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荻煮了粥拿去北屋,那人已經(jīng)醒了,起了身坐著,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直直的看著前方。秋荻看了他一眼,見他一動不動,也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自己揣著心事也不想主動攀談,放下食物就出去了。
院子里秋老爹座在掛滿腌肉和香腸的架子下,皺著眉,一口接一口的抽著煙,良久才說:“荻兒,那個人我們留不得?!?br/>
“為什么?”
秋老爹看了一眼北屋悄聲說:“你也知道昨晚宮里出了亂子,太子謀反,帶了人逼宮,皇上一氣之下駕崩了。聽說太子被大皇子和那個人帶兵射殺于玄天門吊橋上,太子一票亂黨的尸體掉的滿護城河都是,這個人是從護城河里撈的,不靠譜?,F(xiàn)在那個人正派大批人馬搜捕太子余黨,護城河邊都是撈尸體的官兵,還有人挨家挨戶搜呢?!?br/>
秋荻輕蹙眉,冷笑道:“本來是打算等他醒了趕他走的,咱家可沒余糧養(yǎng)他?!鼻镙犊粗袂榫髲?,一字一頓的說“爹,那個人要殺的人,我偏要救?!?br/>
秋老爹無奈的搖搖頭嘆口氣,低頭不語,吧嗒吧嗒的認真抽著煙。
太子謀反,皇帝駕崩,整個洛安城人心惶惶,滿大街都是搜捕太子余黨的官兵,趙太師有令,凡是窩藏亂黨的,知情不報的,格殺勿論,一早上就抓了幾十個人,稍微反抗的就成了刀下鬼。大家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門,生怕不小心和亂黨沾上關(guān)系。
秋荻也不敢出去請大夫來給那人正骨,自己找了幾塊板子把他的胳膊腿固定好,打算等風頭過了再去請大夫好好看看。
秋荻拿了昨天賣剩下的幾個大筒骨擱砂鍋里燉了湯,盛了一碗端去北屋。
昨晚秋荻特意挑了套比較破舊的衣服給他,好幾年前自己的舊衣,穿在他身上很是嫌小,模樣有點滑稽,但是也掩藏不住他身上的貴族之氣。如果他是亂黨,絕對不會是太子的普通侍從,雖然在河邊看見他時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色棉布衣。
他還保持早上的那個樣子,眼睛直直的盯著前方的墻壁,白粥咸菜放在一邊動都沒動。雖然堵著一口氣救了他,可是看著這個燙手的山芋,秋荻還是心不甘情不愿。
“砰”的一聲把手里的湯重重的放下,滾燙的湯濺出來燙的她手都紅了,只好自認倒霉放在嘴邊吹了好一會兒“你這不吃不喝是要作死么?想死就不要從河里爬上來哭著喊著要我救你,爬都爬上來了,現(xiàn)在又不想活了?你要死回護城河邊死在蘆葦蕩里去,可別餓死在我家,殺豬的家里餓死了人,傳出去都好笑?!?br/>
那人眼珠子動了動,喉結(jié)上下滾動,像是要說點什么,最終只是無聲無息的眨了眨眼睛。
秋荻看他一副丟了魂兒的樣子,心里更確定昨日那一場變故他也有份參與,莫非是嚇傻了,小小年紀還學(xué)人家謀反逼宮。她咬了咬牙,耐著性子說“我扶你起來喝點骨頭湯吧,吃啥補啥,這湯我燉了一個多時辰,骨髓子都燉出來了,專補瘸胳膊瘸腿?!?br/>
那人被秋荻扶了坐起來,漆黑的眼珠子終于看了秋荻一眼,然后眼簾低垂,看著被面兒上的青色碎花。
秋荻看了一眼他綁著夾板的右手,撇撇嘴,端起湯碗一勺一勺的喂他,大約是真餓了,一碗湯很快喝光了,秋荻又把那碗粥喂給了他。
“你叫什么?”秋荻把空空的兩個碗摞在一起擱到旁邊放著。
不出聲。
“我叫秋荻,就是秋天的蘆葦?!?br/>
還是不出聲。
秋荻自討沒趣,拿了碗要去廚房洗,看見院子里晾著的半個腌豬頭,扭頭笑道:“你不出聲,我以后就叫你豬頭了?!?br/>
豬頭眼神冷了冷,又恢復(fù)如常。
“不說話就當你默認了?!鼻镙缎ξ娜グ淹胂戳耍职逊e攢了好幾天的臟衣服洗了。
豬頭拄了根木棍從屋里出來看著秋荻晾衣服,所幸他身上的箭傷的并不深,就是腿跌的比較嚴重,休息了一晚竟然能自己下床。
秋荻看了一眼那只堅強的悶葫蘆豬頭,正要開口讓他回去躺著,就聽見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兩人臉色齊變,秋老爹也白著臉從屋里出來。三雙眼睛盯著那扇老舊的木板門。
“秋荻,開門吶!我給你表弟送藥來了。”是隔壁鐵匠鋪的兒子成大器的聲音。
秋家父女松了口氣,秋老爹正要開門。豬頭卻突然抓起一旁剛磨好的殺豬刀撲過去抵在秋荻的脖子上,惡狠狠道:“不許開門!”
秋荻臉色更白了,僵在那里不敢動彈一下,那刀她磨了一早上,鋒利無比,只要在脖子上來那么一下,她就完了。
“孩子,你別緊張,是隔壁鐵匠家的兒子成大器,給你拿了些藥材來,大器這孩子靠的住的?!鼻锢系徛暟矒岢錆M敵意的少年,昨夜秋荻背他回來,正巧被成大器撞見,秋荻扯謊說是老家來的表弟,叉魚時不小心跑到深水里溺著了。成大器性子單純,心地善良,昨晚忙著沒顧上來看望,一大早巴巴送藥過來了。
豬頭手上的刀離秋荻的動脈更近了一分,寒聲道:“不許開門,叫他走。”
秋荻調(diào)勻了呼吸,穩(wěn)了穩(wěn)情緒道“你快放開我,我既然救了你就不會再害你,你相信我。昨天我跟大器說你是我表弟,大器沒有疑心,現(xiàn)在我們?nèi)齻€人明明都在家卻不開門,他反而疑心。”秋荻輕輕將的手腕往外移,真是一只多心的小野獸啊,一只手連飯碗都端不了還拿刀架在她脖子上。
脆弱的薄木板門卻在鐵匠兒子的大力拍捶下轟然倒塌,所有人都呆住了。
大器手里拎著幾個紙包,呆呆的看著被豬頭挾持的秋荻,臉色刷白。
秋荻訕笑一聲,輕輕抓住豬頭的手“哎呀,表弟,你真是個豬頭,說多少遍了,殺豬要把刀對準下顎,下顎你懂不懂?不是脖子兩側(cè)?!鼻镙恫粍勇暽哪孟履前训?,笑著走到已經(jīng)石化的成大器身邊,一手摟住他的脖子,一手拿刀在他的下顎比劃“看清楚沒,這里,這里,這才是下顎,這樣殺豬才能一刀死透,不會發(fā)瘋到處亂跑?!?br/>
成大器松了口氣,撥開秋荻的手:“你在你自己身上比劃就好了,不要拿我當豬,不然你家新買的豬仔小肥肥也能拿來比劃啊?!?br/>
秋老爹也順勢接口道:“荻兒不要胡鬧,表弟要學(xué)殺豬,改天我殺豬的時候帶上他去旁觀就是了,不要玩了,兩個調(diào)皮孩子。”
秋荻吐了吐舌頭,拉了豬頭冰冷的手笑道:“我的好表弟,你昨日個溺了水又崴了腳,身體還虛著,殺豬的事咱們改天再說,我先扶你去休息吧?!?br/>
看著豬頭順從的由秋荻扶著回了北屋,秋老爹總算松了口氣,找了工具來把門修好加固。
哄走成大器,秋荻怒氣沖沖進了北屋,把門關(guān)的震天響,吼道:“兔崽子,我活了十七年沒見過你這么沒良心的白眼兒狼!你若不信我現(xiàn)在就出去,滾到外面去看誰有這么好心冒著殺頭的危險收留你!”
豬頭把頭埋的低低的,發(fā)出輕輕的抽泣聲。
秋荻愣住了,昨晚挖肉拔箭頭都沒聽到他叫一聲疼,居然被自己罵幾句就哭了起來,我有這么可怕,這么母夜叉?
秋荻斂起怒容,聲音也小了“我也不是要趕你走啦,但是你千萬別太敏感,聽風就是雨的,不要再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的小心臟受不了?!?br/>
半晌,豬頭才幽幽的說了一句“這天底下,我再也沒有能信任的人了?!?br/>
秋荻道:“天下大的很,人多的很,你小小年紀,走過多少地方,見過幾個人,就說這樣的話?做人將心比心,自己掏出真心才能換來別人的真心?!?br/>
豬頭抬起頭來看著秋荻,眼眶還是紅紅的,輕輕的說“我叫慕容白?!?br/>
“管你叫什么,以后就叫豬頭!”秋荻瞪他“誰讓你拿刀架我脖子上的?!?br/>
慕容白額上青筋一跳,順從的低了頭。
秋荻盯著他不放問道“你多大了?”
“十七?!?br/>
“撒謊,最多十六?!?br/>
“十六歲又六個月?!?br/>
“我比你大三個月,叫哥哥!”秋荻惡狠狠的盯著他,小小年紀這么兇蠻,不給他立立規(guī)矩,以后還不爬到她頭上去。
慕容白不說話,他被最親的人背叛,死里逃生撿回一條命,又失去了最親的親人,這個世界上,他再也沒有親人了。
秋荻又問“昨天的事,你可有份參與?你是和太子一起的?”
“不是?!?br/>
“那你在怕什么,不許我開門?”秋荻不信。
“外面在抓亂黨,稍微有點嫌疑的都被處死,我不想死。”慕容白看了一眼秋荻“也不想你和你爹受牽連?!?br/>
“不想死就把刀架我脖子上啊?不想牽連我們還拿刀威脅我們啊?你這什么邏輯什么人生觀???太分裂了吧!”秋荻連炮珠似的把他訓(xùn)了一頓。
慕容白半天才低低的回了一句“對不起,我太緊張了?!?br/>
對于他的道歉,秋荻滿意極了,道:“不管你是不是亂黨,進了我家的門,你就是我弟弟了,我定護你周全,別人怕那趙無庸我可不怕他,他若親自來抓人最好,我那把殺豬刀天天都磨的雪亮等著他呢?!?br/>
慕容白點了點頭,灰暗的眼睛里有了一些光華。
弟弟,弟弟,秋荻心中默念了一遍,你若還在人世,也長的有這么高了吧,也有這么英俊吧,姐姐沒用,沒有護你周全。
外面的風聲鶴唳并沒有隨著先帝大葬而漸漸消散,秋荻每天都把刀磨的雪亮,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好像一頭護犢子的小母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