)想。

    向秦王闡述機關(guān)師李斯對于鐵甲的設(shè)想。

    第一句話是，如今的鐵甲固然精妙，但其實有極其致命的弊端。

    開口就是石破天驚。

    以“致命”和“弊端”這樣的字眼來評論鐵甲，何止狂妄，簡直瘋癲。

    這些話傳出去，別說李斯如今尚且籍籍無名，就算他是天工院的匠師，也要因言獲罪，迎來數(shù)之不盡的奚落和攻訐。

    但秦王反而坐直身體，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李斯心里一松，知道自己說中了這位秦王的心思。

    再說下去的時候，就順暢了許多。

    如今七國之中有名氣的披甲之士，趙國的廉頗曾經(jīng)一劍斬斷齊國昔陽城的城門，從此他勇武的名聲廣為流傳。

    秦國武安君白起有攻破楚都的戰(zhàn)績。

    聽說當時楚王的近衛(wèi)依托祖廟據(jù)守不降，武安君披甲上陣，以巨劍“長秦”發(fā)出霹靂雷霆一般的斬擊，偌大祖廟轟然坍塌，楚都之中最后的負隅頑抗由此被埋葬。

    可見鐵甲實在是鬼神一般不可思議的武器，凡人披上鐵甲，竟然可以企及鬼神的領(lǐng)域。

    “然而。”李斯說。

    這些名將在披上鐵甲之前，便已經(jīng)以強健的體魄而聞名。

    倘若只有強健的人能夠披上鐵甲，則鐵甲又何以稱之為鬼神的武器？沒有聽說過鬼神的恩賜在凡人之中也有偏頗??！

    話音落下，屋子里靜得落針可聞。有一只雞從窗外昂首挺胸地踱過，發(fā)出耀武揚威的鳴叫。

    沒人在乎那只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李斯身上。

    看他眉梢眼角竟然掛著輕蔑，舌尖上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閃出鋒刃一樣的寒光。

    李斯看著嬴政，幾乎是以一種冷笑的神態(tài)，輕描淡寫地說，“是以如今的鐵甲，私以為，并不足以冠之以鬼□□號?！?br/>
    這時候荊軻還沒有前來行刺嬴政，也就沒有圖窮匕見這個成語的出現(xiàn)。

    可此情此景之下系統(tǒng)腦子里能想到的就只有圖窮匕見。

    匕首從李斯的話音中閃現(xiàn)出來，鋒刃朝向的乃是百年間鐵甲所鑄造的，血與火的榮光。

    這個年輕，虛弱而落魄的機關(guān)師，他不是在針對任何一個機關(guān)師，因為他針對的是全天下任何的機關(guān)師！

    何等、何等癲狂的妄言。

    氣氛變得凝固起來了，空氣中像是拉緊了看不見的弦。

    系統(tǒng)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為什么他忽然就理解了，嬴政何以第一個來見李斯。

    這樣的言論和這樣的氣氛讓他回想起上個世界的董仲舒和主父偃……那種就算是瘋癲，也瘋癲得舉世無雙的狂態(tài)。

    嬴政倒還能維持得住冷靜。

    他站了起來，恭謹?shù)匕萘艘话?，“請先生教我?！?br/>
    凝固的空氣重新開始流動起來。

    李斯得到了滿意的答復，態(tài)度也變得溫婉起來，他展開帛書，一一對嬴政詳細解釋起來。

    系統(tǒng)聽著聽著，漸漸露出一臉玄幻的表情。

    李斯先講了一遍人體構(gòu)成。

    他說人的血肉以經(jīng)脈相聯(lián)通，其中供血液行走的經(jīng)脈被稱之為血府。

    另有一種比血府更細微而難以察覺的經(jīng)脈，他稱之為神府，認為其中寄宿著人的精神。

    系統(tǒng)心說這不就是血管和神經(jīng)嗎。

    沒想到李斯懂醫(yī)術(shù)，搞不好還偷偷解剖過尸體。

    李斯的聲音還在繼續(xù)，光影幾度變幻，他的聲音和外面?zhèn)鱽淼碾u叫聲夾雜在一起。

    他說，人的體魄就承載在血府之中，因此七國之中有名氣的勇士，都有比常人更粗大的血府。

    從前的鐵甲，顧名思義，就像是披在人身上的一層甲胄，并不與人體相連接。

    因此披甲之士必須有強勁的體魄，因為要以人本身的體魄，來撬動鐵甲的一舉一動。

    這就是鐵甲之所以笨重的原因了，至今甲士使用鐵甲的方式，不過是單純將之當做武器，而并沒有真正將自己融入到鐵甲之中。

    講到這里時李斯頓了頓，再開口時他的聲音變了，一種神秘的氛圍在其中緩緩涌動。

    李斯說，鐵甲的構(gòu)造其實與人體無限相似，其中也有血府和神府的分別。

    血府中行經(jīng)的血液是有形之物，因此血府一旦被刺破，血液就會流失，因為人的血府無法與鐵甲的血府相連接。

    可行經(jīng)在神府中的精神乃是無形之物，不會有外瀉的風險。

    李斯說他已經(jīng)驗證過，人的軀干之所以能驅(qū)動四肢，便是因為四肢中的神府與軀干相連接。

    既然如此，也可以將人的神府與鐵甲的神府相連接，如此則鐵甲將成為人的、嶄新而有力的四肢。

    話音落下，四周寂靜一片。

    嬴政保持沉默。

    系統(tǒng)聽懂了，簡直如遭雷劈，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叫出了聲，“這不就是神經(jīng)接駁技術(shù)嗎？！”

    雖然理論一團亂七八糟，結(jié)論也神神叨叨，但聽起來竟然還挺有可行性……前提是這個魔改的世界已經(jīng)具備了進行如此精密手術(shù)的條件。

    不錯，就是手術(shù)。

    李斯詳細闡述了實行人與鐵甲之間連接的程序：

    用細銅絲一端連接鐵甲的神府，另一端插入到人最主要的一條神府，也就是脊髓之中。

    然后沒了。

    就沒了。

    簡單粗暴到系統(tǒng)都瞪目結(jié)舌，根本就是原始人程度的外科手術(shù)。

    “所以李斯的意思是，甲士要在清醒的情況下容忍被細銅絲直接觸碰脊髓的疼痛，與此同時還要進行高烈度的戰(zhàn)斗？”

    “這真的有人能做到嗎？可行性不說是零但也無限接近于零了吧！”

    那可是最敏感的神經(jīng)，直接向大腦傳輸痛覺信息。

    正常人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體驗神經(jīng)裸/露出來被直接觸碰的感覺，那完全是超越人體閾值的地獄程度體驗，疼痛到達極致人是真的會被痛死的！

    嬴政靜默地看著李斯。

    他雙手扶在膝上，片刻的對視之后，開口說，“可否有幸一見?！?br/>
    他仍然冷靜鎮(zhèn)定，即便是面對這樣的狂言。

    坐在他這樣的位置上，整日里需要面對的，信口開河和夸夸其談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尤其是在關(guān)于鐵甲這樣玄奇的領(lǐng)域，沒有親眼所見，一切就都是虛妄。

    但他既然說出這句話，就說明在理論層面，他已經(jīng)認可了李斯的研究成果。

    李斯聽懂了這話中的深意。

    他花費巨大的代價，想要贏得呂不韋的支持，所準備的當然不僅僅是一卷蒼白的帛書。

    “謹受命，不敢辭?！崩钏拐f。

    他看起來很有底氣。

    但系統(tǒng)敏銳地注意到，在嬴政提出這個要求的同時，他臉上還是稍微露出了一絲心虛，還有些許郁悶的神色。

    一閃而逝。

    而嬴政顯然也看到了這一點，但只是不動聲色。

    李斯退出去做準備了，窗外雞叫聲更激烈地響起來，系統(tǒng)呆滯地說，“感覺嬴政和李斯面對面談論機甲，就，還是——”

    他放棄再糾結(jié)怪不怪這個話題了，轉(zhuǎn)而說，“等等，李斯是要在這里給嬴政演示嗎？裝載神經(jīng)接駁技術(shù)的機甲，在這里能施展開嗎？”

    窗外傳來的雞叫聲，響亮得近似于凄厲了。

    林久說，“嗯，好問題。”

    系統(tǒng)期待地等她回答。

    林久慢吞吞地說，“我也不知道啊?！?br/>
    系統(tǒng)，“……”

    這時李斯進來了，形容狼狽，氣喘吁吁，散亂的發(fā)髻上頂著兩根雞毛，臂膀間夾著一只拼命掙扎和叫喚的雞。

    一只公雞。

    雞叫聲響徹四方，雞脖子靈活的轉(zhuǎn)動著，李斯連連閃避，以免被啄到手。

    系統(tǒng)被震了一下。

    看得出來嬴政也被李斯這與眾不同的出場姿勢震了一下。

    但李斯暫時沒心思理會貴客的反應，他手忙腳亂地把雞綁起來，又手忙腳亂地拿出零零散散刀片、銅線之類的工具。

    一同折騰之后，他成功給這只公雞套上了機甲。

    并在給機甲灌上帝流漿的同時，手速飛快地連雞帶甲一起塞進了一只鐵籠子里。

    雞簡直瘋了，發(fā)出的雞叫聲凄厲得系統(tǒng)猛一哆嗦。

    看得出來神經(jīng)接駁之后這只雞確實很痛，在籠子瘋一般的掙扎，爪喙亂飛。

    在機甲的加持下，籠子很快被刨得坑坑洼洼，到處都飛閃著細小的鐵屑和火花。

    系統(tǒng)看傻了，磕磕巴巴地說，“這，這算什么？雞型鐵甲，雞用機甲？”

    李斯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有點卡住了，沒說出口。

    嬴政說，“……”

    系統(tǒng)看出來了，嬴政一時間也有點失語。

    李斯狼狽地試圖給自己找補，說這只雞盡管駑鈍，但勉強也可以用作證明帛書中所記載的思路。

    又說從前跟隨老師學習，有些東西不方便對人施展，雞是很好的替代品。

    似乎是為了緩解氣氛，李斯還哈哈笑了兩聲說，也是從那時候開始，他學得了一手精妙的養(yǎng)雞技術(shù)。

    系統(tǒng)有理由認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嬴政沒有在第一時間做出答復。

    他專心致志地看著那只雞在籠子里撲騰，金鐵的火花閃滅之間，他臉上顯露出一種奇異的冷漠。

    沒有人說話，一時間屋子里只剩下凄厲的雞叫聲。

    那只雞很快就撲騰不動了，奄奄一息地倒在籠子角落里，腳爪朝天，不停地抽搐。

    這場面看起來有點搞笑，但在場沒人笑得出來。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只雞不是累倒了，而是疼倒了。

    不再有凄厲而高昂的雞叫聲了，這只雞還在不停地叫喚，但發(fā)出的聲音沙啞而微弱，不仔細聽幾乎就聽不到。

    可這種微弱的聲音反而更叫人心生恐懼，仿佛這只雞的喉嚨里正含著密密麻麻的刀片，已經(jīng)被割出來密密麻麻的傷口。

    立在嬴政身后的侍從悄無聲息地上前，把這只雞拎下去。

    四周陡然安靜下來，現(xiàn)在該是李斯和嬴政坐上談判桌的時間了。

    不管之前的場面看起來多荒誕可笑，李斯已經(jīng)證明他的設(shè)想的確具有可行性。

    雞既然可以，那人當然也可以。

    高烈度的疼痛固然會導致低時間的續(xù)航，但這根本也不構(gòu)成問題。

    鐵甲那種東西，便如同鬼神禁忌的殘骸一般，原本就不是能夠長久被人披在身上的。

    攻城略地之際，兩軍陣前的勝敗，往往就在頃刻之間，這只雞在籠子里撲騰的那些時間，已經(jīng)足夠滿足戰(zhàn)爭的需求了。

    系統(tǒng)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這兩人的對話，說白了無非就是討價還價。

    李斯坦率地說這項技術(shù)用在人身上有極高的死亡風險，畢竟人是真的會疼死的。

    但說這話時他顯而易見地不以為然，臉上的冷笑都不屑遮掩。

    鐵甲的出現(xiàn)完全改變了戰(zhàn)爭的形式，勝敗不再由人數(shù)來決定，甲士在戰(zhàn)場上的重要性被放大到了極致。

    有時候往往一位強勁的將軍，就將決定整個戰(zhàn)場的輸贏。

    試想秦軍陣前再多出一個廉頗或者白起那樣的武將——為此就算死上百人千人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有一個成功的典例，就等同于是大獲全勝。

    說到這里時李斯也稍微和緩了語氣，打了個補丁說，牢獄里的那些囚徒完全可以用來充作試驗品。

    囚徒的死亡聽起來更容易接受。

    但嬴政打斷他說，單一的樣品是沒有意義的。

    他看著李斯說，“我今天前來拜訪先生，想要得到的并不是第二個武安君?！?br/>
    李斯愣了一下，似乎想要說什么。

    但嬴政沒有再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很清楚地提出了自己的需求，像這樣以精神駕馭鐵甲的甲士，他需要的不是一個，也不是十個。

    他需要的是一整只軍隊。

    話音落下，李斯沉默了。

    他聽懂了嬴政話中的含義，所以他的手在顫抖。

    他瘋狂，可眼前這位十三歲的秦王似乎比他更瘋狂，他想要一個恢宏的未來，而秦王許諾的是比他想象中還要更恢宏的未來。

    只要他敢于接受。

    只要他敢。

    李斯干干地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喉結(jié)動了動，又動了一下。

    他說，“謹受命，不敢辭?！?br/>
    這是今天他在秦王面前第二次說這句話，無法拒絕，因為沒有拒絕的理由。

    失態(tài)只在片刻之間，李斯立刻又變得鎮(zhèn)定下來，開始細致地向嬴政提出諫言。

    他明白嬴政話中的含義，想要組建一只軍隊，僅僅憑借一人的權(quán)勢是不足夠的。

    哪怕是嬴政這位秦王的權(quán)勢也不足夠。

    想要實現(xiàn)這份宏圖，需要動用的是舉國之力，首先要得到的就是舉國的認可。

    這不是憑借一只雞或者幾個死囚就能辦得到的。

    李斯說，“我們需要一個更有說服力的完成品，將之展示在舉國公卿面前?！?br/>
    他遲疑了一下，但還是說出來了，“這位甲士，最好有高貴的身份?！?br/>
    從鐵甲問世以來，貴族皆以披上鐵甲為榮耀，武安君白起，便是其中最閃耀的范例。

    如此上行下效，人人以披甲為貴，方才可以做到在全國范圍內(nèi)，篩選出來最優(yōu)秀的甲士，方才有了這鐵甲的盛世。

    以精神駕馭鐵甲，對于甲士的體魄要求不高，卻在忍痛方面有著嚴苛的標準。

    有這種怪異、乃至詭異的疼痛存在，想要使之形成風潮，乃至推行全國，談何容易。

    找到一位身份尊貴的甲士作為表率，已經(jīng)是李斯能夠想到最好的辦法。

    說出口的同時他已經(jīng)做好了迎接怒火的準備，貴族們往往不把卑微者的命當命，卻又對自己的命看得比泰山還更重。

    這個時代就是這樣，固然禮崩樂壞，但在另一個維度，禮樂構(gòu)建而成的枷鎖，依然根深蒂固。

    就連李斯自己都覺得自己的提議過于狂妄和不知所謂了。

    但嬴政沒有發(fā)怒。

    他從容地整了整袖口，站起來，昏黃光線中拉長的影子完全籠罩住了李斯的身影。

    深黑的衣料如同陰影一般在他身上流淌，他稍微瞇了一下眼睛。

    系統(tǒng)恍惚了一下，從他此時的眼神中，似乎又聽到了那聲尖銳的瑟響。

    “高貴的身份?！彼貜土艘槐槔钏沟脑?。

    李斯蒼白的臉上，開始滲出細微的冷汗。

    ——

    這場談話到此為止。

    窗外天光傾斜，此時的人一天用兩頓飯，分朝食和哺食，眼看就到了要用哺食的時間。

    嬴政往外走，李斯低頭垂手，恭謹?shù)厮退?br/>
    原本一切都平和而順利，直到李斯眼角的余光，瞥見一抹青紅兩色的裙裾。

    視線比大腦反應更快，李斯猝然抬頭望去。

    他看見一個女孩，背著手，站在嬴政身后。

    那青紅兩色的裙裾便從她身上流淌下來，在她腳下垂落與交匯。

    她站在其中，如同涉水而來。

    青紅兩色的水，就這樣靜靜的、靜靜的流淌了很多年。

    李斯突然覺得天地變得很安靜，雞叫聲沒有了，遠處隱隱傳來的風聲也沒有了。

    細看她身上那條裙子的底色并不是青紅兩色，而是白色，只是在上面畫了許多青紅的紋路。

    她露出來的脖頸也是白色，幾乎和裙子的底色沒有分別，青紅兩色的紋路也一直蜿蜒到了她脖頸上，甚至攀到了她側(cè)臉上。

    李斯腦子里無端跳出來一個沒有理由的聯(lián)想，那種蜿蜒的曲線，就像是扭動身軀的長蛇。

    裙擺在他眼睛里跳動。

    這衣裙的制式并不像秦王的衣裳那樣繁復和華麗，也沒有精致的剪裁，看起來隨性到了一種粗糙的地步。

    那些紋路細看也不美，只是濃重和扭曲。

    像原始人以燧石和草木在石壁上刻出來的圖騰，青色和紅色混亂地勾連在一起，其中似乎正傳來天地幽遠的吐息。

    吐息聲越來越近。

    李斯猛然驚醒過來。

    這時候他才意識到那女孩竟然已經(jīng)走到了他面前，正伸出手似乎要撫摸他的眼珠。

    太近了，近到李斯能聽到這女孩濕潤的呼吸聲，近到他不敢喘息，只怕輕微的一個顫抖，眼珠就會戳到這女孩伸出來的手指。

    腦子里一片混亂，完全沒辦法思考，想不出來她是什么時候靠近的，像是被憑空抽取掉了一段時間。

    李斯用了很長時間，方才發(fā)出輕緩的呼吸。

    又用了很長的時間，慢慢往后退了兩步。

    那女孩看著他，伸出的手慢慢放下來，又背到了身后。

    秦王就站在她身后，靜默地看著李斯，臉上沒有表情。

    眼前這一幕沒有聲音。

    李斯動了動嘴唇，口舌比腦子更快地問了出來，“這是？”

    話音出口李斯立刻就后悔了。

    事到如今他也意識到了這女孩身上的古怪之處。

    他漸漸想起來這女孩其實始終都跟在秦王身邊，他們說話的時候她也坐在李斯的對面，有時抬頭看李斯一眼，更多的時候只是靜默地看著虛空之中，不知道哪一個點。

    但奇異的是李斯竟然自始至終沒有給過她一個眼神……這不對勁，竟然有秦王在側(cè)，這女孩也并不是一個可以忽視的人物。

    李斯不是在說她那張漂亮到詭異的臉，而是一種感覺——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可是他就是把這女孩忽視了個徹底，就像是有天空和命運那樣浩大恢弘的東西，伸手抹掉了她的存在。

    ——

    李斯額頭上滲出來的冷汗，幾乎要連綴成一片。

    秦王說，“這是女君?！?br/>
    李斯原本以為他不會回應的，可他竟然回應了，他讓李斯稱呼這女孩為女君。

    李斯低下頭，遮住自己猝然張大的眼睛，他彎下腰，行禮，叫，“女君”。

    這是個古老的稱謂，古老到可以追溯至那個只知其母而不知其父的時代。

    而在如今這個時代，女君這個稱呼極少再出現(xiàn)。

    李斯記得之前聽到這稱呼是一樁七國之間的聯(lián)姻，其中的夫妻分別被稱之為使君和女君，意味著權(quán)力在這對夫妻之間的共享與等分。

    沒有聽說過秦王已經(jīng)有了妻子，可他似乎又承認了這女孩是可以與他等分權(quán)力的人。

    秋風瑟瑟，秦王的車駕正在駛離這座咸陽城外的村莊。

    李斯盯著車駕之后揚起的塵煙，放空自己的大腦，刻意地不再去想任何事情。

    只有腦髓深處傳來一陣一陣刺痛，提醒他方才那一幕，那聲女君的稱謂，并不是他的幻夢。

    系統(tǒng)說，“女君?！?br/>
    這兩個字他已經(jīng)顛來倒去地念了十好幾遍，狀若瘋癲。

    嬴政遲疑了一下，輕聲向林久說，“往后他們會更恭敬地對待你?！?br/>
    他看起來有點愧疚，似乎是覺得李斯對待林久的姿態(tài)還不夠恭謹，而這全部是因為他如今還沒有足夠的權(quán)力。

    他覺得他拖累了林久……是這樣的情緒。

    所以他鄭重的，又一次向林久許下承諾，“不會等太久的?！?br/>
    系統(tǒng)說，“……防火防盜防詐騙。”

    內(nèi)心忽然涌起替嬴政報警的沖動。

    林久忽然開口，沒有理會嬴政，而是向系統(tǒng)說，“可是，你真的覺得我詐騙到他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