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逢春。男。28歲。逢春建材店老板。死因：頭部遭鈍器打擊，導(dǎo)致顱腦損傷。案發(fā)時(shí)間……

    這份案卷李明亮已經(jīng)看了n多遍，幾乎能背出來了。三年前一個風(fēng)雨交加的夜晚，林逢春被人殺害在一條偏僻的小巷里。身邊的財(cái)物被搜刮一空，甚至連腳上的耐克運(yùn)動鞋都沒放過?？雌饋磉@是一件典型的搶劫殺人案。警方為破案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但由于種種客觀條件的限制，偵破工作毫無進(jìn)展，兇手至今仍逍遙法外。

    林逢春被害案是李明亮當(dāng)上警察后參與偵辦的首件兇殺大案。第一炮就沒打響，三年來始終讓他耿耿于懷。

    又是一個秋風(fēng)蕭瑟、苦雨擊窗的日子。每到這時(shí)候，他都會想起這件案子，都會把卷宗拿出來重看一遍，就像得了強(qiáng)迫癥一樣。盡管此案具有隨機(jī)作案的種種特征，但仍有一個解釋不清的疑點(diǎn)。兇手為何要花時(shí)間脫下死者的鞋帶走？小巷雖然偏僻畢竟是公共場所，他竟然不怕被人發(fā)現(xiàn)，膽子也太大了。這不符合隨機(jī)作案的規(guī)律。假如說他看中死者的鞋是名牌，那么問題又來了。小巷里黑咕隆咚的，他不是貓眼又怎么看得清？莫非兇手是熟人？鞋子上有他的血跡，所以必須帶走湮滅證據(jù)？

    李明亮曾經(jīng)向?qū)０附M提出過自己的推測。可惜他只是個小小的戶籍警，人微言輕，他的意見沒有引起重視。此刻，這個疑問又一次在李明亮腦子里盤旋。他試圖尋找答案，并且有了一個嫌疑對象，但苦于沒有證據(jù)，無法深查下去。他很郁悶，感覺心里像壓著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他推開窗戶，深吸了一口帶著雨腥味的空氣。

    李明亮的敬業(yè)和執(zhí)著令人欽佩。我在他耳邊大聲鼓勵他，你是對的！真理往往在少數(shù)人手里！堅(jiān)持下去，不要放棄！

    可是，李明亮一點(diǎn)反應(yīng)都沒有。他聽不見我的話。鬼魂和人無法交流。

    我就是案卷中的被害人，逢春建材店老板林逢春。自從三年前被殘忍地剝奪了生命之后，我冤魂不散。我放不下我心愛的妻子和剛出生的女兒。我想陪伴她們，和她們在一起。我想看到殺害我的兇手受到懲罰。無常大叔勸我別這樣，他說你會后悔的，因?yàn)槟闶裁匆沧霾涣?，留在世上只會讓你痛苦。鬼魂?yīng)該去他該去的地方。可我聽不進(jìn)去。我苦苦哀求，涕淚俱下。無常大叔終于被感動了，破例滿足了我的愿望。

    天空黑沉沉布滿了烏云。在燈光的映照下，細(xì)密的雨絲如一道珠簾高掛在天地間。城市的輪廓變得朦朦朧朧。

    我離開了派出所，在雨夜里輕盈地漂浮。鬼魂的優(yōu)勢就在于整個世界對我都是敞開的，我可以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再惡劣的天氣也阻止不了我。

    與派出所相隔幾條街有個建材市場。此刻所有的店家都已經(jīng)拉上了卷簾門，只有逢春建材店里燈還亮著。我看見我的妻子沈卉在門口踱來踱去，焦急地朝外面張望著。

    沈卉人如其名，是個像花兒一樣美麗的女人。美麗中帶著一絲凄婉。三年過去了，她還沒有從喪夫的悲傷中走出來。我可憐的妻子。我上去擁抱她，心疼地?fù)崦哪橗嫛?br/>
    沈卉顫抖了一下。她不知道這是來自丈夫的愛撫，還以為是自己心神不寧的緣故。

    三年前林逢春遇害的時(shí)候，沈卉剛生了孩子，正在月子里。丈夫的突然死亡徹底改變了她的生活，她不得不放棄熱愛的護(hù)士職業(yè)，接手丈夫留下的建材店?？墒撬龑ú男挟?dāng)一竅不通，也沒興趣學(xué)，只是頂著老板娘的頭銜，和財(cái)神菩薩一起坐在店里擺擺樣子，業(yè)務(wù)上的事情統(tǒng)統(tǒng)交給伙計(jì)龐金海打理。下午龐金海去客戶那兒收賬，路并不遠(yuǎn)，按說早該回來了，可是天都黑了還不見他的人影，會不會出事？

    丈夫的遇害讓沈卉喪失了安全感，恐懼和焦慮常常會毫無理由地突然冒友上傳)

    沈卉正在擔(dān)心，龐金海忽然出現(xiàn)在她面前。沈卉一驚，一喜，接著又是一驚。只見龐金海臉色蒼白，用手帕捂著額頭，血把手帕都染紅了。

    沈卉迎上去問：“怎么搞的？摔跤了？”

    龐金海把手中的破傘朝邊上一扔，苦笑道：“別提了，碰上了歹徒。那混蛋冷不防用磚頭砸我，想把皮包搶走。我拼命護(hù)住皮包，一邊喊救命一邊跟他搏斗，總算把他打跑了?！?br/>
    沈卉檢查了他的傷口，還好只是皮肉傷，并無大礙。沈卉用棉球替他擦拭，心里越想越后怕。這家店能維持下來，全靠龐金海里外張羅。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么辦啊！

    沈卉叮囑龐金海：“以后萬一再碰上歹徒，記住千萬別跟他爭，錢搶了就搶了，只要人沒事就好。”

    龐金海正色道：“這怎么行！我自己的錢倒不要緊，你的錢一定要保住，否則怎么向你交代！”

    龐金海把收來的貨款從包里拿出來，一沓一沓整齊地碼放在沈卉面前：“共6萬元，你數(shù)一數(shù)?！?br/>
    女人是很容易被感動的。尤其是像沈卉這樣柔情似水的女人。她雖然一句話也沒說，但這份感動你卻不可能不體會到。

    沈卉把錢收進(jìn)挎包，拿起雨傘。龐金海拉下了卷簾門。潮濕漫長的一天終于要結(jié)束了。

    沈卉想到龐金海受了傷，傘又壞了，決定送他回家。龐金海推辭道：“女兒正等著你呢，你走吧，不用管我。我家離得近，跑幾步就到了。”

    這番話讓沈卉的感動又增加了一層。

    “不行，雨水很臟，傷口淋了雨要發(fā)炎的?！鄙蚧茑氐膿伍_雨傘：“別廢話了，走吧?！?br/>
    龐金海家位于一個棚戶區(qū)內(nèi)。這兒正在動遷，居民絕大部分已經(jīng)搬走了。整個棚戶區(qū)了無生氣，黑壓壓靜悄悄的像座鬼城。野貓凄厲的叫聲此起彼伏，讓人頭皮直發(fā)麻。

    沈卉膽小，心里怕怕的。龐金海感覺到了，試探性地?fù)ё∷募绨颉Ｒ娚蚧軟]做出拒絕的反應(yīng)，他摟得更緊了。

    我氣得大叫，不許碰她！放開你的狗爪子！可是龐金海非但不理我，還露出得意的笑容。這混蛋！我恨不得抽他幾個大嘴巴！

    到了龐金海家門口，龐金海要沈卉別忙著走，到家里坐一坐，喝杯茶。沈卉推辭說：“不了，我哥和媛媛還等著我回家吃飯呢。”

    龐金海豈肯放過這個難得的機(jī)會，堅(jiān)持道：“今天是媛媛的生日，我給她買了一件禮物，請你帶給她。來吧?！?br/>
    龐金海打開房門，把沈卉往里讓。這個男人的體貼周到讓你很難拒絕他。這是優(yōu)點(diǎn)，但有時(shí)也挺煩人的。

    這個地方沈卉不是頭一次來。丈夫還活著的時(shí)候，她曾經(jīng)跟丈夫來過一次，留下的印象就一個字：亂。和大部分單身漢的家一樣。但今天里外卻打掃得干干凈凈，煥然一新，就像準(zhǔn)備好了等她來似的。

    沈卉目光一轉(zhuǎn)，見花瓶里還插著一束紅玫瑰，只是已經(jīng)蔫頭搭腦了。沈卉笑問：“這花給誰的？你是不是偷偷交上女朋友了？”

    龐金海搖頭：“你怎么問這樣的問題？我的心難道你還不明白？”

    沈卉張口結(jié)舌，暗自后悔跟他開這樣的玩笑。其實(shí)她怎么會不明白？龐金海追求她已經(jīng)是建材市場公開的秘密。大家都在傳說，市場里最漂亮的老板娘要嫁給她的伙計(jì)了。沈卉聽見了只是笑笑，并未刻意制止。龐金海和她死去的丈夫是同學(xué)，關(guān)系很鐵，像兄弟一樣。又勤勉能干，不抽煙不喝酒，相貌長的也不差，符合好男人的全部標(biāo)準(zhǔn)。她也許早晚都會成為他的妻子。可是要她現(xiàn)在就接受這個男人，她還沒準(zhǔn)備好。

    龐金海怏怏地望著沈卉：“你干嘛不吭聲？逢春走了已經(jīng)三年了，你還沒調(diào)整過來？”

    沈卉捫心自問，是這個原因嗎？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她和龐金海之間似乎有一種隔閡，說不清道不明。沈卉只好轉(zhuǎn)移話題：“你給媛媛買的什么禮物？我看看?！?br/>
    龐金海從盒子里拿出一只洋娃娃。沈卉稍有點(diǎn)夸張地說：“真漂亮，連我都喜歡上了。謝謝你送她這么好的禮物。”

    沈卉把娃娃塞進(jìn)挎包，拿起傘要走。龐金海依依不舍：“再坐5分鐘行嗎？我還有話對你說?！?br/>
    沈卉知道他想說什么。此刻她心里只有女兒媛媛，哪有心思聽。

    “媛媛還等著我回家吹蠟燭切蛋糕呢，有什么話明天再說吧?！?br/>
    龐金海見她去意已決，失落地說：“阿卉，我算得上對你一往情深了吧？你連這個小小的要求都不答應(yīng)？你的心腸就這么硬？”

    龐金海指著花瓶：“你不是問這花給誰的嗎？是給你的。我本來想拿著它向你求婚，但又沒有勇氣，生怕碰一鼻子灰，結(jié)果花都蔫了。三年來我離你很近，但又好像隔得很遠(yuǎn)。剛才你主動送我回來，兩個人合撐一把傘，你的呼吸就在我耳邊，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shí)刻?！?br/>
    沈卉很驚訝，沒想到一個平時(shí)羞怯內(nèi)向、甚至有些木訥的人竟然能講出這么動聽的一番話。

    龐金海接著說：“我起早貪黑，風(fēng)里雨里，一心撲在生意上，你提出跟我分成我都拒絕了，心甘情愿給你當(dāng)伙計(jì)。我為了什么？還不是為了你嗎？你怎么就不理解我的心呢？”

    他一點(diǎn)沒夸張，他說的每句話都是事實(shí)。他為這家店的確付出了許多。但男人和女人之間除了這些還需要點(diǎn)別的，而這正是他們所缺少的。

    沈卉想對他解釋卻沒有機(jī)會。龐金海越說越激動。

    “你為逢春守了三年，也算對得起他了。阿卉，求求你嫁給我吧，別再折磨我了。不瞞你說，六年前我第一眼看到你時(shí)就愛上了你。這六年我是怎么熬過來的你知道嗎？我心里好像長了一個毒瘤，越壓抑長得越快，每次看到你和逢春在一起，我都會嫉妒得發(fā)瘋！我為了得到你什么都能做，甚至不惜下地獄！世上還有誰會像我這么愛你？！”

    龐金海滔滔不絕，最后那幾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他情緒已經(jīng)失控，陷入了癲狂狀態(tài)。

    沈卉呆呆地看著他，一個可怕的想法突然從腦子里閃過。也許這想法一直蟄伏在那里，尋找迫繭而出的機(jī)會。

    那個叫李明亮的警察曾提出過林逢春被害是熟人作案的假設(shè)，卻因找不到作案動機(jī)而不得不放棄?，F(xiàn)在作案動機(jī)不是有了嗎？

    “不惜下地獄？這話什么意思？”

    沈卉渾身發(fā)抖，聲音也在發(fā)抖。后面那句話她沒說出口：難道是你把逢春殺了？

    面對沈卉的問題，龐金海愣在那兒，面色慘白如紙，整個臉都扭曲了，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沈卉抖得更加厲害。她打心眼里希望自己懷疑錯了。龐金海和她丈夫是好朋友好兄弟，不應(yīng)該、也不會干這喪心病狂的事情。然而，龐金海的表現(xiàn)卻與她希望的完全相反，分明是被擊中了要害。

    沈卉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問：“你怎么不回答？告訴我，不惜下地獄到底什么意思？”

    此刻沈卉的口氣已不是盤問，而是質(zhì)問，帶著強(qiáng)烈的攻擊性。可是龐金海非但沒有崩潰，反而卻出人意料地笑起來。他的神經(jīng)之堅(jiān)強(qiáng)讓人吃驚。

    “你這么問又是什么意思？”龐金海說：“難道你懷疑我是兇手？太荒唐了！我怎么會殺害自己的好朋友！”

    我想起了一句讓人痛心的格言：最好的朋友有時(shí)會變成最可怕的敵人?？上颐靼椎锰砹恕?br/>
    龐金海振振有詞：“撇開這個不說，即使我想殺他也沒有時(shí)間。逢春被害的時(shí)候我正和豬頭下棋，警方早就調(diào)查過了?！?br/>
    龐金海的表演雖然出色，但沈卉并沒有被迷惑。與龐金海的辯白相比，她更相信自己的直覺。

    “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不惜下地獄到底什么意思？”沈卉的目光越來越尖銳。

    龐金海長嘆了一聲：“這是我的秘密，我本不想說出來，怕被人嗤笑。我曾經(jīng)在菩薩面前發(fā)過愿，只要這輩子能和你成為夫妻，哪怕死后下地獄永遠(yuǎn)不得超生，我也心甘情愿?！?br/>
    沈卉一動不動，直挺挺地看著他，連目光都是筆直的，像是被凍僵了。

    “阿卉你……你別嚇我好不好？”龐金海戰(zhàn)戰(zhàn)兢兢：“你怎么啦？說話呀！你說話呀！”

    過了好一會兒，沈卉終于蘇醒過來，喃喃道：“對不起，我有點(diǎn)恍惚……我走了?！?br/>
    龐金海一把拽住她：“阿卉你別走！三年來我每天都在希望和失落中受著煎熬，你行行好，別再讓我痛苦了，答應(yīng)嫁給我吧！”

    沈卉沒理他，胳膊一掄轉(zhuǎn)身就走，一只腳已經(jīng)跨出了房門，不料龐金海突然沖過來，一把抱住她，砰的把門踢上了。

    沈卉驚叫：“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我要得到你！就是現(xiàn)在！”

    龐金海把沈卉拖到床上，嘩啦撕開了她的衣服。

    龐金海竟然會有如此狂暴的舉動，完全出乎沈卉的意料。龐金海平時(shí)見了誰都低頭哈腰的，說話時(shí)觀察著對方的表情，一副見風(fēng)使舵的奴才樣，很像影視劇里的太監(jiān)，因此得了個龐公公的綽號。想不到這個龐公公此刻竟一反常態(tài)，變成了十足的暴徒。

    沈卉拼命掙扎：“放開我！你這瘋子！放開我！”

    龐金海瘋狂地呢喃：“對！你說得對！我是瘋子！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已經(jīng)陷得太深了！我要得到你！一定要得到你！”

    沈卉大叫救命?？墒且宦曮@雷突然炸響，淹沒了她的喊叫。

    放開她！你這人渣！

    我想沖上去，掐住龐金海的脖子揍扁了他。小時(shí)候打架他從來不是我的對手。可如今我辦不到。我無能為力。我只是一團(tuán)無形的空氣。

    龐金海整個身體撲上去，將沈卉死死壓住。女人的體力無法與男人對抗。即便這個男人綽號叫公公。很快沈卉便精疲力竭，癱軟在床上，無力地喘息著：“別這樣，你弄痛我了。”

    龐金海慢慢松開手，說了聲對不起。沈卉坐起來，把撕壞的衣襟掩了掩，嘆道：“說句心里話，我也認(rèn)真考慮過。你是個好男人，假如要再婚的話，你是最佳選擇。”

    我急了，無聲地大叫，不要！千萬不要！

    我并不反對阿卉再婚。我沒那么自私。假如她找個真正愛她、適合她的男人，我會為她祝福。但決不能找龐金海！他是條惡狼！

    沈卉把我的呼喊當(dāng)成耳邊風(fēng)，接著說：“只是……這一天來得早了一點(diǎn)，我缺乏思想準(zhǔn)備……”

    “不！不早！”龐金海打斷她：“對我來說這三年就像三個世紀(jì)一樣漫長！阿卉，我是真的愛你……話沒說完，那只大肚子花瓶突然砸在他腦袋上，砸得他暈頭轉(zhuǎn)向，枯萎的玫瑰花瓣紛紛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