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是意歡懷孕滿三月之喜，因?yàn)樘ハ蠓€(wěn)固，太后也頗喜悅，便在儲秀宮中辦了一場小小的家宴以作慶賀。

    席間言笑晏晏，便是皇帝也早早自前朝歸來，陪伴意歡。太后頗為喜悅，酒過三巡，便問道：“近些日子時氣不大好，皇帝要留心調(diào)節(jié)衣食才是。”

    皇帝坐于意歡身側(cè)，忙賠笑道：“請皇額娘放心，兒子一定隨時注意?！彼D(zhuǎn)臉對著意歡，關(guān)切道：“你如今有了身子，增衣添裳更要當(dāng)心?！?br/>
    意歡滿面紅暈，只癡癡望著皇帝，含羞一笑，一一謝過。太后的韶華日漸消磨于波云詭譎的周旋中，仿佛是紫禁城中紅墻巍巍、碧瓦峨峨，卻被風(fēng)霜侵蝕太久，隱隱有了蒼黃而沉重的氣息。然而，歲月的浸潤，深宮頤養(yǎng)的日子卻又賦予她另一種莊靜寧和的氣度

    ，不怒自威的神色下有如玉般光潤的和婉，聲音亦是柔軟的、和藹的：“看舒妃盼了那么多年終于有了身孕，哀家也高興。只是舒妃如今不能陪侍皇帝，皇帝可要仔細(xì)?！?br/>
    皇帝極為恭敬：“是。巡幸歸來，前朝的事情多，兒子多半在養(yǎng)心殿安置了?！?br/>
    太后夾了一筷子鳳尾魚翅吃了，慢悠悠道：“皇帝來回養(yǎng)心殿，都會經(jīng)過螽斯門吧？”

    皇帝不意太后有此問，便笑道：“是，兒子來回后宮，時常經(jīng)過螽斯門?！?br/>
    太后停了手里的銀累絲祥云筷子，莊重道：“皇帝知道螽斯門的來歷么？”她說罷橫了如懿一眼：“皇后總在后宮，也常經(jīng)過螽斯門，該知道吧？”

    皇帝神色悠然，緩緩吟道：“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彼Ｒ煌＃h(huán)視殿內(nèi)，將眾妃仰慕的神色盡收眼底，有幾分得意，“螽斯門的典故源自《詩經(jīng)·周南·螽斯》，兒子都記得的。”如懿伴在皇帝身側(cè)，微微地偏過頭，精致的紅翡六葉宮花，玲瓏的花枝東菱玉鈿，隨著她語調(diào)的起伏悠悠地晃：“皇上博學(xué)，此詩是說螽斯聚集一方，子孫眾多?！彼c皇帝相視一笑，又面向太后道：“內(nèi)廷

    西六宮的街門命名為螽斯，與東六宮的麟趾門相對應(yīng)而取吉瑞之意，便也是意在祈盼皇室多子多孫，帝祚永延?！碧笪⑽⒉[眼，頷首道：“皇帝與皇后博學(xué)通識，琴瑟和鳴，哀家看在眼里真是高興。先帝在時，常與哀家說起螽斯門的典故。說螽斯門原來是明朝的舊名，祖先進(jìn)關(guān)以后，更改明宮舊名，想掃除舊日之氣

    ，卻在看到螽斯門時心有所觸，說這個名字甚好，是讓咱們子孫后代繁盛的意思，所以就留了下來。也是，雄螽斯一振動翅膀叫起來，雌螽斯便蜂擁而至，每個都給它生下九十九個孩子，當(dāng)真興旺繁盛！”原先渺然的心便在此刻沉沉墜下，如懿如何不明白太后所指，只得不安地起身，畢恭畢敬地垂手而聽?；实鄣拿嫔矟u漸鄭重，在底下悄悄握了握如懿的手，起身笑道：“皇額娘的教誨，兒子都明白。正因

    皇額娘對上緬懷祖先，對下垂念子孫萬代，兒子才能有今日兒女滿膝下的盛景啊?！?br/>
    皇帝此言，綠筠、玉妍、意歡、海蘭等有所生育的嬪妃都起身，端正向太后敬酒道：“祖宗福澤，太后垂愛，臣妾等才能為大清綿延子嗣。”

    太后臉上含著淡淡的笑意，卻未舉杯接受眾人的敬酒?；实垩凵褚粧?，其余的嬪妃都止了笑容，戰(zhàn)戰(zhàn)兢兢站起身來，一臉敬畏與不安：“臣妾等未能為皇家開枝散葉，臣妾等有愧?！碧笕允遣谎?，只以眼角的余光緩緩從如懿面上掃過。如懿只覺得心底一陣酸澀，仿佛誰的手狠狠絞著她的心一般，痛得連耳根后都一陣陣滾燙起來，不由得面紅耳赤。她行至太后跟前，跪下道：“臣妾身

    為皇后，未能為皇上誕育一子半女，臣妾忝居后位，實(shí)在有愧?！碧蟛⒉豢此?，臉上早已沒了笑容，只是淡淡道：“皇后出身大家，知書識禮，對于螽斯門的見解甚佳。但，不能只限于言而無行動?！彼哪抗鈴娜畿财教沟母共繏哌^，憂然垂眸，“太祖努爾哈赤的孝慈高皇后、孝烈武皇后皆有所出；太宗的孝莊文皇后誕育世祖福臨，孝端文皇后亦有公主；康熙爺?shù)幕屎蟾槐卣f；先帝的孝敬憲皇后，你的姑母到底也是生養(yǎng)過的；便是連皇帝過世的孝賢皇后也生了二子二

    女。哀家說的這些人里，缺了誰，你可知么？”

    如懿心口劇烈一縮，卻不敢露出絲毫神色來，只得以更謙卑的姿態(tài)道：“皇額娘所言歷代祖先中，唯有世祖福臨的兩位蒙古皇后，廢后靜妃和孝惠章皇后博爾濟(jì)吉特氏沒有生育，無子無女而終?！?br/>
    太后眉眼微垂，一臉沉肅道：“兩位博爾濟(jì)吉特氏皇后，一被廢，一失寵，命運(yùn)不濟(jì)才會如此?？墒腔屎?，你深得皇帝寵愛，可是不應(yīng)該??！”

    臉上仿佛挨了重重一掌，如懿只覺得臉上燒得滾燙，像一盆沸水撲面而來。她只能忍耐，擠出笑道：“皇額娘教誨得是，是臣妾自己福薄?！?br/>
    海蘭看著如懿委屈，心頭不知怎的便生了股勇氣，切切道：“太后，皇后娘娘多年照顧永琪，盡心盡力，永琪也會孝順皇后娘娘的?！?br/>
    太后一嗤，冷然不屑道：“是么？”皇帝上前一步，將酒敬到太后跟前，連連賠笑道：“兒子明白，兒子知罪了。這些年讓皇額娘操心，是兒子不該。只是皇后未有所出，也是兒子陪伴皇后不多之過，還請皇額娘體諒。而且兒子有其他妃嬪誕

    育子嗣，如今舒妃也見喜，皇額娘不必為兒子的子嗣擔(dān)心?！?br/>
    太后的長嘆恍若秋葉紛然墜落：“皇帝，你以為哀家只是為你的子嗣操心么？皇后無子，六宮不安。哀家到底是為了誰呢？”

    皇帝忙道：“皇額娘自然是關(guān)心皇后了。但皇后是中宮，無論誰有子，皇后都是嫡母，也是一樣的?！?br/>
    有溫暖的感動如春風(fēng)沉醉，如懿不自覺地望了皇帝一眼，滿心的屈辱與尷尬才稍稍減了幾分。到底，他是顧著自己的。

    意歡見彼此僵持，忙欠身含笑道：“太后關(guān)心皇后娘娘，眾人皆知。只是臣妾也是侍奉皇上多年才有身孕，皇后娘娘也會有這般后福的?！痹S是看在意歡有孕的面上，太后到底還是笑了笑，略略舉杯道：“好了，你們都起來吧。哀家也是看著舒妃的身孕才提幾句罷了。皇后，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只是有空兒時，便多去螽斯門下站一站，想想祖

    先的苦心吧。”如懿諾諾答應(yīng)，硬撐著發(fā)酸的雙膝撐起身子，轉(zhuǎn)眼看見玉妍譏誚的笑色，心頭更是沉重。她默默回到座位，才驚覺額上、背上已逼出了薄薄的汗。仿佛激烈掙扎撲騰過，面上卻不得不支起笑顏，一臉云淡

    風(fēng)輕，以此敷衍著皇帝關(guān)切的神色。到底，這一頓飯也是食之無味了。

    自儲秀宮歸來時已經(jīng)是月上中天了。如懿回到宮中，卸了晚妝，看著象牙明花鏤春和景明的銅鏡中微醺的自己，不覺撫了撫臉道：“今兒真是喝多了，臉這樣紅?！?br/>
    容珮替如懿解散了頭發(fā)拿篦子細(xì)細(xì)地篦著道：“娘娘今兒是為舒妃高興，也是為皇上高興，所以喝了這些酒，得梳梳頭發(fā)散發(fā)散才好?！比莴樥f罷，便一下一下更用心為如懿篦發(fā)，又讓菱枝和蕓枝在如懿床頭的蓮花鎏金香球里安放進(jìn)玉華醒醉香。那是一種專用于幫助醉酒的人擺脫醺意的香餅，翊坤宮的宮女們會在陽春盛時采摘下牡丹的花蕊，與荼花放在一起，澆入清酒充分地浸潤牡丹花蕊和荼花瓣，然后在陰涼處放置一夜，再用杵搗，將花蕊與花瓣一起搗成花泥，把花泥捻成小餅，外刷一層龍腦粉，以它散發(fā)出的天然花香，讓人在睡夢

    中輕松地?cái)[脫醉酒的不適。如懿素來雅好香料，尤其是以鮮花制成的香餌，此刻聞得殿中清馨郁郁，不覺道：“舒妃有孕，本宮自然是高興的。只是……”她沉吟著道，“前兒內(nèi)務(wù)府說送來了幾壇子玫瑰和桂花釀的清釀，說是跟蜜汁似

    的，拿來給本宮嘗一嘗吧?！?br/>
    容珮知道她心中傷感與委屈，便勸道：“娘娘，那酒入口雖甜，后勁兒卻有些足。娘娘今日已經(jīng)飲過酒了，還是不喝了吧？”

    如懿笑：“喝酒最講究興致。興之所至，為何不能略嘗？你快去吧！”

    容珮經(jīng)不得她催促，只好去取了來：“那娘娘少喝一些，免得酒醉傷身?！?br/>
    如懿斟了一杯在手，望著盈白杯盞中乳金色的液體，笑吟吟道：“傷身啊，總比傷心好多了！”

    容珮知她心意，見她飲了一杯，便又再添上一杯：“娘娘今日是傷感了。”她的聲音更低，同情而不服，“今兒這么多人，太后也是委屈您了?！比畿惭銎鹉槍⒕频惯M(jìn)喉中，擦了擦唇邊流下的酒液，哧哧笑道：“不是太后委屈本宮，是本宮自己不爭氣。太后讓本宮去螽斯門下站著，本宮一點(diǎn)兒也不覺得那是懲罰！若是能有一個自己的孩子，讓本宮在螽斯門下站成一塊石頭，本宮也愿意！”她眼巴巴地望著容珮，眼里閃過蒙朧的晶亮，“真的，本宮都愿意！舒妃入宮這么多年，喝了這么多年的坐胎藥，如今多停了幾回，便也懷上了。到底是上蒼眷顧，

    不曾斷了她的念想?？墒潜緦m呢？本宮已經(jīng)三十三歲了，三十三歲的女人，從來沒有過自己的孩子，那算什么女人？！”

    容珮難過道：“娘娘，您還年輕！不信，您照照鏡子，看起來和舒妃、慶貴人她們也差不多呢?！比畿矌е鴰追肿硪?，摸著自己的臉，凄然含淚：“是么？沒有生養(yǎng)過的女人，看起來或許年輕些?？墒悄贻p有什么用？！這么些年，本宮做夢都盼著有自己的孩子?！彼莴樀氖滞约旱男「股习矗澳忝?，本宮的肚子扁的，它從來沒有鼓起來過。容珮，本宮是真心不喜歡嘉貴妃，可是也打心眼兒里羨慕她。她的肚子一次又一次鼓起來，鼓得多好看，像個石榴似的飽滿。她們都說懷了孕的女人不經(jīng)

    看，可是本宮眼里，那是最好看的！”容珮眼里沁出了淚水：“娘娘，從奴婢第一次看到您，奴婢就打心眼兒里服您。宮里那么多小主娘娘，可您的眼睛和別人不一樣。人家的眼睛是流著眼淚珠子的，您的眼睛再愁苦也是忍著淚的。奴婢佩服您這樣的硬氣，也擔(dān)心您這樣的硬氣。不愛哭的人都是傷了心的了。奴婢的額娘也是，她生了那么多孩子，還是挨我阿瑪?shù)拇颉Ｎ野敶蛩拖翊蛏炒频?，一點(diǎn)兒都不懂得心疼。最后奴婢的額娘是一邊生

    著孩子一邊挨著我那醉鬼阿瑪?shù)拇蛩廊サ?。那時候奴婢就想，做人就得硬氣些，憑什么受那樣人的挫磨?？墒悄锬?，現(xiàn)在奴婢看您哭，奴婢還是心疼。奴婢求求老天爺，讓一個孩子來您的肚子里吧！”如懿伏在桌上，俏色蓮蓬繡成的八寶瑞獸桌布扎在臉上硬硬地發(fā)刺。她伸著手茫然地摩挲著：“還有純貴妃，這輩子她的恩寵是淡了，可是她什么都不必怕。兒女雙全，來日還能含飴弄孫。宮里活得最自在

    最安穩(wěn)的人就是她?！?br/>
    容珮從未見過如懿這般傷心，只得替她披上了一件絳紅色的拈金珠大氅：“娘娘，您是皇后，不管誰的孩子，您都是嫡母；她們的子孫，也都是您的子孫。”

    如懿凄然搖首：“容珮，那是不一樣的。人家流的是一樣的血，是骨肉至親。而你呢，不過是神廟上的一座神像，受著香火受著敬拜，卻都是敷衍著的?！比莴槍?shí)在無法，只得道：“娘娘，好歹您還有五阿哥啊。五阿哥多爭氣，被您調(diào)教得文武雙全，小小年紀(jì)已經(jīng)學(xué)會了滿蒙漢三語，皇上不知道多喜歡他呢！來日五阿哥若是得皇上器重，您固然是母后皇太后

    ，愉妃娘娘是圣母皇太后，一家子在一塊兒也極好呢?！比畿矌е蹨I的臉在明艷灼灼的燭光下顯出一種蒼白的嬌美，如同夜間一朵白色的優(yōu)曇，獨(dú)自含著清露綻放：“永琪自然是個孝順的好孩子?？墒侨莴?，每一次盼望之后，本宮都恨極了。恨極了自己當(dāng)年那么蠢鈍，被人算計(jì)多年也不自知；恨極了孝賢皇后的心思歹毒。所以，本宮一點(diǎn)兒都不后悔，旁人是怎樣害得本宮絕了子嗣的希望，本宮便也要絕了她所有的希望?？墒侨莴?，再怎么樣，本宮的孩子都來

    不了了！”迷蒙的淚眼里，翊坤宮是這般熱鬧，新封的皇后，金粉細(xì)細(xì)描繪的人生，怎么看都是姹紫嫣紅，一路韶華繁盛下去?？墒侵挥腥畿沧约褐溃切┒鲪蹣s華之后，她是如何孤獨(dú)。夜靜人散之后，宮里只剩下了她。闊大的紫檀蓮花雕花床上鋪著一對馥香花團(tuán)紋鴛鴦軟枕，上面是金紅和銀綠兩床蘇織華絲鳳棲梧桐被?；实墼跁r，那自然是如雙如對的合歡欣意?？墒腔实鄄辉诘娜兆樱闱宄匾庾R到，那才是她未來真正的日子。她會老，會失寵，會有“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的日子。那種日子的寂寞里，她連一點(diǎn)兒可以依靠可以寄托的骨血都沒有。只能嗅著陳舊而金貴的古舊器皿發(fā)出陳年的郁

    郁的暗香，淡淡地，像沉浸在水里發(fā)黃的舊蠶絲，一絲一縷地裹纏著自己，直到老，直到死。

    那就是她的未來，一個皇后的未來，和一個答應(yīng)、一個常在，沒有任何區(qū)別。

    容珮自知是勸不得了，她只能任由如懿發(fā)泄著她從未肯這般宣之于口的哀傷與疼痛，任由酒液一杯杯傾入愁腸，代替一切的話語與動作安慰著她。

    過了片刻，蕓枝進(jìn)來低聲道：“容姐姐，令嬪小主來了，想求見皇后娘娘了?！?br/>
    容珮有些為難地看著醉得不省人事的如懿，輕聲道：“娘娘酒醉，怕是不能見人了。這樣吧，你去好生回了令嬪小主，請她先回去吧。”

    蕓枝答應(yīng)著到了外頭，見了嬿婉道：“令嬪小主，皇后娘娘方才從儲秀宮回來，此刻醉倒了，怕不能見小主了。”

    嬿婉向著暖閣的方向望了一眼，道：“方才看娘娘從儲秀宮回來有些薄醉，所以特意回宮拿了些醒酒湯來。怎么此刻就醉倒了呢？”

    蕓枝笑道：“娘娘回來還喝了些酒呢。今兒酒興真是好！”

    嬿婉心中一突，很快笑道：“是啊。舒妃有喜，娘娘與舒妃交好，自然是高興了，所以酒興才好！”

    正說著，卻見菱枝端了一碗醒酒湯走到殿外，容珮開了門道：“娘娘醉得厲害，吐得身上都是，快去端熱水來，醒酒湯我來喂娘娘喝下吧！”

    菱枝忙答應(yīng)著去了。嬿婉一時瞧見，不覺道：“皇后娘娘醉得真厲害，本宮便不妨礙你們伺候了，好好兒照顧著吧。”

    蕓枝恭恭敬敬送了嬿婉出去。春嬋候在儀門外，見嬿婉這么快出來，不覺詫異道：“小主這么快出來，皇后娘娘睡下了么？”

    瀾翠本跟著嬿婉進(jìn)去，嘴快道：“什么睡下，是喝醉了?！?br/>
    春嬋打趣道：“哎喲！貴妃醉酒也罷了，怎么皇后也醉酒呢！”嬿婉嘴角銜了一縷冷笑，道：“貴妃醉酒也好，皇后醉酒也好，不過都是傷心罷了。本宮還以為皇后多雍容大度呢，巴巴兒地提醒了舒妃坐胎藥的事兒，原來還是過不了女人那一關(guān)，也是個妒忌小心眼兒罷

    了。”

    春嬋笑道：“小主說得是。女人就是女人，哪怕是皇后也不能免俗?！?br/>
    嬿婉長睫輕揚(yáng)，點(diǎn)漆雙眸幽幽一轉(zhuǎn)：“所以啊，來日哪怕舒妃的胎出了什么事兒，那也是小心眼兒的人的罪過，跟咱們是不相干的?！?br/>
    春嬋會心一笑，扶著嬿婉悠然回宮。

    乾隆十六年，前朝安靜，西藏的騷亂也早已平定，皇帝以為西北無憂，便更重視江南河務(wù)海防與官方戎政。正月，皇帝以了解民間疾苦為由，奉母游覽，第一次南巡江浙。起初，倒頗有幾位朝中官員進(jìn)諫，以為南巡江浙，行程千里，驚動沿途官員百姓，趨奉迎接，未免靡費(fèi)?；实郾阌袔追植粣偅骸叭缃衲銈兌挤Q天下安定富庶，這安定富庶朕都是在奏折上看到的，未曾眼見。

    圣祖康熙爺也曾南巡，下江南與官民同樂，了解民生疾苦。朕為圣祖子孫，理當(dāng)效仿?！?br/>
    如此，再不敢有人諫言。待回到宮中，皇帝見如懿已經(jīng)候在養(yǎng)心殿暖閣等候他下朝，那笑意便不覺從唇邊溢出，照得眉眼都熠熠生輝。

    如懿忍不住笑：“皇上雖然喜愛江南風(fēng)景，但也不必如此喜形于色啊。”皇帝握住她手，俯近她耳邊輕聲道：“你幼時曾去過蘇州，每每與朕說起，都十分向往可以再去。朕當(dāng)日只是皇子，并不能擅自帶你離京。如今，朕便與你一同實(shí)現(xiàn)心愿，去咱們最想去的地方走一走?！彼?br/>
    眼底有明亮的光，像星子在墨藍(lán)夜空里閃出鉆石般璀璨的星芒，“朕答允你，不僅是這次，往后咱們還有許多時日，朕會一直陪著你去山水之間?！?br/>
    心底的暖色仿佛敷錦凝繡的桃花，迎著春風(fēng)一樹一樹綻放到極致，那樣輕盈而芬芳，充斥著她的一顆心。她依在皇帝胸前，依依婉然道：“只要是皇上想去的地方，臣妾一定伴隨身側(cè)，絕不輕離?！?br/>
    窗外仍有薄薄的飛雪如柳絮輕揚(yáng)，而他與她的眸光相觸間，唯有無限歡喜與安寧。

    按著皇太后的意思，因是巡幸江南煙柔之地，隨行的嬪妃除了皇后，便以漢軍旗出身的純貴妃、玫嬪、令嬪、婉嬪、慶貴人和李朝出身的嘉貴妃陪伴。皇帝對太后的安排甚是滿意，便將六宮中事都托了愉妃海蘭照應(yīng)。臨行前，如懿又去探望了意歡。彼時意歡已經(jīng)有五個多月的身孕了，逐漸隆起的腹部顯得她格外有一種初為人母的圓潤美滿。如懿含笑撫

    著她的肚子道：“一切可都還好么？”

    身下淺碧色的玉蘭花樣坐褥軟似棉堆，意歡愛惜地將手搭在腹部：“一切都還好。只是總覺得像是在夢里似的，不太真切。”

    如懿忍不住取笑：“肚子都這么大了，孩子也會踢你了，還總是如在夢中么？”窗外的雪光透過明紙映得滿殿亮堂，意歡滿面紅暈的臉有著難言的柔美，似有無限情深：“娘娘知道么？臣妾第一次見到皇上的時候，是在入宮的前一年。皇上祭陵回來，街上擠滿了圍觀的百姓，臣妾便跟著阿瑪也在茶樓上看熱鬧。隔了那么遠(yuǎn)的距離，臣妾居然能看清皇上的臉。在此之前，臣妾作為備選的秀女也曾熟讀皇上的御詩，可是臣妾從未想過，這個人會有著這樣好看的一張臉。從那時開始，這個人便扎在了臣妾心里。知道皇上那年不選秀的時候，臣妾哭得很傷心，卻也沒想到會被太后選中入宮侍奉。跟著太后的日子里，太后待臣妾很好，她告訴臣妾皇上喜歡翰墨，喜歡詩詞，喜歡畫畫。咱們滿人馬背上得天下，可是皇上精通琴棋書畫風(fēng)雅典趣，幾乎沒有什么是他不會的。有時候皇上來慈寧宮，臣妾便躲在屏風(fēng)后悄悄瞧他一眼。那時臣妾真是高興，原來我一生為人，熟讀詩書，都是為了要走到

    這個人身邊去?！?br/>
    如懿見她癡癡地歡喜，隱隱卻有莫名的憂愁盤旋在心間，她只得笑道：“妹妹如今又有了孩子，是該高興?！币鈿g眼底有明亮的光彩，仿佛滿天銀河也傾不出她心中的喜悅與幸福：“臣妾一直覺得，能在皇上身邊是最大的福氣。因?yàn)檫@福氣太大，所以折損了臣妾的子嗣?；屎竽锬?，這話臣妾對誰說她們都不會明白

    ，但是娘娘一定會懂得。滿宮里這么些人，她們看著皇上的眼神，她們的笑，都是赤裸裸的欲望。只有皇后娘娘和臣妾一樣，您看皇上的眼神，和臣妾是一樣的。”果真一樣么？她在心底悵惘地想。其實(shí)連她自己也懷疑，當(dāng)初所謂的真心，經(jīng)過歲月的粗糙挫磨，還剩了幾許？看到的越多，聽到的越多，她質(zhì)疑和不信任的也越來越多。那樣純粹的愛慕，或許是她珍惜

    意歡愿意與之相交的最大緣由。那是因?yàn)?，她看見的意歡，恍然也是已然失去的曾經(jīng)的自己?？赡菢拥淖约?，那樣的意歡，又能得到些什么？

    這樣的念頭在她的腦中肆意穿行，直到荷惜擔(dān)心地上前勸道：“小主一直害喜得厲害，到了如今，聞見些什么氣味不好還是嘔得厲害。這會子說了這許多話，等下又要難受了?！比畿矎?qiáng)按下自己紛繁的念想，關(guān)切道：“你是頭胎，難免懷著身孕吃力些。不過本宮也聽人說，越是害喜得厲害，腹中的孩子往后便越聰明。你大可安心就是?！闭f罷又囑咐了伺候的荷惜，哪些東西不能碰

    不能聞，連茶水也要格外當(dāng)心。

    荷惜笑道：“皇后娘娘囑咐了許多次了，奴婢一定會當(dāng)心的。”

    如懿嘆道：“不是本宮不放心，本該留著江與彬伺候你的，可是他如今在太醫(yī)院頗有資歷，也得皇上信任，要跟著南巡一路伺候，所以你這里要格外小心留意。”

    意歡頷首道：“皇后娘娘對臣妾這一胎的關(guān)切，臣妾銘感于心。好在愉妃姐姐是個細(xì)心的，有她在，皇后娘娘也可以放心了?！比畿埠Φ溃骸翱刹皇?，本宮就是看你有孕了歡喜，所以左也放不下右也放不下的。不過話說回來，本宮此次跟著皇上南巡，永琪年幼不能帶在身邊，海蘭又要照顧永琪，又要料理后宮中事，只怕也是吃力

    。凡事你自己多小心?！币鈿g且笑且憂，小心翼翼地護(hù)著小腹：“且不說前朝如何，就是當(dāng)今，從怡嬪、玫嬪的孩子的事兒，還有愉妃姐姐生產(chǎn)時的兇險(xiǎn)，臣妾還不知道警惕么？這個孩子是臣妾與皇上多年情意的見證，臣妾必定好好兒愛護(hù)，不許有任何人任何機(jī)會傷他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