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終于死了。

    江夕染松了一口氣。

    “本殿已經(jīng)幫你殺了她，你快告訴本殿柳絮語在哪？”

    五皇子提著劍，劍上還滴著血。

    本來還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來，忽然一道閃電劃過天空，緊接著是炸雷的巨響，傾盆大雨幾乎在同一時刻澆了下來似乎沖刷著寒冬骯臟的交易。

    “遭天譴了啊?！彼匝宰哉Z。

    ‖一‖

    江夕染還記得，初見慕天洛的情景。

    那也是一個冬天。那時她還只是一個小姑娘，是北國皇帝唯一的孩子，北王極其寵愛她。因為北王和南王是好友，便帶著她來到南國游玩。在南國宮里的時候，她穿著棉襖，戴著圍巾，躲在父皇的背后，探出頭來。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南王正送他的兩個皇子去梅花谷，一個皇子已經(jīng)上了馬車，另一個站在一棵梅樹下，背對著她。

    似乎覺察到她的目光，那個皇子轉(zhuǎn)身，對著她點了點頭，溫煦而有禮。白衣微揚，墨發(fā)飄逸。她頓時被他吸引住了，自她父皇的背后跳出，指著他宣示：“我要嫁給他。”

    一語，即定終身。

    她的父皇哈哈大笑，摸了摸她的頭：“染染，太子哥哥現(xiàn)在要去梅花谷，你要嫁，也要等他回來啊?！蹦贤跻踩炭〔唤胶偷溃骸笆前?，小公主，等天洛回來，你再嫁。到時候，一定要你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嫁！”

    天洛。原來他叫天洛。她高興地向他揮手：“天洛哥哥，我叫夕染，我們說好了的，等你回來，我就嫁給你！”

    他愣了愣，隨即溫潤一笑，她以為他答應(yīng)了，蹦蹦跳跳地跑開了。她不知道的是，他其實并未放在心上。也不曾記得，有一個叫夕染的女孩，對他一見鐘情。

    ‖二‖

    許多年以后，她長大了，父皇也給她選好了出嫁的日子?？粗R子里的自己——青絲垂肩，容色絕美，無論是蹙眉還是微笑，都足以迷倒眾生。不免勾起了嘴角。

    “公主真是回一笑百魅生，六宮粉黛無顏色。”她的貼身丫鬟清玉贊嘆道。

    “你啊，真是越來越會講話了?！彼t腆地笑了笑，而后嘆氣：“本公主不會像別的公主會跳舞，會刺繡，會琴棋書畫。也不知南國太子會不會嫌棄我的……”

    “公主不必?fù)?dān)心，這北國男子哪一個不傾心與公主。何況南國的呢？所謂情人眼里出西施，只要喜歡，兩個人在一起才是最好的，清玉認(rèn)為南國太子不會在意的。公主你只需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等出嫁的那天吧?！鼻逵裾郎?zhǔn)備和平時一樣為她梳頭。她忽然按住了她的手。

    “公主？”清玉不解。

    “清玉，本公主想送你去南國皇宮，打探打探天洛的消息?！彼溃骸澳憧赡軙芎芏嗫啵鋵嵄竟饕采岵坏?，你服侍了本公主那么多年。等本公主嫁過去，你依舊可以服侍……”

    清玉愣了愣，隨即長跪于地：“清玉……愿意為公主做任何事。只是……公主是要放棄清玉么？”

    “本公主立刻派人送你去?！彼荛_她的眼神，望向鏡子，莫名地為這個決定感到惆悵。

    她只是在利用清玉，清玉大概會明白的。她心一橫，喚來了素雅，對清玉道：“以后，她代替你?！?br/>
    “公主，你知不知道，傷人的并非只有刀刃，而是那一道躲避的眼神？清玉知道了，那么多年你對清玉的好，只是為了今日……”清玉笑容薄脆，徐徐起身：“清玉不會忘記公主對清玉的恩惠，所以，清玉愿意幫助公主，只是等公主嫁到南國，就忘了清玉吧。無論清玉跟了誰，做了什么事情，請公主都不要干涉?！?br/>
    曾經(jīng)的主仆時光慢慢裂成碎片。在愛情面前，誰都是那么渺小。

    ————————————————————

    送走了清玉，她倍感無聊，算算日子，離出嫁的日子也不遠(yuǎn)了，嫁衣也定制好了，本以為事情會順著她的想法發(fā)展，誰知——

    太子娶柳丞相二女兒為太子妃。

    清玉送來了飛鴿傳書，告訴了她一個足以讓她崩潰的消息。

    他娶妻了。

    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啊，他應(yīng)該和公主，和她相配。到底是怎樣的姑娘，竟搶先一步奪取了他的心？

    她想得一夜未眠。

    “太子明日攜太子妃去月吟閣聽?wèi)?。?br/>
    第二日清晨，清玉又送來了一條消息。

    她瞞著父皇，獨自一人快馬加鞭來到南國的月吟閣，她不相信，她想看看他是否真的娶了別人。她想問問他是否還記得夕染。是否還記得少時她說的那句話。

    ——天洛哥哥，我叫夕染，我們說好了的，等你回來，我就嫁給你！

    我們說好了的，你怎么可以食言？

    從不喝酒的她叫了一壺酒，給自己斟滿，酒盞里的清涼液體倒映出她眼底壓抑的痛苦。一杯入口，又苦又澀。

    一直等啊等，迷糊之中，她聽到閣主所說的一個秘密——柳丞相的大女兒是月吟閣舞蹈派的頭牌。當(dāng)時她沒太在意，也沒想到這個秘密在后來會成為她殺死太子妃的武器。

    ‖三‖

    她如愿等到了慕天洛，他牽著太子妃的手，笑容明媚得刺眼。

    他和太子妃交談著，她就坐在后面，望著他們。

    太子妃很美，是一種她比不上的清麗脫俗的美。有一瞬間，連她都看出神。難怪天洛會傾心于她。這一點，她輸?shù)眯姆诜?br/>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她從他的眼里看到了溫情。這種眼神，是他父皇與她母后在一起才有過的。只有喜歡一個人，才會有的眼神。

    他們很幸福，是嗎？

    趁著太子妃去買包子，她坐到他的旁邊。

    “姑娘，對不起，這兒是在下夫人的座位。”他抱歉地對她道，溫和得一如當(dāng)年。

    長久思念的人就在眼前，她忍不住抱住了他：“我，才是你夫人。”

    你本該娶的人。

    后面一句她不敢說出口。她怕他厭惡她，她怕他會當(dāng)她是個瘋子，趕走她。

    可他只是淡淡地推開她：“在下與姑娘素未謀生，姑娘莫要亂講。”

    周圍的人紛紛看向他們。她回頭：“看什么看?！辈幌胱屗匆娮约涸诳蕖８富食Ｕf女孩子哭了就不好看了。他應(yīng)該也喜歡好看的女孩吧……她不能哭，絕對不能。

    驅(qū)散了眾人，她吸了吸鼻子，胡亂摸了一下臉，問道：“我好看嗎？”

    “姑娘自然是好看。”他從容地笑著，她久久凝視著他，想從他的眼里看出偽裝。

    他的眼眸熠熠生輝，好看得一塌糊涂，好看到讓她絕望。

    他真的不記得她了。也不記得多年前的那次初見。

    “你怎么可以不記得我，我叫夕染……”她一向不懂得掩飾自己的情緒，聽他這么一說更是覺得難過，眼淚刷地流了下來。

    “在下不曾見過姑娘，姑娘不用這樣……”他頓時慌了神，無可奈何地起身：“在下去找夫人了，姑娘請自便吧?！?br/>
    她眼睜睜看著他離去，想挽留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

    似有誰盯著她，她回頭，看到一張與太子妃相差無二的臉。

    絕色佳人，不同于太子妃的是，她有一雙冰一般的眸子，如同一把閃閃發(fā)光且鑲滿寶石的利劍。即使美得驚心動魄，也沒人敢接近。

    她應(yīng)該是太子妃的姐姐。明明是姐妹，一個溫暖如陽光，一個冷漠無心。如果太子妃不嫁給天洛，她是很愿意與她做朋友的。

    “你是柳大小姐？”她有些不敢相信。

    “我叫蘇南煙。”

    女子冷冷地道：“你走吧。這兒可不是你可以哭的地方?！毖援叄x去，毫無一絲感情。

    她的母親曾說，人不是生來就是冷漠的。除非遇到了一件足以傷透心的事。她以前也是給人很溫暖的感覺吧，也許她的心底，也藏有一個美好的故事。她想。

    ‖四‖

    她騎著馬，安靜地回宮，沒有告訴任何人關(guān)于見到他的事情。

    不同于往日的是，她開始學(xué)習(xí)那些繁瑣的宮規(guī)。

    白日里，她學(xué)著刺繡，跳舞。針一次次扎在手上，一次次踩到裙子摔倒。她一直堅持著，沒有流一滴眼淚。

    到了出嫁的那天，如同變了一個人，走路端莊，聲低若蚊。父皇母后都說她終于懂事了，他們不知道，她忍受著多大的痛苦，去學(xué)習(xí)女兒家所該學(xué)的東西。

    她滿懷欣喜地坐上了花轎，以為這樣他就會喜歡她。

    她卑微到了塵埃里，只是希望他也能像看太子妃那樣看她一眼。哪怕，這一眼，很短暫。

    被送入洞房的時候，她還在想他見到她是怎樣的表情，驚訝的？還是優(yōu)雅一笑？

    可是她錯了。

    天洛對她根本不屑一顧。下人說，他去了書房。

    她的臉在那一刻變得煞白。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她以前總認(rèn)為只有自己才配與他在一起，才配與他靈犀相通，卻發(fā)現(xiàn)這從一開始就是個笑話。沒有所謂的背叛，甚至他們根本不曾相愛。他從她的夢里抽身離去，只留她一人在原地等他回來。

    她想那些偷偷看她學(xué)習(xí)宮規(guī)的宮女如果知道了定要笑她了。她這么努力地想要討他喜歡，竟是這樣的結(jié)果。

    “公主，你不該來的?！币郧笆谭钏那逵裾驹诘铋T外，道。

    “你來干什么？嘲笑我？可憐我？”她拉下蓋頭，自顧自倒了一杯合衾酒，飲下：“既然來了，就進(jìn)來吧?！?br/>
    “公主，你知不知道被人冤枉的感覺？你知不知道被排斥，被陷害，以及那種十指連心的痛苦？你知道這些日子我是怎么度過的？我學(xué)會了看別人的臉色，我學(xué)會了隱忍……我現(xiàn)在是太子妃的婢女，不符合規(guī)矩的事情還是不要做了?！鼻逵竦皖^作楫，似有些不忍，又道：

    “公主，聽清玉勸一句，現(xiàn)在還可以回頭。太子殿下并不愛你，你又何必情深于此?！?br/>
    “我的小妹妹終于長大了。”她把玩著手中的酒杯，苦笑：“可惜，可惜我們都回不去了。”

    “我告訴一個秘密，你也是我父皇的女兒?！彼碾p頰泛著紅暈：“整個冰國都沒有人知道，你是我的妹妹……”

    清玉是父皇和一個宮女所生的孩子。這個秘密，是她和清玉玩捉迷藏時躲在父皇寢殿里得知的。那時，清玉的母親就站在他的殿里，目光呆滯，衣衫不復(fù)平整。他疾步走了進(jìn)來，發(fā)冠凌亂，手上提著冰涼的劍。她從沒見過那樣的父皇，眼里滿是殺意，他的劍刺進(jìn)了她的胸口，她聽見父皇問她：“如月，朕待你還不夠好嗎？你為什么要害皇后？”

    女人似乎感覺不到痛，她咯咯地笑了：“陛下……根本沒有想過要讓我好吧，勉強的緣分，果然不會長久……希望……陛下待清玉好一點，她畢竟是陛下的孩子……”女人說完就斷了氣，手卻死死地抓住父皇的衣擺。

    她嚇得瑟瑟發(fā)抖，她的父皇沙啞著聲音，道：“對不起，朕這一生有皇后就夠了，朕會對清玉好的。”

    那對于她來說，真是一段不堪的回憶。

    “父皇殺死了你母親，有愧于你，讓你隱瞞身份扮作我的宮婢，以保你周全。我想殺你，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我一直把你當(dāng)做親妹妹……所以……”

    她繼續(xù)說：“你還記不記得你說過，永遠(yuǎn)不會離開我嗎？”

    那是某個下午。

    她與清玉并肩坐在屋頂看夕陽西下。

    她記得那時候她問清玉：“你有沒有什么愿望？比如，想嫁給誰啊……”

    清玉嘟了嘟嘴：“公主我才不嫁，我要和公主永遠(yuǎn)在一起，我永遠(yuǎn)不會離開公主?！?br/>
    薄薄的夕陽灑下來，將她的耳根脖子鍍上一層緋色。她牽住她的手：“就這么說定了?！?br/>
    那時她天真地以為，誓言永遠(yuǎn)不會改變。

    “可是公主，你最后還是放棄我了。在南國，我被宮女們欺負(fù)冤枉的時候，你在哪里？我獨自一人挨餓受刑時，你又在哪里？你是公主，我不過是一個婢女，只是你派去監(jiān)視太子的細(xì)作，我怎么配當(dāng)你的妹妹？”清玉冷笑：“公主，回去吧。”

    “不可能回去的。”她說。

    因為他的一切，已經(jīng)如毒，種在了心底。輕輕一碰，就會要了她的命。

    “公主，清玉話已至此，你最好好好想想吧，告辭。”

    殿外一片寂靜，朦朧中，似乎又看到那個少年。仿佛在追尋一個影子，她伸出手去。

    “天洛，我終于嫁給你了。”傾盡一切，我終于如愿成為你的新娘。

    哪怕，你早已經(jīng)忘記了我。哪怕，你根本不愛我。

    如果多年的等待換來的只是擦肩而過，那么我寧可那時沒有遇見你。

    ——天洛哥哥，我叫夕染，我們說好了的，等你回來，我就嫁給你！

    少時的話又回蕩于耳畔，她伸出的手定格在那里，那一瞬間，仿佛成為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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