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有到嗎？”背綁著手，自稱是個遵紀(jì)守法卻不幸被蠻橫地冤枉了的可憐獵人，雷戈·貝爾蒙特垂頭喪氣地又一次嘟囔道。

    “唉?！痹緪灢蛔雎暤乜钢饦?，背著包，跟在前方開路的少女嘉兒背后，默默押送著俘虜?shù)鸟姨煊右膊挥傻貒@了口氣。

    “別說話，累?！?br/>
    “你還好，只是走路而已，我這邊還被一路綁著，更累啊。”

    “什么時候才到頭啊......”

    走在隊伍最前頭的少女聽著牢騷一波又一波，卻充耳不聞，她右手杵著一根登山拐棍，左手則舉握著弓箭在身前，整個弓身立起都快有她人這么高，顯得有些滑稽，但是她本人卻不帶絲毫玩笑，仿佛一個老練的獵人一般，謹慎地選擇方向，以一個不快不慢的速度默默前進。

    洞內(nèi)無時間，這里既沒有鐘表也沒有太陽之類的標(biāo)志物，只有沿路的水草在隨風(fēng)搖擺，還有錯落的一些發(fā)光菌類，褚天佑只能根據(jù)自己的感覺大致分辨時間。

    從地下河甬道出發(fā)，由坡道上高臺，再從高臺尋路，從錯綜復(fù)雜的通道中不斷前行，一路走到現(xiàn)在，感覺上大概已經(jīng)過去了六到八個小時左右。

    雖然雷戈留有一身備用衣服，但是鞋子他可也就自己腳下的這一雙，嘉兒倒是說偷獵賊穿什么鞋，叫褚天佑扒了自己穿上，不過出于各種各樣的心理，褚天佑終究沒有那么厚的臉皮，于是只能這一路的光腳板子，在這邊盡量挑石頭板子的野地上一路地走。

    嘖，磨得生疼，但愿只是害水泡就能了事了。

    三人正走在的是一條寬闊的甬道上，據(jù)現(xiàn)在已經(jīng)徹底沉默下來了的少女嘉兒此前難得的幾次開金口時所說，他們現(xiàn)在正走在回村落的路上，為此，他們必須找到少女來時的中土層上淺地層的通道口才能回去。

    這活說來也簡單，原路返回不就好了，但偏偏他們的行程就是沒這么簡單。

    原因有很多，首當(dāng)其沖的，就是兇獸了。

    生活在淺地層的兇獸們剛好從這里路過時，通道會留下各種跡象，像是腳印，痕跡，或者氣味，甚至干脆是地盤標(biāo)識物，知道了還要直直地走過去當(dāng)然不智，所以這時就要繞道了。

    但除此之外，還有道路本身就已經(jīng)不能走了的情況。

    據(jù)少女所說，淺地層的通道非常古怪，除開少數(shù)的大型通道之外，這遍布著整片淺地層，作為給人留下最深印象象征的這錯綜復(fù)雜蜿蜒曲折的混亂通道，具體的位置其實從來都是不固定的。

    上一次通過時還十分穩(wěn)定，但人才剛剛過去，一回頭，就發(fā)現(xiàn)通道已經(jīng)開始晃悠了，這種聽來簡直胡說八道的事情，在淺地層卻似乎到處都是，褚天佑原本是有聽沒有信的，但是在某次的過一次岔道時，親眼的目擊，卻由不得他不為之悚然了。

    那從天頂破碎，崩塌滾落的亂石，裹挾著砂礫一般的小石子，宛如暴雨一般傾盆而下，幾乎是眨眼間，原本看著普普通通亮亮堂堂的甬道，就此坍塌成了一片破碎的巖壁。

    這種既不科學(xué)也不魔法，完全無法理解的現(xiàn)象讓褚天佑立刻聯(lián)想起了自己最開始從“母親”那里一路絕塵地狂奔而出，在路上磨蹭時，這種事要是但凡遇上了那么一次。

    那現(xiàn)在絕對就涼了吧。

    為此褚天佑大致地和嘉兒探討了一下自己逃離出生地的一路旅途，最后說了一堆，少女就只給了個簡單的評價。

    運氣。

    就這樣。

    不過雖然有這種古怪的地理現(xiàn)象和各地兇獸的到處撒歡，少女卻一點都不擔(dān)心最終會徹底迷路而回不了村。

    原因有兩個，一個是淺地層和中土層的通道口是有數(shù)的，并且這個，是恒定不變的，就算是通道不斷變換，只要方向?qū)?zhǔn)，怎樣走都可以，如此反而一定不會迷路。

    當(dāng)然這就要引出另一個原因了。

    就是羅盤。

    這種羅盤看起來非常簡陋，只是一個雙層的大盤子，外一層透明，里一層則沿邊挖一圈的內(nèi)槽，板上干干凈凈什么標(biāo)識都沒有，但它卻能永遠指出預(yù)設(shè)的通道口方位。

    這個屬于人工的杰作，是通過在目標(biāo)的通道口埋設(shè)一種特殊的石頭，稱為牽石，而后再取一種被稱作引石的石頭與牽石相碰，然后打磨成珠子，放在羅盤中的凹槽處，蓋上，接下來只要使勁搖動，使珠子在凹槽處打圈狂轉(zhuǎn)，等到它停下來，牽石與引石之間冥冥中的吸引，會使得小珠所停下的位置，就是預(yù)設(shè)通道口的方位。

    有這兩項在，嘉兒就能確保不會迷路。

    不過要不斷地兜圈圈就是難免的了。

    前方帶路的嘉兒走到甬道的分岔路路口前又一次停了下來，取出了羅盤，如法炮制一番后確認了方位，而后左右觀望，對通道的巖壁上下研究了片刻。

    不過這次卻沒有再出發(fā)，而是終于開口說道：“你們就在此地，不要走動?！?br/>
    你要去給我們買幾個橘子嗎？

    褚天佑努力地把這一口呼之欲出的吐槽給咽了回去，狠喘了一口氣，問道：“你要去哪里？”

    “去找個能歇腳的地方。”少女用手一指甬道的天頂，說道：“看到上面的燈花了么？馬上就是熄花期了，燈花一滅，整個淺地層都將入夜，這一趟花的時間比我之前預(yù)期的長太多了，已經(jīng)不太可能在入夜前就能趕回村子，眼下當(dāng)務(wù)之急，是找個能安全過夜的地方?！?br/>
    “不然，如果非得在黑暗里應(yīng)付開始四處獵食的暮狼，宵狗，石皮蝎，幕食獸之類危險的家伙們的話，可能我們就永遠都沒辦法從這里走出去了?！?br/>
    褚天佑抬頭看向頭頂，那在天頂上遍布著的發(fā)光苔蘚，原來如此，那個是叫做燈花嗎？

    在沒有太陽的地底環(huán)境，卻能夠在合適的土地上長出茂盛植物，大概就是靠著這些發(fā)光苔蘚所提供的光和熱吧。

    之前沒有意識到，仔細認真分辨的話，現(xiàn)在的燈花發(fā)出的光，確實比印象中的要變得黯淡了許多......這就是地底下的日夜交替么？

    “我記得這附近應(yīng)該有個穩(wěn)定的永久甬道，不過也不太確定，所以我準(zhǔn)備到這四周找找，背后跟著人太礙事了，你們就在這等著。”

    說完，也不等褚天佑反應(yīng)，嘉兒直接走向一個岔口，從通道一拐，就不見了身影。

    ......

    “真是要累死我，這一路我都快要以為是專門為了折磨我的苦行了?！崩赘暌黄ü勺乖诘厣希l(fā)泄般喘了口粗氣，道：“而且走到現(xiàn)在居然還沒到頭，天吶！”

    “還有這么多力氣在這里嚎，反正你也沒累到哪里去嘛?！瘪姨煊右矝]管他，自顧自先把背上半身高的背包卸了下來，貼著墻壁放下，再把扛著的火槍也擺在了一起，然后這才雙手擴胸，伸展了一下背脊。

    “沒聽她說嘛？這附近可不知道哪個角落就貓著危險的兇獸，如果你的大嗓門引來些什么的話，那我只希望你至少能跑慢點?！?br/>
    “那么危險的時候你想我跑慢點？”

    “跑慢點，為我的逃跑爭取時間啊?！?br/>
    “你這個大蜘蛛倒是變身上前戰(zhàn)斗啊！”

    “呲?！?br/>
    褚天佑不理他，靠墻坐下，終于全身放松了下來，輕吁了一口氣，然后突然記起來一件事，坐起身翻看自己的腳丫子。

    出乎意料，一直光著腳走了幾個小時，別說本來以為肯定會有的傷痕了，就連水泡都不帶有的，腳底板上除了些紅印子，什么問題都沒有。

    看來蜘蛛化身為人后，也并沒有把之前那過分的身體能力都丟掉，而是繼承下來了嘛，眼前的這個，想必是之前見識過的，那出類拔萃到自己都覺得傷天害理的超強身體恢復(fù)能力在發(fā)揮作用吧。

    褚天佑哼了一聲，把腳放了下來，坐在一旁的雷戈把這些看在眼里，終于搖了搖頭。

    “真是讓人搞不懂?！彼f，“明明有這么強大的力量，為什么卻要堅持一副人類的模樣呢？”

    “因為我就是個人類啊?！瘪姨煊硬灰詾橐獾卮鸬?。

    “如果沒有選擇變成人類那可多好啊，擁有著野獸的軀體和人類遠不能相提并論的力量，整片地下世界大可縱情往來，隨你來去自由，想吃什么，想干什么，無人能擋。想想看，那是多好的日子??！別人是沒得挑，做人做鬼，是老天爺給他選的，但你不同啊?！?br/>
    “那讓你變成一條狗，可以隨心所欲地到處去吃屎，但難道有人會為這種事情感到開心？”褚天佑斜眼看著大發(fā)感慨的雷戈，“你很不想做人么？”

    “啊，這不好說，一個正常人，一般不太可能會無聊到去思考這種無厘頭的事情，畢竟你想得再多的保護環(huán)境，也不會轉(zhuǎn)身就變成了一頭吃草的羊么?！?br/>
    “但是當(dāng)人當(dāng)久了，莫名其妙地就覺得，老天爺是真是很不喜歡你，才會讓你去做人啊?！?br/>
    “老天爺不喜歡人，但也沒聽說他老人家喜歡蜘蛛啊。但你這話說的意味深長，怎么，要講故事么？”

    “哈哈哈，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兩個要漂亮的小姑娘去給幫著探路的大廢物，胡亂在這里吹吹牛，雖然丟臉，但我們不是也就能干干這個么?！?br/>
    褚天佑微微一笑，袖著手，擺出了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這個地下世界啊，其實在我那邊，也就是地表上世界的人眼里，還真不是什么好地方。這里被發(fā)現(xiàn)具體是在什么時候，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那個發(fā)現(xiàn)者鐵定是個百年難遇的混蛋，托他的洪福，自打這里被發(fā)現(xiàn)開始，從地表進來的人，就少有能全身而退的?！?br/>
    “曾經(jīng)有人說，這個世界帶著詛咒，詛咒我們這些冒險者難以從這里活著回去，我是嗤之以鼻，但結(jié)果呢，老天爺讓我在這里看到了什么？各個人高馬大的怪獸就算了，還有會變成人的蜘蛛，和走著走著就噼里啪啦的洞？日了邪！除了娘們的脾氣，我就沒見過有這么陰晴不定的地界！唉，對這個地方越是了解，就越是覺得比起這里真正的兇險，什么詛咒，太小兒科了?！?br/>
    “那這么危險的地方，你是閑得慌，專門跑來受死的嗎？”

    “視野開闊點！雖然趨吉避兇是人的天性，但奇怪的是，人同時又是總會為了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理由而稀里糊涂地去尋死的生物不是嗎？”

    “嚯嚯，那你又是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理由而要稀里糊涂地來這找死呢？”

    “因為錢吶?！?br/>
    雷戈斬釘截鐵的回答無比簡單，卻讓褚天佑啞口無言。

    “地面上的人，只要是為了錢，別說是賭上性命了，就是滅絕人性都舍得。而在這片地下，隨便一個什么稀罕的生物，可能是它的皮，可能是它的角，又或者是別的什么，這些東西隨時可能價值等重的黃金，甚至還有多，這在地面上，是可以用來買下好幾條人命的重金吶！”

    “為了這個，就算是知道沒幾個人能活著回去，愿意賭上命來冒險的也依然大有人在，我也只是這一大群人中，不起眼的其中一個而已?！?br/>
    “錢吶......”

    褚天佑從肺腑處吐了一口長氣。

    縱使是隔著一個世界，這個字眼也依然發(fā)揮著它的魔力啊。

    褚天佑默默說道：“沒有命，有錢又有什么用。”

    “沒有錢，那就真的只剩一條命了?！?br/>
    雷戈低下頭，“尊嚴，家庭，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全都保不住，這樣的人，活著就只是煎熬而已?！?br/>
    “唉......”褚天佑默默不語，雷戈則長嘆一口氣。

    “誰叫我背了一屁股的債呢，被債主追得東奔西跑，吃飯吃不踏實，睡覺睡不安穩(wěn)，這樣太難受了，而且家里人，我這都多少年沒見過她們娘倆的面了......”雷戈頓了頓，喉頭吞咽，再開口時，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抹沉重，“總之我要錢，我真的很需要錢，無論如何我都要搞到錢。”

    聽到這里，兩人都不自覺陷入了沉默。

    多少年沒見過的家里人啊......

    一個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電視的身影，和一個一邊上菜一邊絮叨著的聲音，恍惚間，躍然眼前。

    而后轉(zhuǎn)眼消失不見。

    說起來，穿越之前，整天喊著忙工作，忙工作，到底多久沒有回去看望爹媽了呢？

    兩年？還是三年？還真是不太記得了......

    結(jié)果到頭來，工作忙了半天沒個名堂，莫名其妙地還一頭栽到了這么個地方。

    我還能回家看看么？

    褚天佑閉上眼睛靜靜思考了片刻，然后鼻子一哼。

    “放棄吧，就算是賣可憐，我也是不會給你松綁的?！?br/>
    “嘁，真是鐵石心腸，既然要學(xué)著做人，不妨先從人性開始學(xué)起怎樣？”

    “被一個偷獵的津津樂道，我就覺得人性可真凄慘?！?br/>
    “白癡！我要是真偷獵了，至于跟你說這些嗎！這不是平白告訴了你我真是有嫌疑而已嗎！而且難得能遇到地下人，活生生的地下人，卻只是搞什么偷獵，多么丟臉！”

    “但是你這么說之后，嫌疑的確是更大了不是嗎？”

    “無法否認才是最煩的啊！”

    雷戈極為苦惱，褚天佑卻不知不覺間嘴角掛笑，他突然發(fā)現(xiàn)雷戈這個人在他的眼中開始漸漸變得清晰了起來。

    隨性卻也承重，粗魯卻也帶點小狡猾。

    而且總感覺，似乎并不那么讓人討厭不是么。

    甬道口傳來了腳步聲。

    “我們的運氣還不錯。”剛剛離開沒一會兒的少女從拐道的陰影下走了出來，看向了靠邊坐下的兩個男人，道：“走吧，我們有地方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