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揪走沈侗和王大均的士子姓湯，楊無端幾個人快步跟在他后面趕到鏡湖東面的集會地，這里青年男子的人數(shù)不比湖西的姑娘們少，卻顯得有條理許多。
湖畔果然植滿桃樹，這時節(jié)桃花未開，桃樹是在開花的同時才長葉，所以現(xiàn)在還只剩光溜溜的樹干，年輕人們在樹干之間牽起長繩，繩上掛滿花花綠綠的紙片，仔細(xì)再看，哪里是紙片，有些根就是剛展開的嫩綠色樹葉。
楊無端心生好奇，湊到一片樹葉跟前看了看，卻見上面用尖頭的利物細(xì)細(xì)地刺了一首詩芭蕉葉葉為多情，一葉才舒一葉生，自是相思抽不盡，卻教風(fēng)雨怨秋聲。
這樣刺字當(dāng)然看不出書法的好壞，卻依然透出一股子娟秀來，楊無端又看下首，果然有署名唐大。
“是吏部唐侍郎家的姐作的詠芭蕉詩，”沈侗在她身后道“唐姐在家里行一，所以自己取了別號唐大?！彼涤U楊無端的臉色，深怕她看上了唐姐，咬咬牙，又道“傳這位唐姐性子極傲，等閑人家的男兒都不放在眼里。啊，當(dāng)然我不是楊兄，似楊兄這樣的人品，就算唐姐也必定要青眼的”
沈侗實在不擅長人壞話，沒兩句自己倒訕訕的。楊無端沒搭理他，放開那片樹葉，又去看長繩上其它紙片葉片，旁邊的青年們也大都像她一樣，在長繩在挑挑揀揀，許久才選中一張細(xì)讀。
有個穿綠衫子的年輕男子在讀一片心形樹葉上的字，沉吟片刻，忽然面露喜色，急急轉(zhuǎn)身奔進(jìn)湖畔的石亭里。
楊無端隨著那年輕人的背影望向石亭，原來亭子里的石桌上鋪著紙墨筆硯，那年輕男子拿起筆一揮而就，臉上的喜色更濃，捧著墨汁淋漓的宣紙顛顛地又跑到橋頭，那里有數(shù)個廝等候，心地接過來，快步走進(jìn)水榭。
那綠衣青年焦灼地在橋畔踱步，不時抬頭望向湖西，臉上的渴望之色掩都掩不住。
沒多久，湖西那邊隨風(fēng)飄來一陣笑聲，姑娘們熱熱鬧鬧地嚷著什么，再過一會兒，那名廝又從水榭里匆匆地跑出來，臉上也堆滿笑容。
“恭喜莫公子”他遠(yuǎn)遠(yuǎn)便中氣十足地喊道“馬姐贊你和的詩好，比她的原詩更好”
那姓莫的年輕男子歡喜地原地蹦了一蹦，連讀書人的體面都顧不得了，周圍的其他人也是齊聲喝彩，紛紛上去拍肩打背，喧嘩聲響絲毫不輸給對面那邊。
原來如此，楊無端算是看明白了，因為“男女授受不親”，所以想出這么一個隔湖傳情的游戲姑娘們各展所長，將作品寫在紙上或刺在葉片上送過來，掛到長繩上，男子則可以挑選自己心儀的姑娘的作品回復(fù)。如果雙方都有意思，姑娘見到男子的回復(fù)會委婉地贊美。如果男子的表現(xiàn)異常出眾，也可能打動來對他無意的姑娘。
楊無端微笑，不管怎樣，她還是個女人，女性總是會為這些微的浪漫感動。
她想，就算這場詩會的初衷是為睿王選妃，但睿王妃和老大人們算計得再深，也擋不住青年男女天然的異性相吸。誰今天沒有桃花盛開呢
她也息了做詩揚(yáng)名的念頭，這是屬于年輕男女的節(jié)目，她這個假貨還是甭?lián)岋L(fēng)頭了。
乘著人多混亂，楊無端四下一望，打算溜之大吉。
這一轉(zhuǎn)頭，又看到沈侗，這子眼巴巴地望著她，無辜地問“楊兄，你在找什么”
找機(jī)會溜楊無端沒好氣地道“那位湯兄不是讓你們?nèi)兔ο侣?lián)嗎，你怎么還在這里”
沈侗一張方臉紅通通的，垂頭喪氣地道“那上聯(lián)太過刁鉆，我和王兄對不出來。”
“哦”楊無端心頭一動，出如此難對的上聯(lián)，看來這位姑娘不是誠心來征友的，她倒是可以借個勢。
“上聯(lián)在哪里”她道“我來試試?！?br/>
“不用試，必然是行的”沈侗對她已經(jīng)開始盲目崇拜了，聞言大喜，拉著她就往人群里鉆。
“都讓開讓開”他霸氣十足地吆喝道“讓楊兄來對”
來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硬是被他擠出一條縫來，楊無端阻止不及，只好埋著頭尷尬地跟在后面，聽得周邊的人們竊竊私語“這是誰”“她能對上就憑她”“連張兄都被難住了，這突然冒出來的子是誰”“你也不認(rèn)識”“沒見過啊，長得跟女人似的”
無數(shù)目光灼灼地注視過來，楊無端倒鎮(zhèn)定下來，抬起頭微微一笑，又舉手作了個四方揖。
眾人看清楚她的臉，所有議論的聲音瞬間消失，隔了一會兒，又帶著比剛才更熱烈的情緒嚶嚶嗡嗡地響起來“你看到了嗎”“別掐死人才看不到不，死人看到她都能活轉(zhuǎn)來”“是姑娘吧這是個姑娘吧”“男人，沒看她有喉結(jié)的”“可是男人能長成這樣我、我要走上不歸路了”“邱兄，挺住要不你離我遠(yuǎn)點”
楊無端覺得更尷尬了。
好在王大均也擠過來幫著開路，低聲問道“楊兄真的有把握”
她半點把握沒有楊無端苦笑，她現(xiàn)在哪敢這么，這都逼上梁山了，沒有也得有啊。
見她點了頭，王大均活像他自己已經(jīng)對出下聯(lián)，立馬挺胸凹肚得神氣起來，這廝跟沈侗倒是一對活寶。
三人擠到人群中央，卻是系在長繩上的一張條幅，那姓湯的士子和另一個穿著月白衫子的年輕男子并肩而立，正各自蹙著眉頭苦苦思，連人群的喧鬧聲都沒有注意。
楊無端打眼一瞧，啊哈，那位月白衣衫的年輕人生得“宜嗔宜喜春風(fēng)面，宮樣眉兒新月偃，侵入鬢云邊”，別誤會，不是崔鶯鶯，是張生。
她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張環(huán)，笑嘻嘻地上去作了個揖，道“張兄，久違了?！?br/>
張環(huán)正絞盡腦汁思考下聯(lián)，猛聽到有人叫他，下意識地回禮答道“楊兄有禮”楊兄他“蹭”地倒退一步，頸后的毛都豎起來了，十萬分警惕地瞪著楊無端，道“怎么是你”
也不知為什么，他越是這樣，楊無端越想作弄他。當(dāng)下笑著反問道“怎么不能是我”
張環(huán)張口要駁，卻又想起什么，吶吶地不出話。這留園詩會當(dāng)然不是誰都能來的，園內(nèi)的年輕人雖大都還沒授官，但家世顯赫，才有資格肖想大家的閨秀。能達(dá)到這樣條件的同榜舉人，據(jù)他所知只有自己，楊無端不過是個鄉(xiāng)下子，背后的靠山寧推官早就家破人亡，她有什么資格進(jìn)留園張環(huán)憋屈就憋屈在讀書人要講體面，這些話誰都明白，卻不能。
湯士子這時候也醒過神來，見了張環(huán)面紅耳赤青筋暴起的模樣，解圍道“這位楊兄是吧，弟是對這個上聯(lián)甘拜下風(fēng)了，楊兄請。”
他將那條幅捧在手里遞過來，楊無端道謝接過，見上面寫著的上聯(lián)是“春雨連綿，檐前如奏九霄音，丁丁當(dāng)當(dāng)，驚回幽閨淑女夢，夢不成，夫戍邊關(guān)?！?br/>
楊無端愕然，不是因為太難，而是因為－－太簡單了
她已經(jīng)做好準(zhǔn)備是“此木為柴山山出”之類玩弄文字游戲的所謂“絕對”，沒成想就這么一個普普通通的上聯(lián)，唯一值得稱許的地方不過是文采還不錯，寫得挺優(yōu)美。
見她發(fā)愣，湯士子失望地道“楊兄也對不出嗎”張環(huán)更是冷哼一聲，陰陽怪氣地道“原來連中四元的楊解元也不過如此”
“連中四元”“啊，楊無端楊無端，我這名字這么耳熟，她是拿到三元的楊無端”“笨，都是楊解元了，人家秋闈也考了第一。”“連中四元，朝第一位啊”“這么年輕，原來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天才”“不止年輕，還長得這么好看”“邱兄，你死心吧”
張環(huán)悔之莫及，他意是想嘲諷楊無端，沒想到倒引起眾人交口稱贊，畢竟這是端王朝史上第一位“連中四元”的舉子，又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秀才、最年輕的舉人，對大部分平凡考生而言，這樣的人物簡直是頭頂光環(huán)的傳。
但也有如張環(huán)一般不止羨慕，還嫉妒恨的人開始冷言冷語“連中四元，信陽府一向文風(fēng)不盛，難怪?！薄澳銈冟l(xiāng)試湊夠了一百個人”“連個女子的上聯(lián)都對不上，我看人家姑娘去考，不定也能連中四元。”
沈侗先是與有榮焉，興奮地張紅了方臉，后來愈聽愈怒，返身就想唾那些怪話的人，王大均張開雙臂拼命扯住他，一邊辛苦地道“楊兄，真的對不出來嗎”
“誰我對不出來”楊無端這一聲出口，所有亂糟糟的聲響又一次嘎然而止，她上身微向后仰，目光冷冷地掃視一圈，所有被她看到的人都是一凜，只覺這人好清的目光，清涼透澈，如同山泉涓涓。
她揭下那張條幅，從容自若地步入石亭內(nèi)，眾人猶疑了一會兒，以沈侗為首，一窩蜂追了上去。張環(huán)咬著嘴唇恨恨地想了想，一跺足，也急忙跟上來。
亭內(nèi)石桌上的文房四寶只有一套，不知多少人用過，硯內(nèi)墨汁已干，毛筆筆尖也叉了，楊無端耐心地舔平了筆端，又慢條斯理地磨足一硯墨。
石亭被包圍得嚴(yán)嚴(yán)實實，差點連光都透不進(jìn)來，眾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看著她執(zhí)起筆，先贊嘆一聲好白好美的手，然后才凝神看筆端漏出的字跡
“彩云縹緲，空中似放五毫光，往往來來，動起京都游子思，思無窮，友留故里?！?br/>
對得非常工整，無懈可擊的下聯(lián)，甚至文辭也同樣悠遠(yuǎn)傷懷，不，更妙的地方在書法，好一筆秀逸雋永的歐陽詢楷體
不等眾人醒過神來夸贊，楊無端又扯過一張紙，筆下不停地寫道“孫楚樓邊，莫愁湖上，又添幾樹垂楊。偏是江山勝處，酒賣斜陽，勾引游人醉賞，學(xué)金粉南朝模樣。暗思想，那些鶯顛燕狂，關(guān)甚興亡”
“好”這時候有人從喉嚨里逼出一句“好”來，倒把看呆的眾人嚇了一跳，楊無端轉(zhuǎn)頭，見是滿頭熱汗的沈侗，微微一笑，換一張紙，提筆又寫“乍暖風(fēng)煙滿江鄉(xiāng)，花里行廚攜著玉缸；笛聲吹亂客中腸，莫過烏衣巷，是別姓人家新畫梁?！?br/>
“好好一曲懶畫眉，誰來唱”又有人禁不住高聲喝彩，其他人卻都憋著氣，因為楊無端還在寫“歌聲歇處已斜陽，剩有殘花隔院香；無數(shù)樓臺無數(shù)草，清談霸業(yè)兩茫茫。”
“好是好”終于有人猶猶豫豫地發(fā)表不同意見“可為什么作此喪音”人群中不少人立時點頭附和，大好日子高高興興的，盡寫些讓人看著心里難受的曲兒做什么，像“烏衣巷”，在場的多是世家子弟，誰也指不定王謝舊事便是他們的將來，聽著晦氣。
嫌晦氣楊無端心里冷笑，蘸了蘸墨，寫道“相親，風(fēng)流俊品，滿座上都是語笑春溫。梁愁隋恨，憑他燕惱鶯嗔。榴花照樓如火噴，暑汗難沾白玉人?！?br/>
“這八聲甘州好”那姓莫的青年興高采烈地道“姑娘們肯定喜歡”其他人也紛紛附和，就有人自告奮勇要抄了送過去。
至此楊無端心下透亮，這幫所謂世家公子一肚子草包，連曲子里嘲諷之意都讀不出來。既然暗示看不懂，那就來個直截了當(dāng)?shù)陌伞?br/>
她扯過一張大紙，蘸飽了墨，也不用楷體了，改寫酣暢淋漓的草書“戎馬紛紛，煙塵一望昏；魂驚心震，長亭連遠(yuǎn)村。棄甲掠盾，抱頭如鼠奔；無暇笑曬，大家皆敗軍，大家皆敗軍。”
也不管眾人是驚是怒，她趁勢寫下今天最后一首“走江邊，滿腔憤恨向誰言。老淚風(fēng)吹面，孤城一片，望救目穿。使盡殘兵血戰(zhàn)，跳出重圍，故國苦戀，誰知歌罷?？阵邸ｉL江一線，吳頭楚尾路三千，盡歸別姓。雨翻云變，寒濤東卷。萬事付空煙。精魂顯大招，聲逐海天遠(yuǎn)?！?br/>
“哈哈痛快痛快”楊無端轉(zhuǎn)過身，使盡全力將毛筆擲出，那支筆落入湖中，在湖水里洇開一片墨漬，緩慢地往下沉。
她袍袖一拂，揚(yáng)長而去。關(guān)注 ”songshu566”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