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房里頭收拾了一桌干凈素菜，莊婉儀讓屏娘一同坐了，主仆二人一邊吃飯一邊說話。

    屋里只有她們兩人，屏娘便也不顧忌什么了，乖乖地坐下來吃。

    “小姐，你瞧商大公子，是不是極好？”

    都是沾了莊婉儀的光，她頭一次能離商不換那么近，聽他說了那么許多話。

    引經(jīng)據(jù)典，信手拈來，那副模樣叫她更加崇拜了。

    莊婉儀便知道屏娘會(huì)這樣想。

    “他那是有意在散發(fā)個(gè)人魅力，想……”

    莊婉儀夾了一口米飯，松香軟滑，像是剛打下來的新米。

    “想什么？”

    屏娘連忙問道，莊婉儀卻紅了耳朵尖。

    還能想什么，自然是想引誘她，好讓她愿意改嫁給他。

    她挑了一筷子小蔥豆腐，那豆腐太過滑嫩，竟然怎么也夾不起來。

    屏娘連忙用小勺舀起，又送到她的跟前。

    “沒什么。只是想著你這副模樣，這長安城中覬覦他的人，還不知道有多少呢，我才不想趟這灘渾水?！?br/>
    門外響起了低低的輕笑聲，把她唬了一跳。

    商不換正從院中走來，屏娘連忙起身見禮，莊婉儀也放下了筷子。

    原來商不換用過了午膳，想來尋她的時(shí)候，正好在門外聽見了她的話。

    莊婉儀知道他是聽見了，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來掩飾。

    “在在下心中，夫人可不是那種，畏懼俗世流言之人。連貴府的四少奶奶和老夫人，夫人都能降得住，還怕外頭那些狂蜂浪蝶么？”

    莊婉儀面不改色地回應(yīng)他。

    “大公子此言不妥，要說降服老夫人，此話我是萬萬擔(dān)不起的。至于四弟妹，她年輕不懂事，也不算什么?！?br/>
    商不換走進(jìn)屋來，自顧自坐下。

    “哦？年輕不懂事？據(jù)我所知，她比夫人你還要長一歲，更是早你兩年出嫁?！?br/>
    鳳蘭亭比她大一歲？

    莊婉儀兩世為人，倒不知此事，只是下意識(shí)以為她比自己小一歲，或是一般大罷了。

    比她大一歲，為人處事還如此囂張跋扈，真是幼稚之極。

    當(dāng)著商不換的面，她自然不好說這個(gè)，只是道：“年紀(jì)雖比我大一歲，但她是弟妹我是嫂嫂，自然要讓著她些。”

    一個(gè)無腦的鳳蘭亭好對付，可那些愛慕商不換的狂蜂浪蝶，未必有她這么好對付。

    旁人不說，只說上回進(jìn)宮見過的那位鳳貴妃，她心中便覺得不妥。

    明明商不換是因?yàn)槭裁词?，和商相爺不合，被毒打一頓所以心灰意冷上了山。

    外頭的人何以說的有鼻子有眼，說他是為了鳳貴妃入宮而上山？

    若沒有鳳貴妃自己的推波助瀾，外頭那些人，豈敢這樣肆意編排一個(gè)得寵的貴妃？

    這里頭的水，怕是比想象的還深。

    “所以，夫人還是怕了？”

    商不換嘴角噙著淺笑，挑釁地看著她。

    明知這是激將法，莊婉儀還是有些不舒服。

    她只能閉口不答。

    商不換卻輕笑一聲，壓低了聲音，似春風(fēng)細(xì)雨一般和煦。

    “放心，我會(huì)護(hù)著你，不會(huì)讓任何人傷害你?！?br/>
    他面上雖掛著笑，這句話卻說得極其認(rèn)真，甚至讓莊婉儀覺得——

    深情。

    對，就是深情。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有這樣的感覺，只覺得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看著他微微垂首的角度，下頜精致的線條，和那眉眼間的溫潤，越發(fā)難以克制心緒。

    妖孽，實(shí)實(shí)在在是個(gè)妖孽。

    不過話本子上頭，都是老實(shí)的書生去趕考，路過古寺被妖孽勾走了魂。

    到她這里，卻完全反了過來。

    她在一個(gè)古寺里頭，被一個(gè)書生，勾走了魂……

    不不不，這怎么行？

    莊婉儀輕輕甩了甩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趕出了腦中，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

    “既然大公子有此意，那我也認(rèn)認(rèn)真真地同大公子商談一番，如何？”

    她必須扳回一局來，不能讓商不換縱情恣意地勾引他。

    商不換眉梢一挑，謙和地朝她做了個(gè)請的手勢，示意她說下去。

    莊婉儀道：“聽聞大公子與先夫，是有些齟齬的。而今先夫的孝期未過，大公子便向我求婚。倘若不知道大公子與先夫是何齟齬，我又如何敢放心嫁？”

    原來她要問的，竟是這件事。

    商不換原也沒打算隱瞞她，雖然這件事于他顏面有損，可他愿意同莊婉儀坦誠相待。

    “是不是我告訴夫人之后，夫人便會(huì)同意改嫁于我？”

    莊婉儀尚未回答，商不換已經(jīng)推翻了自己的話。

    “是在下失言了，夫人想知道此事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在下以此為條件讓夫人改嫁，未免太過小人?！?br/>
    莊婉儀櫻唇一動(dòng)，尚未開口，已經(jīng)收回了話頭。

    只聽商不換道：“只是這件事對夫人而言，未免有些驚世駭俗，夫人確定要聽么？”

    長安城中兩大最令人羨艷的青年才俊，一文一武，卻有不為人知的齟齬。

    何況這兩個(gè)男子，又都和莊婉儀有關(guān)系。

    她當(dāng)然想知道。

    商不換知道她是鐵了心，便徐徐道：“三年前，我還在翰林院任小小的翰林。卻在邊關(guān)的一道文書之中，發(fā)現(xiàn)了不妥之處。我懷疑，岳連錚與匈奴有所勾結(jié)?！?br/>
    莊婉儀下意識(shí)眉頭一蹙。

    將軍府一門忠烈，岳連錚怎么可能和匈奴有所勾結(jié)？！

    這件事，未免太驚世駭俗。

    商不換沒急著說下去，只是等莊婉儀消化完他這句話。

    莊婉儀見狀擺了擺手，“大公子請繼續(xù)說吧?！?br/>
    她雖然不太敢相信，卻沒有對商不換提出質(zhì)疑，更沒有急著維護(hù)岳連錚。

    這讓商不換心底里，升出一絲諷刺之意。

    莊婉儀身為岳連錚的妻子，聽見他這一番話，尚且能容他繼續(xù)說下去。

    而身為他的父親，商相爺聽見這話之時(shí)，卻給了他一巴掌。

    他是商不換最信任的父親，所以發(fā)現(xiàn)這件事時(shí)，他誰也沒告訴，而是第一時(shí)間告訴了商相爺。

    而商相爺也沒含糊，給了他這輩子第一個(gè)巴掌。

    那一巴掌，也把商不換對商相爺?shù)母缸又?，打得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