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托孤之重()

    和崇禎的匆忙急切相比，周皇后反而顯得從容許多，禮數(shù)周全的迎過崇禎，布下一桌酒菜，并袁妃作陪。

    對飲三盞之后，崇禎長長呼出一口氣：“大勢糜爛如斯，賊軍入寇只在彈指之間，皇家名節(jié)僅在爾等一念之間?！?br/>
    端坐的周皇后平靜如常，意氣亦如常：“妾身事陛下凡一十八載，今同死于社稷，無憾無恨?！?br/>
    “好，”崇禎拍案大贊。

    側(cè)席的袁妃一直在哆嗦，大叫著“我不想死”，瘋狂搖頭。

    崇禎正襟危坐命左右宮人斟酒，親自遞到袁妃手上：“大明三百年國體不可廢，袁妃飲罷了杯中酒就上路吧?！?br/>
    袁妃臉色青白，忽然大叫一聲極是敏捷的跳了起來，掩面痛哭著就往外面跑。

    崇禎把袁妃的酒一飲而盡，大喝一聲：“左右，斬之！”

    李四一個健步趕上，抽出繡春刀。只一刀，就捅進(jìn)袁妃的后心。

    那些伺候的宮人早嚇的魂不附體，爬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周皇后看也不看倒在血泊中還在不住抽搐的袁妃，淡淡說道：“妾身但求一全尸?！?br/>
    崇禎咬著要說道：“準(zhǔn)?！?br/>
    這個素食布衣的大明皇后，更象是個有擔(dān)當(dāng)?shù)霓r(nóng)家婦人，李四忽然從她身上看到了路大嫂的影子。還滴答著鮮血的繡春刀來不及歸鞘，就攔在這個女人面前：“皇后，事或尚有可為……”

    “陛下決意身殉社稷，身為國母，當(dāng)殉陛下?！敝芑屎笳f的決絕果斷，忽然語氣一轉(zhuǎn)，輕聲囑咐李四：“李校典，太子尚且年幼，若僥幸得脫，當(dāng)謹(jǐn)記今日之家仇國恨，若有復(fù)國機(jī)會，莫忘今日?！?br/>
    這個不讓須眉的女人已經(jīng)有了必死之心。

    周皇后微微蹲身給李四行個半禮：“太子的將來就交托給李校典了。”

    說罷，返身而去。

    片刻功夫，王承恩等宮人抱著周皇后的尸體大哭回報：“皇后已投繯殉國?！?br/>
    周圍的宮人已哭成一片。

    見到皇帝尸首之后，崇禎劈手把手中酒盞摔個粉粉碎碎：““召太子并諸皇子?！?br/>
    很快，太子朱慈烺、定王朱慈炯、永王朱慈照已經(jīng)長平公主和昭仁公主齊至。

    最年長者為長平公主，十五歲，最幼者為永王，六歲。

    宮城外面號角嗚鳴賊軍甚眾，這些身份尊崇的孩子也知道國破在即，早就惶恐不寧。忽然之間見到鮮血滿地的慘狀，還有皇后的尸體，登時唬的面色青白，年紀(jì)小一點(diǎn)的昭仁公主和永王立刻哇哇大哭不止。

    崇禎看著兩個年幼的公主，眼神中滿是慈愛，緩緩說道：“身為天家妻女，當(dāng)有莫大擔(dān)當(dāng)。此國破家亡之際，皇家女子不便茍活，汝等知否？”

    十五歲的長平公主能夠體會父親的意思，這是要自殺殉國！十歲的昭仁還不能明白，只是爬在地上不住大哭。

    極度的驚嚇和恐慌讓長平公主早就方寸大亂，心知在這個危急關(guān)頭難免一死，但對生的眷戀使她沒有勇氣自殺……

    外面炮聲隆隆，顯然闖軍正在大攻皇城，不遠(yuǎn)處不時有驚慌的宮人在狼狽逃竄。

    崇禎看看身邊的這些侍衛(wèi)，侍衛(wèi)一個個都別過頭去不忍下手。

    “哈哈……”崇禎大笑，轉(zhuǎn)而大哭，說不出的凄慘無助。良久之后對著周皇帝的尸體悠悠說道：“皇后早走片刻，原是不想親眼目睹骨肉相殘的人間慘寰?；屎笤谔熘`可知朕五內(nèi)如焚否？”

    “李校典，刀來?！?br/>
    “陛下……”一直冷靜等待機(jī)會的李四也不忍心看下去，這種冷靜已經(jīng)到了恐怖的地步。

    冷靜歸冷靜，人性歸人性。

    宮城之外黑煙如柱，喊殺之聲震天，顯然闖軍已經(jīng)攻破皇城。

    崇禎瘋了一樣的奪過李四手中繡春刀，刀尖之上鮮血尤在。

    兩個公主面對滴答著人血的刀子，連躲閃的念頭也沒有，只是傻傻的看著崇禎。

    崇禎素來疼愛這兩個公主，可時局已經(jīng)把他逼到了殺妻殺女的地步，不得不咬牙切齒的一閉眼，手中刀忽的砍下。

    “陛下不可……”李四猛拉崇禎。

    長刀走偏。

    鋒銳的刀鋒砍在長平公主左肩，傷口深及如骨，拖開一條長長的創(chuàng)面，登時血染宮衣。

    長平公主悶哼了一聲，卻沒有叫喊，咬牙看著崇禎。

    崇禎把刀子再次揚(yáng)起……

    “陛下，臣等愿帶幾位殿下突圍，若突圍不利……必不辱大明威嚴(yán)。”

    畢竟是自己的親生骨肉，看著斷臂的長平和已經(jīng)嚇傻了的昭仁，崇禎再也下不去手，長嘆一聲拋刀跌坐：“在我大明最后關(guān)頭，無一重勛閣臣在身側(cè)，內(nèi)外諸臣誤國如斯。唯有李校典與諸勇士相伴，朕也該知足了。就依李校典……”

    “你們……”崇禎一指幾個皇子，強(qiáng)裝出來的冰冷語氣再也維持不下去，展露出作為父親的真情：“這都了到了什么時候？怎還能身穿宮中衣飾？快快更衣?！?br/>
    老太監(jiān)王承恩急急忙忙的找來幾件舊衣服給幾個王子換上，崇禎淚流滿面的親自幫他們把衣帶系好：“爾等今日為王子，明日就是小民，切記謹(jǐn)慎小心。逢做官者呼其為老爺，遇同年者尊為兄長……若萬一能得保全，必報今日之血仇……”

    “朕為內(nèi)外諸臣所誤，爾等當(dāng)引以為戒?！背绲澞抗饩従彃哌^眾人，似乎要把這些人銘記在心：“身旁諸君雖職位卑微，實乃我大明最后鐵骨錚臣，忠貞無比。無論內(nèi)事外事我兒等聽之從之，若能復(fù)我大明社稷江山，朕無憾矣……”

    這也算是托孤托國之重，一席話說的眾侍衛(wèi)熱血陡沸，大生效死之心。

    “父皇，隨我等突圍……”太子終于恢復(fù)了一些神色。

    “你們各自逃生去吧，莫再眷我，大明無死社稷之臣，當(dāng)有死社稷之君，朕決心已下，你們?nèi)グ??！?br/>
    王承恩攙扶著崇禎皇帝，漫無目的的往前直走，還不時的小聲說著什么。

    已經(jīng)沒有人知道他們在說什么，也沒有必要再知道，他們將走向宿命的盡頭——煤山！

    大明王朝到了謝幕的時候，該我登場了。

    李四揚(yáng)刀大吼“帶上諸位殿下，咱們突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