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詩是好詩,景也是好景,搗的太早,也很煩人。
住我隔壁樓上的老奶奶,一手隔山打牛的功夫真是了不得,堪稱世間絕活。老人家每一次揮臂捶砸,每一下用力的敲打,都精準的夯在我的耳膜上,從無遺漏。此人仿佛早已經(jīng)與那條貫穿小城的慕溪河和道,一把木槌便能叫天地與之共鳴。河邊零零碎碎的捶洗聲,樓上的捶洗聲,一近一遠,一低一高,相互和音,偶爾一下爆發(fā),直接就嗨C。純粹,非天然的環(huán)繞立體聲音效,漸漸混成一首不怎么動聽的《某砸忑我嘞個去》交響曲,振碎瞇會兒的念想,致敬逝去的青春。
說起來樓上樓下,好好的都是鄰居。
實際上一墻之隔,偏偏又不是家人。
本該和睦相處,共建美好家園。
非要任性行事,只圖個人方便。
您五點就起,半點不困。
他零點方睡,徹夜難眠。
您精神抖擻,掄起棒槌陽臺洗衣。
他神經(jīng)衰弱,堵死耳朵一臉懵逼。
您一槌之威,蒼穹之下,響若春雷。
他半醒之間,棉胎之內(nèi),困似死豬。
老驥伏櫪,志在槌洗。
小駒貪睡,只想瞇會。
人生這般快意,動次打次,充滿節(jié)奏感。
生活如此無奈,乒乒乓乓,全是捶衣聲。
誰說的歲月靜好?且來試試,捶不死你個瓜娃。
去他的安然若素。愿居深山,掃一地無名落花。
對于樓上的那位爺們兒,真得是即佩服又同情。大半夜了,女主叨逼叨已經(jīng)快倆鐘頭了,沒完沒了,沒完沒了,沒完沒了……爺們兒也不算是慫包,也不是全程緘默。每次都是在女主叨叨二十分鐘左右,需要停下來換口氣兒的空擋,這爺們兒就像是一個受過專業(yè)訓練的捧哏,恰到好處的回一嘴,頂一句。有時候男人的一句,頂女人的一萬句。女主原本已經(jīng)說累了,偃旗息鼓,眼看就要收兵,結果被這爺們兒擰不清的一句話給頂了回去。女主瞬間戰(zhàn)意盎然,于是戰(zhàn)火又起,女主再次叨叨叨…叨叨叨…簡直就是一臺自帶閃充的復讀機,充電五秒鐘,續(xù)航半小時。不休不眠,不眠不休。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千年修得聊的來。隔壁505的大叔。我覺得您是戀愛了,持續(xù)一個多月,每晚十點以后,兩個小時以上的電話粥,說也說不完的廢話。您那磁性的低音炮嗓子,穿墻是厲害的很。何不約見面?何不在一起?人間難得有知音。至于電話那頭的那個人,是女的還是男的,都已經(jīng)不重要了。
樓外一男一女在吵架,一個多鐘頭了,不聞污言穢語。聽起來都是高學歷的文化人,男的沒有暴跳如雷砸摔東西,女的也沒有胡攪蠻纏要死要活。兩位普通話發(fā)音都很標準,沒有耍機智抖包袱,小聰明膨脹自我,都是很真誠的在擺利己事實,講各自道理。雙方互不相讓,緊摳主題,羅列證據(jù),論據(jù)充分,知識點非常密集,偶爾一兩個高音,一只白鶴破云而出,回頭又化春風細雨,溫潤大地,毫無違和感,不影響科學思維的前后邏輯。聽的出來,兩位課前準備工作很踏實,都很走心,既吵出了老戲骨軟鞭子打虎,鈍刀子割肉的老道風范,又展現(xiàn)了奇葩說年青選手的靈動思辯,鬼斧神刀的綜合實力,令我自慚形愧,望塵莫及。
平日里睡的晚,若遇上天兒熱,吃壞了,喝多了,時刻表又要往后挪一挪。樓上的更晚,一如既往的鬧騰,只是變換了節(jié)奏。之前是偶爾蹦個宅迪,半個鐘頭便能消停,昨夜兩點半,改三國了,三英戰(zhàn)呂布。起先是兩騎交鋒,穿插而過,只聞馬蹄聲漸漸遠去,又嘚嘚嘚嘚折回,反反復復。數(shù)十回合后,還是沒一個服軟的。其中一人很明顯就是那莽撞人張翼德,馬不快,嘴快,嗓門還敞亮。哇呀呀呀噪個不停。久戰(zhàn)不下,又一個英雄加入,兩個人的PK,愣是拖成了團戰(zhàn)。新來這位估計是關二爺,話不多,腿腳卻很利索。一時間,樓上一通亂戰(zhàn),殺伐之聲更盛。又數(shù)十回合以后,勝負還是未見分曉,這時候劉皇叔打馬而來,皇叔戰(zhàn)力不高,也就是眼窩子淺,一邊戰(zhàn)一邊哭,呂布不怕斗狠,這個真有點扛不住,堅持了半刻,鳴金收兵……
窗外漸明,開始響起捶衣服的聲音。明明沒能入睡,卻似做了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