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沁霜帶著二娘贈送的寶劍去后園找三哥。三哥接過寶劍，輕手愛撫著，就跟他呵護那叢牡丹花一樣的神情——細膩溫柔，正和他五大三粗的外貌形成劇烈反差。沁霜已經(jīng)見得多了，敏感已然鈍化，胳膊上的雞皮疙瘩也懶得立起來了。

    “這劍用不了，”三爺眼中頗有些惋惜，手下帶著幾分不舍把劍還到沁霜手上。

    “怎么用不了了？”沁霜不明白。

    “俺只會大刀長棍之類的粗把式，哪會這些精巧的功夫?！比隣敯欀加悬c替自己惋惜。

    “那怎么辦？那些大刀太重，我使不動啊?！鼻咚绷耍罱菀字鴲?，老是有種迫在眉睫火燒屁股的不安情緒。

    “不急不急，先跟著三哥練熟把式套路，再去城里找個鐵匠專為你打制一口刀?！比隣敯参苛藥拙洌葡肫鹆耸裁矗骸暗鹊?，給你看樣?xùn)|西?！?br/>
    三爺去房里翻了一陣，找出一張兵器圖，興沖沖地跑出來。沁霜湊近一看，只見那片發(fā)黃褶皺的薄紙上簡單幾筆畫著一副兵器草圖，仔細看了，頗覺眼熟，心中一動：東洋武士刀！

    “這刀看著像劍，耍起來像刀，兩個手握著刀把子揮舞，既省力又穩(wěn)當，適合女孩兒家用。”三哥喜滋滋道。

    “三哥，你哪兒弄來的這圖?。俊鼻咚獫M腹狐疑，臉上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早年在北境一個碼頭上撿的，幾個日本鐵匠來學(xué)藝，隨身帶著這樣的圖?！?br/>
    “這刀太長了。沒有二姐的劍精致好看?！?br/>
    “這有什么難的，城里的鐵匠鋪子沒有俺不熟的，讓工匠們打得短一點不就結(jié)了?！?br/>
    “我要刀頭彎出一個弧度往上翹的?！?br/>
    “你要求真多！”

    “嘿嘿。三哥最好了?！?br/>
    ……

    在大院里練功的時候，沁霜想著第二天去城里探望一下蘇眉佳，順便打探一下戚雅雅的消息。春假外出合情合理。只是要去那種地方，不能讓惜月知道。據(jù)憐星說她是哥哥的心腹，是冷家的家生丫鬟，府里沒多少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只是她嘴巴嚴，從不在背后議論主人家的事情，所以深得冷晉和管家喜歡。

    找了個理由，說花朝節(jié)的時候自己要跟著三哥去賽花會，讓惜月趕制兩套新衣裳出來，進城就不用她陪著了。惜月乖乖在家做衣服，并無異議。沁霜帶著憐星、采荷、來喜進城去。

    這一次走水路，實在受不了牛車的速度，便棄車輕裝步行。出了府，走上二里路，去渡口坐船。

    此時春色正濃，一路上各種深淺不一的綠色連綿不斷，路邊數(shù)不過來的野花一團團或者一片片的簇擁著，紅的粉的紫的黃的，還有淺藍、乳白、靛青的。沁霜本就是一個花盲草盲，800年前的野花更加不認識。只覺得從前都是沒有見過的，即使小時候生活在農(nóng)村也沒有見過這些，綠油油的一片天地，像來到一個外星球似的。

    草叢里蛙叫聲此起彼伏，小蟲子們的叫聲連綿不絕，更神奇的是五彩斑斕的大蝴蝶和黑黃條紋分明的蜜蜂繞著花朵飛來飛去，辛勤忙碌著?？拷n蒼的野樹林時，偶爾能看到一種淺紫色羽毛的鳥在遮天蔽日的林子里散步，不怕人，只側(cè)著腦袋仔細盯著他們瞧。

    “那是山雞嗎？”沁霜問來喜。

    “小的不知，小的只認得幾種關(guān)在籠子里的小鳥。大鳥只認得仙鶴和老鷹?！眮硐矒项^陪著笑臉。

    采荷這小丫頭人機靈，話卻不多，沁霜很喜歡。采荷聽小姐問起鳥的名字，就跟上來仔細聽。憐星跟在最后面，臉上似笑非笑。自從上次被沁霜“收服”之后就成了這副樣子，不問她話不輕易開口。沁霜心里有點愧疚，是不是小姐架子端得太過了？但在古代，一個小姐若為這么點事情安撫一個下人實在不成體統(tǒng)，也沒有道理，就隨她去吧。

    哥哥讓沁霜用心學(xué)習(xí)駕馭下人，想必這是古代的小姐夫人們安身立命的必修功課。想起現(xiàn)代讀書時和同學(xué)談?wù)摗都t樓夢》，深深覺得賈府對那幫仆人太過縱容，丫鬟縱得跟小姐一樣，一個個無法無天的。賈府那幾位小姐里沁霜最欣賞的是賈探春，既會吟詩作賦又懂經(jīng)營持家。對待下人自然要拿出主人家的身份和威嚴來。

    要不是突然遇到吳奇，得知戚雅雅可能也來了南宋，沁霜可能就一心一意當她的冷家小姐了。環(huán)境是一種神奇的東西，每個人都在環(huán)境中不知不覺地改變著。時間久了，多數(shù)人會被融進環(huán)境里。畢竟不管在哪個時代生活，生存都是第一要旨。而生存經(jīng)常跟獨立起沖突，矛盾重重中如何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是每個人終其一生都要不斷做出的努力和選擇?；蛟S現(xiàn)代人所說的獨立，是一種環(huán)境變化中保持本心的堅持。做自己，也是這樣的道理。

    ……

    渡口頗有點規(guī)模，不似鄉(xiāng)村野渡那般簡陋。路的一邊三三兩兩地搭建著竹棚。有幾個小販守在路邊擺著小貨攤，還有兩處小茶鋪，門口插著一根長長的竹竿，挑著藍底黑子的布招子。三五成群的年輕人，有上船進城去的，也有下船來踏青的。一個個朝氣蓬勃，意氣風(fēng)發(fā)，青春爛漫中歡聲笑語灑了一路。

    來喜熟門熟路找來一條渡船。只見寬敞干凈的船艙四周垂著細致的青花布簾，船艙里桌椅靠背齊全，來喜坐在船頭空地的竹凳上，接過船家娘子遞上來的茶水果子，轉(zhuǎn)身送進船艙。船家撐起長長的竹篙輕點一下水底，船便平穩(wěn)輕快地向河中駛?cè)?，一葉扁舟蕩于河上的意境大抵如此吧。

    約莫走了兩刻鐘，經(jīng)過一道水門，寬闊的水面一下子變得狹窄。往來交叉而過的船只絡(luò)繹不絕。船家熟練掌控著方向，與對面駛來的小船擦舷而過。船艙掀起的布簾子里，時有或明媚嬌艷或清雅樸素的女子臉龐一閃而過，那些臉上露著些許好奇，些許期盼。

    古代并不是每個朝代都那么變態(tài)，要求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吧？程朱理學(xué)中提出“存天理、滅人欲”的朱熹就生活在這個時代，或許歷史記錄和關(guān)注的多數(shù)是上流社會那些大道理，大規(guī)矩，或許朱熹在當代并沒有那么有名望?？傊趨瞧娓嬖V沁霜的當年年份1206年，并不見冷府嚴格執(zhí)行令現(xiàn)代女人窒息的“三綱五常”和“三從四德”。

    小船悠悠一擺，轉(zhuǎn)入一個稍闊一些的河道，河道上空木橋和石橋多了起來，偶爾見到清秀的年輕男子騎驢而行，口中郎朗念誦著詩詞。再往前一段，絲竹管樂的聲音響起來，夾雜著青年男女大聲調(diào)笑的嘈雜聲，沁霜掀起起船頭布簾，來喜忙彎腰對著艙內(nèi)說：“前面是馨香榭，小姐若覺得吵就放下船簾子吧。”

    “馨香榭？”沁霜疑惑，看一眼身邊的憐星。

    憐星紅了紅臉，囁嚅道：“是建在水邊的青樓?！?br/>
    “不用放簾子，我要看看。”沁霜好奇之心大起，不讓放下簾子。

    只見前方不遠處的岸邊，有一排臨河而建的兩層小樓，近水處都建著架在水面上的露臺，露臺邊圍著整齊的木制雕花欄桿。濃妝艷抹、衣著華麗的年輕女子簇擁在露臺上圍成一圈，互相嬉笑叫罵著。

    一個面容清秀、文質(zhì)彬彬的青年男子左擁右抱，步履踉蹌。不遠處的地板上放著一個白瓷廣口瓶。男子伸出一個手臂往里面投擲柳條，長滿綠葉的柳條在廣口瓷瓶的口上“叮”一聲碰，掉落到地板上。邊上圍著看熱鬧的青年男女們一陣哄笑，男子懷中的紅衣女子嬉笑著舉起手中酒杯灌進他的嘴里。

    男子不服氣，接過一根柳條再次投擲，柳條飛出一個拋物線，穩(wěn)穩(wěn)插進瓶中，懷中另一邊的黃衣女子往他臉上啃了一記，獻香吻一枚，男子臉上留下一個鮮紅的唇印疊在其他唇印之上。男子一邊臉色艷若桃花，另一邊臉上布滿紅唇印，醺然陶醉，玩得正酣，坐在花瓶不遠處的幾個青年男子起哄大叫著，都有些醉態(tài)。

    沁霜不禁搖了搖頭。這幫青年男女！古代賣.淫是正當職業(yè)，只是道德上受人詬病，多少才子佳人的故事其實出自青樓名妓與文人嫖客之間？想到蘇眉佳，心里莫名有些緊張和惆悵。

    船繼續(xù)往前走，岸上的架空露臺更加往水面上伸展，船的一側(cè)已經(jīng)貼近欄桿。突然一個粉紅衣衫的女子趴在欄桿上向沁霜招手道：“公子你來呀！”

    沁霜嚇了一跳，想起自己正一身男子裝扮。臉上不由的尷尬異常，微微發(fā)熱。粉衣女子見狀，雪白細膩的臉上頓時綻放出一個桃花開放般的媚笑，腳下踉蹌追著小船：“公子你要去哪里，這么久不見，想死奴家了！”

    憐星慌忙伸手一扯，放下青花布簾。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