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言哀求地看著我，以她現(xiàn)在的狀況，若不馬上換個讓她感覺安全的地方，她一定會瘋。

    聽到朱子言的聲音，電話那段的孟鴻一嘆：“班小姐，那人都找上門去了，無論如何今晚你們是肯定不能在那了，我先去接你們吧，若你有別的想去的地方，我再送你們過去，可以嗎？”

    “……那好吧?！?br/>
    電話掛了后，我試著給閆斌打過去，但他不知道是不是在忙，一直沒接，倒是也有別的朋友，可這會都不在這城市里，我一連打幾個電話都沒結(jié)果，我甚至給管理員打去電話，管理員卻說，并沒有陌生人進(jìn)來過。

    如此，還讓我怎么相信這棟公寓現(xiàn)在是安全的？

    到了最后，反而是孟鴻用小區(qū)門口的電話亭給我打的電話，說他來接我們了。

    沒辦法了，與其留下來，還真不如先去孟鴻那。

    等我和子言兩人相互依偎著走出小區(qū)時，孟鴻的車就停在路邊等著?？匆娢覀?，親自下來給我們開車門：“怎么樣，出來沒遇到什么吧？”

    “沒有，我叫了管理員，那人要么走了，要么看見管理員不敢出來?！?br/>
    “那就好，快上車吧?！?br/>
    我點點頭，先扶朱子言坐進(jìn)去，輪到自己時，我防范于未然地多看了眼孟鴻的車，剛出來時太緊張沒注意，這會發(fā)現(xiàn)，他這車……好特別??！

    車前蓋是弧形的，包括車身，很像老爺車跟卡通的結(jié)合體，世上還有這么可愛的車，我之前怎么沒看見過，早知道我也買一輛了。

    “你這車？”我坐進(jìn)去后，問著駕駛座上的孟鴻。

    “這車啊，是我讓一個認(rèn)識的朋友，按照我妹喜歡的類型改的，當(dāng)然了，也只能晚上開開，大白天的要是開出來，可能就要進(jìn)去里面喝茶了。”

    “你妹真有趣。”

    “是啊，”我從后視鏡里，看到他寵溺的眼神，“我就是拿她沒辦法?！?br/>
    孟鴻的家是棟小別墅，就是地理位置不太好，左右都沒什么鄰居，感覺有點荒涼。

    好在屋里裝飾得還挺溫馨，沙發(fā)上還放了兩個公仔，窗簾也是暖色調(diào)，有兩層樓，好像還有地下室。

    挺好的，就是，有點熱。

    朱子言情緒已經(jīng)穩(wěn)定下來，就是面色更白了，幾乎沒有血色，孟鴻給我們倒了水：“我給你們準(zhǔn)備一間客房吧，你們相互有個照應(yīng)?！?br/>
    他大概怕我和子言無法信任他，才做此安排吧，很細(xì)心，也怪不得子言那么久沒見這位高中同學(xué)，還那么信他。

    “你妹妹呢，怎么沒看到她？”偌大的房子只有孟鴻一個，太冷清了吧。

    “她呀，跟朋友旅游去了，過兩天才回來。”

    彼此閑聊了一會，孟鴻見我不再那么緊繃，就勸我們?nèi)ニF(xiàn)在也確實不早了，讓我們這么一折騰，都快兩點了。

    給我們準(zhǔn)備好洗漱用品，孟鴻就君子的退出我們的房間。

    換洗衣物我們都自己帶了，我將睡衣遞給小豬時，望著她身上那套裙裝皺眉：“你這衣服都穿幾天了，我不是給你拿過我沒穿過的衣服讓你換嗎，怎么不換，嫌棄我?。俊?br/>
    傍晚上班之前，我都把衣服捧到她面前才走的，現(xiàn)在要是大冬天，你多一兩天可能還好，現(xiàn)在天氣還熱著，她身上這套又早就弄臟了，虧她之前還是個講究的大小姐。

    朱子言低頭詫異地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不解地嘀咕：“我記得我好像換了??？”

    “你呀，現(xiàn)在這么迷糊，以前的精明哪去了？”

    我讓她去梳洗，自己找起空調(diào)的遙控器，一邊用手扇著脖子試圖涼快一點，怎么那么熱呢，都一兩點了還跟大中午似得，整個房子都像個火爐。

    總算找到遙控器，我將空調(diào)溫度調(diào)到最低，才好受一點，待朱子言從浴室出來，我也去換洗后，兩人上床睡覺。

    然而，我只迷糊了一下就醒過來了，第一可能是換了陌生地方不敢熟睡，第二……實在是太熱了。

    打開床頭燈，我想看看小豬怎么樣了，結(jié)果，又看到本該朱子言躺著的位置，只剩下她睡前換上的T恤短褲，跟人形一樣擺放在我身旁！

    朱子言到底是什么怪癖啊，要把衣服放成這樣？

    而且，她不睡覺又跑到哪里去了？

    “小豬？”

    我起身，打開房門探頭出去，輕聲喊著：“小豬，你在哪??？”

    空曠的二樓，只有我的回音回應(yīng)了我。

    搓了搓手臂，一邊抱怨這別墅實在是太大太空，明明一樓客廳布置得還蠻溫馨的，二樓怎么什么都沒有，一邊認(rèn)命地去找朱子言。

    這事過了后，我一定要把她拉黑一段時間，太操蛋了真是。

    二樓沒人，一樓也沒人。

    奇怪，朱子言不在了，孟鴻好像也不在，他們都去哪了？

    怎么把我一個人留在了這里，很嚇人的好不好？

    我在樓梯口徘徊，猶豫不決時，看到繼續(xù)往下通往地下室的樓梯，三思之后，還是走了下去。

    樓梯盡頭有一扇門，我還特意問了一聲有沒有人，得不到回應(yīng)才試著去開門，居然沒有鎖，那應(yīng)該不會是什么重要的東西，可以進(jìn)去看看吧？

    門剛推進(jìn)去，開到一半就被什么東西抵住了，我在門邊的墻上摸索到開關(guān)，燈一亮，我就看到抵住門的，竟是一個紙扎！

    就是用來燒給死人的紙扎，我朝里頭望去，滿滿一屋子，都是紙扎，不然就是做紙扎的竹簽、彩紙、像迷糊的膠水，有搖錢樹、金山銀山、牌坊、門樓、宅院、家禽，還有一輛半成品的，跟孟鴻開去接我們的那輛車很像，但更大更豪華的紙車！

    然而這些都不算什么。

    在最里頭有一張供桌，桌上放著一張黑白遺像，為什么怎么看，怎么像孟鴻呢？

    我跌出門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到一樓的，蹌蹌踉踉地往大門跑去，當(dāng)時腦子一片空白，只想離開這。

    也不知怎么撞到了一個柜子，將最上頭的相框撞了下來，“啪”地落到我腳前。

    我定定地看著照片里的男女，男的自然是孟鴻了，他正單手摟著一個女孩子，寵愛而憐惜地凝望著那個女孩，而那個女孩，雖然戴著帽子，也看得出來她是沒有頭發(fā)的，一臉的病容，可她笑得很開心，陽光燦爛。

    朱子言跟我形容過，被撞的那個姑娘的樣子，說她戴個帽子，被撞飛時，帽子掉了，是個……沒頭發(fā)的。

    我張著嘴巴，渾身顫抖，腳步前后挪顫了幾下才邁出去：“小、小豬，小豬，小豬……”

    孟鴻就是被他們撞死那個姑娘的哥哥，就是到她家里，到我家里放冥紙的那人，更可能是……是連造兩起車禍，害死吳亮、張叁的那個黑影！

    小豬有危險，他千方百計把我和小豬騙到這里來，就為了給妹妹報仇。

    “小豬，你在哪里，快出來，小豬！”

    不會是，已經(jīng)被孟鴻給……

    “班瀾！”

    是朱子言的聲音！

    我撐著腿軟，重新回到樓梯口，就看到朱子言站在二樓的樓梯口，疑惑地看著我：“班瀾，你不睡覺干嘛去??？”

    “我干嘛去？我……”我被她問得差點心肌梗塞，很想解釋一把，又無力去解釋，只能朝她招手，想讓她趕緊下來，先離開這里再說。

    嘴剛張，就聽到手機短信的聲音，我也不知道當(dāng)時那么緊急緊張的情況下，為什么我還會去想看那條短信，可能是一種直覺，也可能是我已然察覺到了什么。

    短信是閆斌發(fā)來的，發(fā)來的時間是十二點多，我不知道我為什么這個時候才收到。

    “你的手機怎么打不通？你讓我查的事我查到了，你說的那段路確實在15號晚出過車禍，死了一個人，是肇事車輛上坐在副駕駛上的女人，叫朱子言！她好像是你大學(xué)同學(xué)？”

    叫朱子言，大學(xué)同學(xué)！

    我艱難地將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看向還在二樓樓梯口等著我的小豬，她正不解地看著我：“你還站在那做什么，快上來啊，我們回去睡覺了。”

    她朝我伸出手，要我趕緊上去。

    而我看著她身上那套好像怎么都擺脫不掉的，帶有酒漬的裙裝，遲遲邁不出步子。

    小豬，怎么會……

    怎么……會……

    胸口好似被大鐵錘狠狠錘中，疼得我，不知該怎么呼吸。

    這是，我的朋友??！

    “班瀾？”估計是見我很難過的樣子，朱子言也急了，想要自己下樓來找我，可她剛邁出一步，整個樓梯忽然就燃起了熊熊烈火！

    “?。　敝熳友员换鹕啾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著火了，班瀾？”

    “小豬！”我也急了，顧不上她是人是鬼，想要上去把她拉下來，可跟朱子言一樣，剛一靠近，就被火反撲過來，只得舉著胳膊再退回來。

    這一退，我驚慌地發(fā)現(xiàn)，不止是樓梯，一樓的整個客廳都燃起了火焰，到處都是火苗，熏得人眼睛都睜不開，更不用說那要把人烤融化的熱氣。

    我緊張地朝二樓看去，見子言也著急下來，正想叫她先不要急，話剛到嘴邊，卻先看到在她身后，多出了一道黑影。

    這次我看得分明，那黑影，就像由黑色火焰形成的人影，偶爾還抽長拉寬，像漫畫里可怕的魔鬼。

    那應(yīng)該是臉的地方，咧開了一個笑嘴，然后黑黑的長臂伸向了朱子言！

    “不！”

    我無比恐慌地高聲喊著，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那手抓住了小豬，將她往后拉去，消失在后面的火焰中。

    “小豬，小豬！”

    我穿過了樓梯上的火焰到達(dá)二樓，一上去才知道，二樓的火勢比一樓更猛，煙熏得讓人根本看不見，我捂著鼻子在火中尋找，然而，沒走多遠(yuǎn)，就感覺身上的力氣被一點點地抽光，我蹣跚地走過幾個房間，就跪了下去。

    使勁撐了撐，沒撐起來反撲倒在地上，手指在地板上摳著，我還想起來，就是使不出力氣，好不甘心，真的真的，好不甘心！

    小豬，小豬……

    大學(xué)第一年，她領(lǐng)我進(jìn)寢室，說以后就是“好基友”了。

    大學(xué)第二年，被人惡作劇，她護(hù)著我大殺四方。

    大學(xué)第三年，面臨著論文難題，熬夜陪我通宵，她最怕自己皮膚變得不好了。

    只要她回來，我不拉黑她了還不成嗎！

    大火彌漫著整棟別墅，而我，別說救小豬，連自己，都爬不出這里。

    眼前開始發(fā)黑，意識開始模糊，我微弱地眨著眼睛，看著不知何時掉出來的裝有護(hù)身符的小囊袋，在一閃一閃地發(fā)著光，雖然，跟四周的大火比起來，那光，那么的微不足道，此時此刻，盯著它，就像在聽著一首安魂曲。

    一把大刀，劈開了即將吞噬我的火焰，龐大的火，以我為中心朝兩邊退開，在我?guī)缀醣牪婚_的眼睛里，我看到仇詩人，宛若天神地降臨在我面前，大刀回歸他手中的木劍，他輕輕一揮，火又退了幾分。

    隨后跪蹲在我身旁，掏出一個葫蘆往我嘴里灌了幾口好像是酒的東西，那酒特別烈，一下去，從喉嚨到胸口再到肚子，都悶悶地?zé)饋?，神奇的是，我快要被烤熟的皮膚，那熱度卻慢慢地消散，恢復(fù)清涼。

    但我身上的力氣仍沒有恢復(fù)，虛弱得跟一個重癥病人似得，我只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服，生怕會被丟下。

    可是，這個口上說最嫌棄我最討厭我的男人，將我打橫抱起，帶我沖過火海，找到二樓的窗戶，抱著我跳了下去，落地時，我還穩(wěn)穩(wěn)地在他懷里，沒有受任何的傷害。

    我微微睜開眼睛，正好看見他剛毅的下巴，和鼻尖聞到的淡淡檀香，我又慢慢地閉上眼睛，猶如置身在家里舒適的床上，溫暖、安全，可以放心的……暈過去！

    醒來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我在車上，車前掛著的八卦吊飾，和副駕駛前放著的小僵尸公仔都很熟悉，像是仇詩人的車。

    我就靠在后座上，旁邊坐著夏右，正大口大口地吃著香濃的面包。

    每次見她，她總在吃東西。

    “醒啦？吃嗎？”她將裝面包的袋子遞給我。

    我搖了搖頭，沒有胃口：“仇詩人呢？”

    “在那呢。”

    順著她的眼神，我朝窗外看去，發(fā)現(xiàn)這車其實就停在孟鴻的別墅外頭，我忙打開車門下車，身體還有點虛，落地時蹌了一下，我?guī)е┰S倔強，抬頭望著眼前不復(fù)我之前看到的那棟別墅。

    墻上，都是被火燒過的黑色，后院塌了一半，前門一看就是新裝上去的，二樓黑乎乎的，有的連窗都沒了，有的掛了一半的框架……

    我還記得，我第一眼看到這棟小別墅時，還想著除了地方偏僻外，房子還挺漂亮的，但現(xiàn)在再看，分明早就被大火給毀了。

    不過看樣子，好像依然有人住在這被火燒過的房子里。

    在別墅大門前，站了一挺拔的身影，我一步步靠近后，他轉(zhuǎn)過身來，目光一如既往的深且沉，還帶了一絲“我怎么那么笨”的嫌棄，可我卻感覺，身體里所有的水分都涌向了眼睛，想哭又死死憋住，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他朝我走來，在我跟前一步左右站定，抿直了唇，看起來頗為兇惡，然后，他舉起了手，我嚇得繃緊，閉上眼睛。

    然后，我感覺有什么東西，套在了我脖子上。

    我睜開眼睛，低頭看向垂掛在胸前的小囊袋，小囊袋綁了條紅繩，戴在我脖子上。

    我想起，我倒在大火中時，就看到小囊袋在發(fā)著光，最初仇詩人丟給我時，說這是護(hù)身符，我還不太信，只是實在沒什么防身的，就一直戴在了身上。

    但我現(xiàn)在知道了，當(dāng)仇詩人說這是護(hù)身符的時候，就是他給我最好的承諾了。

    “別再掉了，這次幸好是掉在你身旁，不然老子沒找到你，你就等著被烤成水吧。”

    隱藏著很難讓人發(fā)現(xiàn)關(guān)心的不耐語氣，也不知是啟動了我哪條神經(jīng)，我“哇”的一聲，再控制不住哭了起來。

    不是那種小聲啜泣，更不是那種悶聲地哭，我就是在嚎，稚齡兒童那般的哭法，多久沒哭過了，一來就是這么丟臉的方式，可我控制不住。

    我朋友死了！

    我也差點死了！

    最近這段時間，我過得膽顫心驚！

    幾次險死還生，我都不想去數(shù)了！

    這操蛋的人生，還能不能好了！

    仇詩人都有點傻眼，愣了半響，兇惡地喊道：“喂，別哭了?！?br/>
    他不吭聲還好，他一喊，我哭得更帶勁，一邊哭一邊打嗝：“我、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我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著，摸一把眼睛，發(fā)現(xiàn)竟然一滴眼淚都沒流下。

    “我壞掉了，我一定壞掉了！”怕陽光，新陳代謝越來越差，現(xiàn)在連眼淚都掉不下來，我一定是壞掉了。

    我沒有開玩笑，種種壓力下，我在那一刻真的覺得天都要塌了。

    仇詩人再次煩躁的出手，我又一次被他嚇得一抖，誰知他抓住我的胳膊往他身上一拽，就把我抱進(jìn)懷里，笨拙地拍著我的背，把我都拍疼了：“別哭了，哪個女的哭得像你這么搞笑的？”

    我打著嗝地反駁：“你、你才搞、搞笑呢?！?br/>
    這么說女孩子，像話嗎？

    我報復(fù)地蹭著他的衣服，想把鼻涕眼淚都往他身上蹭，蹭完才發(fā)現(xiàn)，我臉上什么液體都沒有。

    不甘心，我便學(xué)上次那樣，在他胸口上咬上一口，雖然牙齒疼，但疼得痛快。

    “你屬狗的？”

    “我是屬狗的?。　?br/>
    “……”

    在仇詩人無語的時候，我們身后的別墅再一次升起了熊熊火焰，這一次再看，只覺得那火焰像特效一樣加在房子上，可只有站在別墅前的人知道，那燒灼感是真實的，那看似虛擬的火，真的會將人活活燒死。

    我忘了哭，先是震驚地看著這棟相當(dāng)于鬼屋的別墅，隨后一想到小豬就消失在這別墅里，又難掩憤怒。

    仇詩人將大手壓在我肩頭：“這只鬼執(zhí)念很深，力量不弱，可以依附在某一件死物上，與其融為一體?！?br/>
    “說白點，現(xiàn)在這棟房子就是孟鴻。”

    我被身后突然冒出的聲音嚇一跳，回頭就見夏右不知何時也下了車，就站在我們后頭，一邊啃著一顆蘋果一邊解說。

    剛剛那丟臉的嚎哭她看到了多少？

    我一秒鐘恢復(fù)莊重，企圖掩蓋“過去”。

    而我們跟前的大門，像是為了應(yīng)和夏右的話，明明沒有電控，卻自己開了，發(fā)出一聲古老的銹鐵旋轉(zhuǎn)的聲音，好像這扇門不是最近新裝上去的，而是已經(jīng)存在了好幾十年。

    夏右不為所動地繼續(xù)說：“……他想讓這房子怎么樣就能怎么樣，就像現(xiàn)在這樣?！?br/>
    我想到了那輛黑色轎車，和那輛公交車，似乎，都有了解釋。

    盯著那扇大開的門，我目光凝重，仇詩人卻拍了下我的肩：“他想跟我們談?wù)?，走吧，我們進(jìn)去?！?br/>
    “進(jìn)去？”我詫異，“不是說這房子現(xiàn)在被那只鬼掌控，我們進(jìn)去算不算自投羅網(wǎng)？”

    仇詩人嗤笑：“那也得看他網(wǎng)不網(wǎng)得住我。”

    他拔出那把木劍，在手中轉(zhuǎn)了一圈后，用力地插進(jìn)地里，正對著大門的位置。

    同一時刻，別墅上燃燒的火焰就熄了，恢復(fù)那被火摧殘過的模樣，而后，仇詩人當(dāng)先朝大門走去，我看了眼那柄筆直瞬間震懾住孟鴻的木劍，再看看眼前的別墅，想到朱子言，我咬咬牙跟上了仇詩人。

    別墅一樓，已經(jīng)不是最初看到的樣子了，墻壁都是斑駁烏黑，有些地方被貼上了墻紙，偌大的客廳空蕩蕩的，只有幾樣應(yīng)該是大火后添置的家具，但沒了我原本看到的精致，只有簡易的桌椅，應(yīng)該是手工自己秀的抱枕，地板也殘留著大火彌漫過的痕跡，可看得出來，已經(jīng)被人洗得很干凈了。

    孟鴻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仍是那斯文溫和的模樣，拿著我之前弄掉過的相框，凝望著跟他相擁的那個女孩，目光柔得能掐出水來。

    仇詩人帶著我堂堂正正地進(jìn)去，拉過來兩張沉重的木椅，我見他不客氣地坐下，稍顯拘謹(jǐn)?shù)刈谒赃叀?br/>
    孟鴻也不管我們，一邊擦拭著相框，一邊自說自話起來：“我妹妹很傻，這房子都燒成這樣了，她還堅持要住在這里，固執(zhí)地認(rèn)定我一定在，要在這里陪著我?！?br/>
    他撫摸著相框里的人：“明明膽子小，小時候跟她講個鬼故事，嚇得好幾晚都不敢一個人睡，卻一個人住在這里。”

    每天給他做紙扎，各式各樣的，就怕他缺個什么。

    孟萌還沒出生時，爸爸就出了事故，媽媽得了抑郁癥，她生下來身體就沒好過，長大了都是病秧子，媽媽在她一歲的時候就自殺，她等于是哥哥養(yǎng)大的，可是孟鴻，在五年前，也因為家中起火，為了救她，燒死在這棟別墅里。

    就剩下她孤零零一個，身體又不好，讓孟鴻如何放心得下，五年里，他們彼此間憑借著妹妹的那份感應(yīng)，“相依相守”著。

    孟鴻的目光，終于從相框上離開，一改之前的溫和，陰測測地盯著我：“要不是朱子言他們，我妹就不會發(fā)生這樣的事，哪怕他們當(dāng)時能下車看看，及時送她去醫(yī)院，她就可能得救！”

    “我打聽過了，”我頂著他怨恨的目光，為小豬辯駁，“車禍那會，死的只有小豬，沒有你妹妹！”

    “你的意思是，我妹妹還活著？”他勾起嘴角，諷刺地笑著，“我為莫須有的罪名找他們索命？”

    “你確定你妹妹死了嗎？”

    可能我問到他痛楚了，我們腳下的地板瞬間又竄起了火苗，他挺直了身子，陰狠地瞪著：“就在15號那天晚上，我親眼看到我妹妹的靈魂出現(xiàn)在我面前！”

    熟悉而令人厭惡的灼燒感襲來，我本能地瑟縮了下，身旁的仇詩人冷著臉，右腳往地面上一跺，無形的颶風(fēng)，將地面上的火苗吹得兩邊倒。

    颶風(fēng)沒有停止，直刮到孟鴻跟前，將靈體的他吹得頭發(fā)都飄揚起來，他馬上收起火苗，心悸地瞄向仇詩人。

    仇詩人雙腳微分，身子往后靠著，看似隨意的坐姿，配上他的體魄和兇惡的面容，也霸氣滿滿。

    “要談就好好談，”他扭一下脖子，骨骼發(fā)出聲響，“否則，我不介意，把你這殼子一起打包送走！”

    孟鴻跟他對視半響，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也能好好思考剛才的問題。

    孟萌真的死了？閆斌沒有查清楚嗎？

    “我不清楚你妹妹現(xiàn)在什么情況，可你已經(jīng)殺了兩個人了，小豬更是車禍當(dāng)晚就死了，就算她有錯，她也賠上她自己的命了，你還想怎么樣？”

    孟鴻冷冷地問：“你是不是還想說，她是無辜的？”

    我抿著嘴沒有回答，有一度，我心里確實這么想過，小豬告訴我，她是坐副駕駛的，閆斌也證實了這點，但看孟鴻這態(tài)度，事情顯然沒那么簡單。

    “你可知道，那天晚上都發(fā)生了什么嗎？”他又問。

    眉頭微蹙，我老實地?fù)u頭。

    十五號晚，朱子言跟同事聚會，還喝了酒，有點小醉，就有兩個男同事要送她回去，開的自然是朱子言的車。

    朱子言在副駕駛上小憩一會，醒來后發(fā)現(xiàn)車子開往的方向并不是她家，當(dāng)下就急了，問男同事要帶她去到哪去。

    同樣喝了不少酒的兩個男同事，吳亮開車，張叁坐在后面，都起哄著說還早，再去玩。

    朱子言覺得不妥，別看她平時鬧得開，可從小的教育，她并不是一個胡來的姑娘，當(dāng)場就拒絕了，要吳亮馬上改道，不然他們就下車自己打車。

    身為大小姐，在生氣的情況下，她行為和語氣確實比較傲慢，說的話也不中聽，酒精上腦的兩人被朱子言頗為不善的言語刺激，哪里肯從，酒壯慫人膽，就是要把朱子言帶走，好好玩一把，看她還能不能囂張。

    特別是后座的張叁，一直攛掇著吳亮，吳亮哪怕有一刻要聽朱子言的，都被張叁給刺激了。

    朱子言氣急之下，就去搶奪方向盤，當(dāng)時車，就跟吳亮死前一樣，左轉(zhuǎn)右轉(zhuǎn)的跟蛇一樣彎曲，然后不知怎么的，忽然失控地朝馬路邊沖撞過去。

    當(dāng)時朱子言清楚地看到那里站了個姑娘，也清楚地看到姑娘被撞飛時掉落了帽子，然而下一秒，她坐的這邊首當(dāng)其沖地撞上護(hù)欄，整個車門都變了形，朱子言趴在擋風(fēng)玻璃的臺上，透過如蜘蛛絲一樣裂開的擋風(fēng)玻璃，看到倒在馬路上的光頭姑娘一動不動，而她的眼前都是血。

    她分不清，那些血，是被撞的那個姑娘的，還是從她額頭上流下來的！

    更不知道，她看到的，就是她活著的最后一眼。

    那輛車?yán)锶齻€人，朱子言“昏”了，吳亮和張叁都只是受了輕傷。

    吳亮張叁當(dāng)時都嚇傻了，吳亮想都沒想就重新啟動車子，開著壞掉的車子開出好遠(yuǎn)的距離，他們才想起檢查一直沒有動靜的朱子言的情況，驚恐地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沒氣了。

    這種情況下，誰也顧不上那個被撞的姑娘了，倒是朱子言死了，她家里人不會放過吳亮張叁，吳亮還好，家里有點關(guān)系，張叁就不行了，被朱子言家里一搞，第二天就被辭退。

    不然也不會喝酒喝到天黑，坐公車被孟鴻搞死，吳亮也沒好到哪去，畢竟死了人，還是自己心儀的女人，睡不著天沒亮就開車出門，還晃神，同樣被孟鴻逮著機會弄死。

    至于孟萌，交警后來去過車禍的地方，除了地上一灘血外，并沒有她的蹤跡，那路段沒有監(jiān)控，試著找過也沒找到，便判定她可能沒什么事，自己爬起來走了。

    吳亮將此事推給朱子言，因為車是她的，她也死了沒法對證，朱子言家人不希望朱子言死后還不名譽，就壓下了這件事。

    反正被撞的沒死（不見了），撞人的死了，誰能像誰索賠？

    聽完這些，我心里悶悶的疼，嚎哭時發(fā)泄過的燥郁再一次歸攏，我默默吸一口氣，壓抑住了情緒。

    盡可能忽略小豬死的事，分析孟萌的情況：“我覺得，她要是死了，不可能還跑了，有沒有可能，是被誰救了？”

    “你認(rèn)為，我是怎么知道這些事的？”孟鴻陰狠痛恨地說道，“這事，是在棠溪路段的小鬼親眼看到的，他們說，撞人的車開走后，孟萌幾乎已經(jīng)沒有呼吸了，然后，突然就不見了。”

    “不見了？”

    “是，”孟鴻咬著發(fā)顫的牙，“連尸體一塊，消失了，那幾個小鬼也不知道為什么?！?br/>
    一樓大廳瞬間靜默下來，我兩手互相掰了掰，開口：“或許，她已經(jīng)到下面去了？”

    孟鴻面部抽動，咬著牙道：“自從事故發(fā)生后，每天晚上十二點，她都會出現(xiàn)在我面前，但每次不到三十秒就會再次消失?！?br/>
    他瞪著我：“你告訴我，地府是個能讓鬼魂每天回來探親的嗎？”

    我耐心也告竭了，語氣發(fā)沖：“那你說，你到底想怎么樣？”怎么樣才能把小豬還回來！

    “我要你們幫我找到我妹妹，活著就見人，死了，就見魂！”孟鴻帶著狠意地提出他唯一的要求。

    我真想抓狂給他看，我特碼就一普通人，遇到鬼都只有跑的份，為什么一個個都要強迫我“幫忙”：“不會也是什么人告訴你的吧？”

    孟鴻遲疑了下，還是點頭：“算是?！?br/>
    “誰？”被我知道，我非得割了他的舌頭，封了他的嘴！

    “我妹妹！”

    “……”

    孟鴻補充道：“每天短暫的相見，她就讓我找到你?！?br/>
    說到這，他掃了眼如大佛一樣坐著的，單靠震懾就足夠的仇詩人：“或許，她是想讓我通過你，找到他吧。我相信，如果是這位，一定可以做到的，對吧？”

    我愣住。

    被他這么一提醒，我恍然想到，不管是管川，趙陽，如果沒有仇詩人幫忙的話，我根本解決不了他們的問題。

    可要真這樣的話，他們完全可以直接去找仇詩人啊，這人雖然面相兇惡，但經(jīng)過這么幾次的相處，我覺得他的心是有柔軟的地方的，有他獨特的，尊重生命的方式。

    為什么還要那么麻煩地來找我？要不是因為管川，我和他甚至完全沒有交集，完全不認(rèn)識的。

    我下意識地看向仇詩人，他眼簾一掀，哼嗤一聲：“所以，你是打算，拿一條魂，來跟我談條件？”

    孟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道：“朱子言怎么說也是我高中同學(xué)，我不至于讓她魂飛魄散，相比之下，讓她無時無刻重復(fù)著死去的痛苦，永無休止，不是更有趣嗎？”

    “你……”我咬著下唇，焦急又沒辦法，只能求助地再次看向仇詩人。

    仇詩人不急不緩地抬抬下巴，看著頗為傲慢：“威脅我？”

    “我只是在說我要怎么對付我的仇人?！?br/>
    “你已經(jīng)殺了吳亮和張叁了，這件事縱然小豬有錯，她也算是受害人?。　睆穆牭街熳友允窃趺此赖?，這句話就憋到現(xiàn)在了，不想刺激孟鴻就一直忍著。

    不敢說朱子言是無辜的，她要是不喝酒，不讓同事開車送她回去，不搶方向盤，或許不會出事，但她當(dāng)時不反抗，誰知道吳亮他們會把她帶到哪去，她已經(jīng)為此賠上自己的生命了，還不夠嗎，還不夠嗎！

    孟鴻卻偏執(zhí)地說道：“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她是因，她就得承受果?！?br/>
    “那你手里沾了人命，又怎么說？”

    “這是我的事，用不著你操心?！?br/>
    手握成拳，我不斷在心里命令自己冷靜下來：“找到你妹妹，你就放過小豬？”

    “是！”

    我深吸一口氣，第三次看向了仇詩人，我知道，這事得靠他才行，我不能擅自替他決定，雖然我很想他能同意。

    結(jié)果，我哀求政策還沒使出來，仇詩人惱了，一巴掌扇在我后肩上：“一直看老子做什么，他是跟你做交易，你想，就同意，不想，就拒絕，懂？”

    他控制了力道，打起來并不痛，我呆了兩秒才明白過來，激動和感激，讓我一時不知道對他說什么，張了張口后，我選擇轉(zhuǎn)身面對孟鴻：“好，你得保證，這中間不會對小豬做什么事?！?br/>
    “可以，但你也不能讓我等太久。否則，當(dāng)我耐心用盡，所有的保證就都不算數(shù)了。”

    “呵?！?br/>
    接下來也就不廢話了，事情一談妥，仇詩人就開始工作了，沒有跟我磨嘰談一堆條件，我應(yīng)承的，他來做，我都要懷疑他是不是也被附身了，變得這么好。

    仇詩人直接要求孟鴻帶我們?nèi)ッ厦绕饺绽镒畛４牡胤?，然后，孟鴻就把我們帶到地下室，那間裝滿紙扎，擺著他遺像的房間。

    我：“……”

    已經(jīng)努力催眠站在身旁的孟鴻不是鬼了，為什么還要逼我面對？

    仇詩人在眾多紙扎中找出一件還差一點就完成的，且看起來最精致最耗心神的，擺在中間算起來。

    越是盡心盡力去做的，偏偏還沒完成的，就越有可能附有那人的“念”，通過這個“念”能找到她的魂。

    一根香，沒有打火機，仇詩人捻了一下就自己燃了起來，飄出的煙起先還很有規(guī)律地往某個方向飄去，沒過多久就亂了起來，圍繞著香根。

    仇詩人表情始終沒什么變化，將還剩下一大半的香，隨手插在孟鴻遺像前的香爐里，轉(zhuǎn)過身，對著滿眼期待緊張的孟鴻說道：“她還活著?！?br/>
    “真的？”孟鴻先是一喜，隨即是更深的擔(dān)憂，“如果她還活著，為什么不回家？為什么我找不到她？為什么我能每天看到她的靈魂出現(xiàn)？”

    “咳，”我充當(dāng)了仇詩人的小助手，小勸一下，“你先別急嘛，一下子問這么多，怎么回答嘛?！?br/>
    然后，我也巴巴地看著仇詩人，渴望得到解惑。

    仇詩人慢條斯理地收起銅錢：“得見到她本人，才能知道。”

    他抬頭，望著孟鴻：“她的靈，都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