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遮天時，卓婉和卓陽一起坐在院子葡萄架秋千上吃西瓜，一左一右各懷心事歪靠著，中間還盤著只想瞌睡卻總被打攪的黃白大貓，于是兩人一貓，皆是愁眉不展。

    穿戴一新的路遙從院門口走進來，見到此情此景，下意識后退數(shù)步，重新審視遍招牌，才確定這是卓陽留地址的民宿，而非某個民怨滔天的不良中介。

    卓婉見他來了，走下秋千，將石桌上冰鎮(zhèn)的西瓜切開一塊遞給他。卓陽立即把腿盤起，擠得黃白大貓在竹條上翻了兩滾，十分不滿地伸伸懶腰。

    “決定好了嗎？我們接下來是不是要去尚文鎮(zhèn)？”卓陽擠跑了黃白大貓，自己蹬著腿前后晃蕩。

    “去，當然去?！弊客駬u著她爺爺?shù)钠焉?，順便拍死幾只與落霞齊飛的蚊子，“好不容易有了線索，當然要去看看?！?br/>
    路遙噗噗吐出幾粒西瓜籽，好奇道：“你們?nèi)ド形母墒裁?？玩嗎？?br/>
    卓陽長長嘆了口氣，身體蹬得更高，壓得秋千架嘎吱作響，“我們哪是去玩！命運的齒輪已經(jīng)開始轉(zhuǎn)動，我們是被選中的少年，要去創(chuàng)造歷史改變世界……哎喲！這有只大螞蟻咬我屁股！”

    卓陽從秋千上彈跑，扯著短褲邊沿，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要把那只螞蟻抖出來。卓婉絲毫沒有上前幫忙的意思，坐在石凳上幸災(zāi)樂禍地笑。

    路遙戳戳她的胳膊肘，“你們要去尚文做的事，很重要嗎？”

    “很重要。”經(jīng)歷過路遙的舍己救人，卓婉已經(jīng)不能昧著良心將他當成騙子提防，便說出實話，“我們要去找人?！?br/>
    “找誰？”

    “找我和小久的爸爸?！?br/>
    路遙聽后卻不以為異，只當這對姐弟和許多家庭一樣，父親常年在外工作，孩子們只能趁暑假去和父親團聚。

    卓婉觀察他的表情，細想之后也猜他大概是聯(lián)想到了最理所當然的那一面，不知是松口氣，還是愈發(fā)緊張，干脆含糊地搪塞過去，淡笑兩聲。

    揪出短褲里黑螞蟻的卓陽終于可以安心坐過來，他問路遙，“你呢？你沒錢了，是要回家嗎？”

    路遙說：“我原計劃沒這么快回家，但現(xiàn)在什么都沒了，好像也不得不回家了?！?br/>
    卓陽拍拍他的肩，同情道：“為你葬身大海的手機節(jié)哀，保重。”

    路遙抽了張紙巾擦手，笑道：“你們什么時候去車站？我和你們一起吧，你們幫我買好票，等我回家了，我把錢還給你們?！?br/>
    “買票簡單，錢也不用還?！弊客裾f，“你肯救人，沒道理我們不幫你?！?br/>
    “明明只過了一天，我卻有種恍若隔世的錯覺?！甭愤b笑著擠兌卓婉，“不是連二十塊的船票都不給我買嗎？”

    卓婉想起那天的事，也忍不住笑，笑著笑著故意板起臉，“最后不也買了嗎？”

    卓陽反駁，“那是我買的！”

    路遙連連點頭，“是小久買的！”

    “哼！”卓婉抬起下巴，“錢是從我錢包里掏的，有錢才是爺，再嚷嚷，以后全都不管飯?！?br/>
    路遙立即附和，“好好好，是你買的！”

    “我的天！”卓陽恨鐵不成鋼地斜瞅路遙，“你哪里是如花，你就是顆草嘛，墻頭草，風(fēng)吹兩邊倒！”

    ===

    三個人約定第二天清晨離開，結(jié)伴去市區(qū)車站，卓家爺爺奶奶很不舍兩個孩子，一直挽留，可卓婉深怕去得慢爸爸就跑了，恨不得插上翅膀當即飛去尚文古鎮(zhèn)攔住卓錚青。

    既然多說無益，卓爺爺只得送他們?nèi)ゴa頭，本來還想一路送他們?nèi)セ疖囌?，被卓婉拒絕了。

    卓爺爺毫無辦法，托了熟人進到渡口后，把卓陽拉到角落，從口袋里掏出個紙袋悄悄塞進他懷里，“這是給你們姐弟的，一人一半，路上花?！?br/>
    卓陽不敢收，推了兩次沒推回去，直接喊卓婉，“姐！快來！”

    和路遙一起排隊的卓婉疑惑不解地走向那爺孫倆。

    卓陽豎起手掌小聲舉報，“爺爺要給我塞錢，怎么辦？”

    卓爺爺哭笑不得，“就是因為你姐肯定不拿才給你，你這小孩，叛變起來毫無原則！”

    卓陽不常笑，板起臉來尤為嚴肅，脫口而出的話卻十分不正經(jīng)，“她不收您還偷塞給我，回頭被她知道了，我得被活活打死，那可堪比竇娥千古奇冤了！”

    卓爺爺哼了一聲，看向卓婉，稍稍露出個笑，臉上橫斜的皺紋便擠擠鬧鬧，將老人那點遲暮昭告天下，“婉婉，小久剛剛高考完，你帶他出來玩，姐弟倆不說吃的，住總要住好點的，安全點的，身上帶著錢，我和奶奶都放心。你是女孩，平時愛逛街，看見喜歡的東西也可以買嘛！”

    卓婉有些為難，“這么多現(xiàn)金，萬一被我們弄丟了怎么辦？”

    “你去市區(qū)找個自動銀行存起來嘛！”卓爺爺聳了下肩，擠眉弄眼開玩笑，“再說了，丟就丟唄，錢財乃身外之物，你和小久別丟就行?！?br/>
    卓婉知道這是爸爸上趟留給爺爺奶奶的錢，她無論如何也不該拿，可卓爺爺不依不撓，一見她又要拒絕，臉上的笑垮塌一半，是真不高興了。

    “你不拿，我就不讓你走，直接打電話叫你媽來接你們回家！”為了自證決心，卓爺爺各抓住卓婉卓陽一只手，身體力行地威脅他們。

    卓婉他們此次出門，也是背著媽媽，算得上半個離家出走，自然不愿意一事無成地被逮回家，無可奈何下，卓婉只得接過錢，小心地收進自己斜跨在身前的包里。

    卓爺爺這才恢復(fù)笑臉，“去吧，下次來可別這樣倉促，多玩幾天，爺爺還可以帶你們出海?！?br/>
    卓婉看著眼前精神矍鑠的爺爺，想起他那位“拋妻棄子”的兒子，自己的爸爸，眼里酸楚，又怕被老人看出端倪，忙垂下頭，輕聲說：“爺爺，下回我們和爸爸媽媽一起來看你們。”

    登船后，卓婉拉著卓陽去船頭，果然瞧見卓爺爺還站在渡口，遠遠沖他們揮手。

    船漸行漸遠，海上的風(fēng)卻十年如一日，從未停歇。

    直到再看不見卓爺爺孤單的身影，姐弟倆才一起返回船內(nèi)。

    路遙一直坐在座位上，見他們回來，感慨道：“天下的爺爺奶奶是不是都這樣？慈祥、寵愛、恨不得把全世界都塞進你懷里時，還怕硌著你?！?br/>
    “可能是因為隔代吧，養(yǎng)育的壓力和理性沒了，一股腦全轉(zhuǎn)化為溺愛?！弊客裾f，“別看爺爺奶奶這么疼我和小久，他們對我爸卻少有好脾氣?！?br/>
    “為什么？”

    “望子成龍吧?！弊客裾f，“我爸是在我爺爺奶奶的高壓教育下長大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去吃喝拉撒睡，他的全部時間都被用來學(xué)習(xí)，我爺爺說資質(zhì)越平庸就越要刻苦，因此在他工作前的全部人生里，除去尚活著的他自己，就只剩下那些死氣沉沉的，永遠讀不完的書，和寫不完的題目。”

    “……那你爸自己的想法呢？”

    “不知道，他是個極其沉默寡言的人，據(jù)說他一個要好的朋友都沒有?！弊客耦D了一下，不知強調(diào)給誰聽，“一個都沒有?！?br/>
    一個都沒有，因此被珍藏在抽屜里學(xué)生時代的那張舊照，就一定是特別的。

    ===

    他們?nèi)嘶氐阶畛跸嘤龅拇a頭，乘車返回市區(qū)，又馬不停蹄地去往火車站。在購票廳的自動售票機前，卓婉買好兩張去尚文古鎮(zhèn)的車票，就把錢遞給路遙，讓他自己買票?！澳闵矸葑C還在不在？”

    路遙的行李只有一個背包，看上去比卓陽還簡潔，“身份證和錢包我是分開放的，幸好身份證沒丟?！?br/>
    “那就好，否則咱們還得補辦臨時身份證明?！弊客癜咽燮睓C讓出來，便和卓陽退到旁邊，小聲商量著怎么尋找曲蝶。

    售票廳里人不多，路遙在自助機前猶豫片刻，悄悄瞥眼卓婉，嘴角一翹，也選擇尚文為目的地，確認購票。

    “我和你們一起去尚文。”路遙把買好的票展示出來，笑得頗為得意。

    卓婉愕然，“你怎么也去尚文？”

    路遙搖搖車票，漫不經(jīng)心道：“反正我還不打算回家，錢的問題，等會兒你借我手機，我跟家里報備一聲就能解決?！?br/>
    “可你為什么要跟著我們？”卓婉想起包里多出的一沓現(xiàn)金，決定再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們姐弟可沒什么東西值得你圖謀。”

    卓陽立即打抱不平，“什么話？路遙是好人?！?br/>
    卓婉撇撇嘴，心虛的不敢看路遙陽光燦爛的臉，“……壞人也會行善，好人也有誤入歧途的時候?！?br/>
    路遙絲毫不介懷，只興致盎然地說：“你們放心，違法犯紀的事我保證不做！我本來就是漫無目的四處游逛，回家也不在我計劃內(nèi)。這樣吧，這趟旅行，我們都不提彼此真正姓名，也不問任何相關(guān)信息，錢財更是各自看管絕不互借，你是瑪麗，他是小久，我是路遙，你們?nèi)フ野职?，我去玩，就當路上有個伴，好不好？”

    卓婉瞇著眼上下打量路遙，“……你越這么說，我越看你心懷叵測?！?br/>
    路遙立即沖卓陽使眼色。

    卓陽一把攬住卓婉，順手捂住她的眼睛，“那你別看了。你當我姐真是屈才，干脆穿越回去當個特務(wù)頭子算了。路遙，走吧，讓咱們一路策馬奔騰瀟瀟灑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