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淅淅瀝瀝下了一整夜，暑熱被壓制下來，有了一些絲微的涼意。上午的書課過后，雨勢有漸大的趨勢，于是下午的御課便延后了。仲祁看看窗外，發(fā)現(xiàn)這會兒雨竟然停了，外面依然陰云籠罩。屋里黑壓壓的，仲祁一個人也懶得掌燈。這陰暗的天氣，讓人平添一些傷懷之情?？粗畬⒑图Р⒌尼ず烷?，直到現(xiàn)在也還是無人收拾。物是人非，讓仲祁也不由得有些唏噓，真有些“風(fēng)雨凄凄，雞鳴喈喈”的意味了。

    仲祁出神了半晌，心里躊躇不定。

    還是……應(yīng)該去給她道個歉吧……

    仲祁又看看窗外，終于下定了決心，將榻側(cè)的布包往身上一背，大步走出門去。

    仲祁所居的下舍和女學(xué)生居住的中舍，中間隔了一片辟池，仲祁只能沿著外側(cè)的廊道，繞老大一個圈子過去。這條路仲祁走了很多遍，去明堂宮上課要走，去館外的校場訓(xùn)練要走，那次夜里去闖女學(xué)生的寢舍也要走，只是這次走來，心緒和之前的無數(shù)次都不一樣。

    剛走到東側(cè)的御亭，這雨又下起來了，好在不是很大，只是如牛毛般的細(xì)雨。雨點落在衣服上，只留下一點小小的印記，便倏忽不見了。仲祁也懶得回去取蓑衣，就在這雨中慢悠悠地踱步。

    一陣微風(fēng)吹過，雨滴散成一片霧，在天地之間搖曳。雨絲在辟池水面上打出一圈圈漣漪，池壁上的螭首在歡快地吐水。明堂宮殿頂?shù)牧鹆?，被雨水沖刷了一夜，此刻熠熠生輝。背后的璧山仿佛被雨水穿上了一層紗衣，在雨霧中朦朦朧朧看不分明。

    此刻天地清明。偌大的辟雍館分外安靜，辟池外的廣場、前院、中院、兩側(cè)的廊道，都不見一個人影，只有仲祁一個人在沙沙的細(xì)雨聲中慢慢前行。

    即使走得再慢，也還是到了?；蛟S是臨近秋假人們都慵懶了，也或許是因為要避雨，平日里在女學(xué)生寢舍門口值守的衛(wèi)士此時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看著眼前的丁字號門牌，上次來到這里，還是在夜里翻窗而入。想到那晚的月光，仲祁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仲祁猶豫再三，終于鼓起勇氣敲了敲房門。

    房門打開，開門的是鴉漓，她看到敲門的是仲祁，不由一愣，問道：“咦，怎么是你呀？”

    仲祁行了一禮，道：“請問兮子在嗎？我是特地來道歉的?！?br/>
    鴉漓搖搖頭：“兮子不在，她們國家今年有二十年一次的大祭，她為了準(zhǔn)備，已經(jīng)告假提前回去了?！?br/>
    聽聞兮子不在，仲祁一直懸著的心放下了，卻又感到一些失落。他又行一禮，對鴉漓說：“兮子不在的話，可否請你幫我給她轉(zhuǎn)達(dá)幾句話？”

    鴉漓忽然想到沁國和陶國是鄰水而居，奇道：“對了，你們國家不是也和兮子她們一起大祭嗎？你怎么沒有回去？你有話可以自己對她說啊?！?br/>
    仲祁輕輕搖搖頭，說：“恐怕也再見不著……”

    仲祁在雨霧中穿行了許久，頭發(fā)和衣服上都是散落的雨滴，他這一搖頭，頭發(fā)上的水珠四處飛濺，看得鴉漓不由得想笑，忙道：“那你有話進(jìn)屋里來說吧，外面還下著雨吶?！?br/>
    仲祁趕緊搖手道：“不了不了，于禮不合?！?br/>
    鴉漓哈哈一笑：“什么禮不禮的，你又不是第一次來，你看你都被淋成什么樣了?！币膊淮倨畲鹪?，一把抓住仲祁的胳膊扯進(jìn)了門。

    仲祁還待再說，人已經(jīng)被扯進(jìn)了屋里。仲祁趕緊脫掉鞋子，小心地擺在門外的臺階上。鴉漓笑著看仲祁擺放完鞋子，將房門掩上，轉(zhuǎn)身向屋里走去，道：“進(jìn)來坐吧?！?br/>
    鴉漓赤著腳，穿了一身妖族居家的服飾，在周人看來，就是幾根布條在身上胡亂纏著。鴉漓這一轉(zhuǎn)身，露出好大一片白花花的后背，晃得仲祁頭暈?zāi)垦?。仲祁連忙轉(zhuǎn)過頭去，心里默念著“非禮勿視，非禮勿視”，裝作打量起屋內(nèi)的陳設(shè)。

    這是仲祁第二次進(jìn)入這間寢室，上一次是在夜間，來去匆匆，黑暗中也看不清楚什么，今天倒是可以得見了。只見這間屋子與自己的寢室差不多大小，顏色卻比自己那里豐富了許多，屋內(nèi)各處掛滿五顏六色的裝飾，還插著許多不知名的花草。屋內(nèi)不知焚了什么香，一股香氣似有若無，鉆入鼻子讓人覺得莫名的舒服。

    鴉漓在榻上隨意的一靠，見仲祁還站在那里左顧右盼，便裝出正經(jīng)的語氣道：“仲祁公子，請你過來坐罷?！?br/>
    仲祁道：“如此，失禮了?！弊叩较?，正襟危坐。

    “失禮失禮……”鴉漓又笑起來：“你們周人整天禮啊禮的，我來這里學(xué)了一年多了，也還是學(xué)不會你們的禮?！?br/>
    仲祁正色道：“人，不可無禮。”

    鴉漓忽然想起什么，湊近仲祁道：“我聽說，你是兮子未來的丈夫，是不是這樣？”

    仲祁沒料到鴉漓會問出這個問題，一時有些發(fā)懵，只好說：“是……是啊……”

    “真是這樣啊。之前只聽說周人大多早婚，原來連婚事都可以早早定了，真是有趣?！兵f漓想了一想，又道：“不過，也好無趣！”

    仲祁道：“這個，按禮制……”

    “可是，都沒有見過的兩個人，在自己還不知道的時候，就這樣被人決定了以后和誰一起過一輩子……”鴉漓自語道：“想想也蠻可怕的哦?！?br/>
    “也不是……很可怕吧……”

    “兮子你倆之前見過沒有？”

    “見過一次……”

    “兮子的臉是從來不給男人看的，那你看過沒有？”

    “看過……”仲祁想到幼年的那次邂逅，心里沒來由打了個寒顫：“……沒看過?！?br/>
    鴉漓莫名興奮起來：“那你想不想看？”

    “這……”

    “我有辦法讓你看！”鴉漓道：“我和兮子約好了，秋假的時候每隔幾日要習(xí)練我族的水鏡之術(shù)，今天正好就是要習(xí)練的日子?！?br/>
    仲祁聽得一頭霧水：“水鏡之術(shù)……那是什么？”

    “哎呀，這是我們妖族特有的水術(shù)，可以讓人遠(yuǎn)隔千里也能見面說話——這個法術(shù)可不是什么人都會的，我媽媽怕想念我才教給了我，我又教給了兮子，這樣我們放了秋假不在一起也可以說話?！兵f漓道：“一會兒我和兮子用水鏡之術(shù)說話，你躲在旁邊，兮子看不到你，你就可以偷偷看到她啦！”

    仲祁忙道：“這可不行，于禮不合……”

    “不合不合，你這禮什么時候合過？”鴉漓打斷仲祁：“口不對心，我就不相信你不想看！你要是真不愿意看，那就在旁邊閉上眼睛好啦，又沒人逼你！”

    鴉漓做事真是利索爽快，起身正坐到仲祁身旁，閉上眼睛低頭默念咒語，接著雙手作勢，在空中虛畫了一個圓形。只見鴉漓雙手劃過，空氣被劃出了一個紋路，形成了一個圓形的邊界，鴉漓肩頭的一個‘源’紋亮起藍(lán)色的光芒，那圓形里面出現(xiàn)了水一樣的波紋，反射著柔和的光，真的和一面鏡子相似。

    “這……”

    仲祁還待再說，鴉漓轉(zhuǎn)頭瞪了他一眼，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鴉漓嬌嗔的神情中還帶著一股威嚴(yán)，仲祁后面的話頓時就說不出去了。

    鴉漓轉(zhuǎn)過頭去，聚精會神地在那片鏡面上撫摸，嘴里喃喃自語。過不多時，只見那片鏡面慢慢變得透明，里面漸漸的顯現(xiàn)出一個人影來。仲祁凝神看去，赫然竟是兮子！

    “呀呀！真的成功啦??！”鴉漓高興地大叫，沖著鏡面揮手喊道：“兮子兮子，你能看見我嗎？”

    這是仲祁第一次看到兮子本來的面容。鏡子里的女孩有一張清秀俏麗的臉龐，明亮而靈動的眼睛，小巧而挺翹的鼻子，偶爾會閉上一只眼睛皺起鼻子做一個俏皮可愛的小鬼臉，然后自己呵呵呵的笑起來，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這和無數(shù)次夢魘中的那張臉不一樣，這才是兮子真正的樣子。

    仲祁看著鏡子里的女孩，心頭忽然一緊，像被一只手抓住了使勁往下墜。

    真好……仲祁心里這樣想。忽然眼睛里有一股霧氣彌漫開來。

    鴉漓的水鏡術(shù)并不能支持很久，兩個人說了十幾句話，法術(shù)就結(jié)束了。鴉漓看著呆在一邊的仲祁，故作驚訝的說：“呀，仲祁公子還是看了呀，不是說于禮不合的么？”說著掩嘴而笑。

    仲祁誠懇的向鴉漓行了一禮道：“多謝你了?！?br/>
    “怎么樣，她長得好看吧？”

    “嗯。很好看吶?！?br/>
    “哈哈！”鴉漓高興起來：“知道你自己多有福氣了吧！那你要怎么感謝我？”

    仲祁一怔，伸手摸遍了全身，只有一個魚紋玉璜還算比較貴重，這是出自謁戾山的玉，是自己當(dāng)年到辟雍館就學(xué)離家時，母親親手給佩戴上的。當(dāng)下解下玉璜，雙手呈上，以作謝禮。

    “你這是……要贈玉給我？”鴉漓看著仲祁手里的玉璜，想起昨天的禮課剛剛教過周人的民俗，年輕男女之間贈玉大多是表達(dá)愛意互許終身的意思，不自覺的心重重跳了兩下，饒是灑脫如鴉漓，也不禁臉上發(fā)起熱來。

    仲祁看到鴉漓羞赧的神情，這才會意過來，連忙道：“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忽然想起自己身上的布包，趕忙解下來遞給鴉漓：“喏，這個本來就是帶給你們的，這下就當(dāng)謝禮給你吧?！?br/>
    鴉漓接過布包打開一看，里面是滿滿的一包朱果，不由得喜出望外：“朱果！這是你摘的??？”說著拿出一個一口咬下，滿嘴的甜香，不由叫道：“好吃！”

    鴉漓遞給仲祁一個朱果，道：“你也吃啊?！焙鋈挥窒肫鹬倨畹膩硪?，于是邊吃邊問道：“你說要我?guī)湍憬o兮子傳話，你要留什么話??？”

    仲祁鄭重地說：“請你幫我和兮子說，她可以不必再為婚約的事情煩惱了，我已經(jīng)找到了解除婚約的辦法，我會在大祭之前完成這件事的?！?br/>
    “啊？”鴉漓瞪大了眼睛：“你要和兮子解除婚約??？為什么，是你不喜歡她嗎？”

    “不……也不是……”

    “那是什么原因？難道是因為……于禮不合？”

    “不，這個和禮沒有什么關(guān)系……這是……為了她好……”

    “你為了她好……所以要解除婚約……可是如果是為了她好，也是應(yīng)該她來解除啊……”鴉漓一臉疑惑：“你們周人，做事情真的好奇怪哦！”

    “唉唉，這個……我和你說不清楚……”

    仲祁看鴉漓大有要刨根問底的架勢，趕忙行了一禮告辭，穿上鞋子匆匆的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