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夕走了,帶著點留戀,留下了思念,代蓁背著雙手注視著掛在奉先殿里的歷朝全圖,歷城的最東邊,便是陽城,在那里,長眠了三個未滿十歲的郡主,還有一個載入歷朝史冊的叛國公主,十年前戈林入侵,自己去陽城公主處求救,她卻囚禁了自己,多虧青騅帶人前來救走了自己,不然江山易主,自己就對不起列祖列宗了。
“皇上,皇上——”青騅自外面回來,看她在地圖前出神,便走過來叫了幾聲:“皇上又在想過去的事情了?”
“仿佛是一場夢一樣,不知不覺都已經(jīng)過去十年了,青騅可還記得當年我被陽城公主囚禁的地方?”
“臣不會忘記。”
“是啊,你不可能會忘記,朕也不可能會忘記,那樣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沒有人,沒有光,朕只能自己跟自己對話,潮濕的空氣里混雜著臭氣與腐爛的氣息,有那么一段時間,朕以為自己會窒息,可是朕沒有,歷朝從來沒有一個皇帝像朕這樣無能,那時就該死了,可是丟了江山朕沒臉見祖宗——”
“皇上,這不是您的錯,那時您才十歲,要怪也只能怪臣,是臣跟著楚大人帶著戈林人回來的,楚大人智絕無雙,在那個時候她想做的事情沒有人能阻擋,她的心思只在您母親一人身上,所以我們都忽略了您,事后楚大人也是后悔不已,派臣秘密前往救出皇上,還好臣不辱使命,不然后果不堪設想?!?br/>
“朕想去那里看看?!贝柚噶酥傅貓D上陽城所在的位置:“多少年了,朕都無法正視這個地方,在奏折上看到陽城二字晚上就會做惡夢,朕是皇帝,朕不該畏懼朕的城池?!?br/>
這話讓青騅無法拒絕,只好應承:“臣去安排,圣上巡察乃是大事——”
“朕不想驚動任何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青騅想了想:“此事最好與帝師言明,若是朝中有大的變動,也好及時通知皇上?!?br/>
“不必節(jié)外生枝,一切照舊即可?!?br/>
青騅連忙跪下:“皇上——其他任何事臣都可以依皇上,但這件事情請皇上聽臣的,臣永遠都不可能忘記臣進入那個暗室抱出的奄奄一息的那個小女孩,輕的仿佛沒有重量,把臉上的臟污擦去后,是一張如紙般蒼白的臉,連雙唇都沒有一絲血色,因為長時間的黑暗,她那時候睜不開眼睛,可是緊緊的抓住臣,就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嘴里不斷的喊著‘娘、娘親’,臣永遠都無法忘記那個場景,再加上皇上身體時好時壞,所以一直以來,臣都像是一塊盾牌一樣,替皇上擋住所有的明槍暗箭,皇上被臣保護的太好了,以至于無法像一個正常的君王那樣去思考,可是臣和帝師不可能永遠陪著皇上,朝中的事情遲早都要全部交到皇上手中,所以請皇上從現(xiàn)在開始做一個君王,而不是繼續(xù)做一個孩子,不然——”想到代君擷前時所講的易君之言,青騅忍不住替她擔憂。
“不然如何?”
“不然等到臣與帝師再沒有能力保護皇上的時候,皇上就會面臨著巨大的危險,所以請皇上從現(xiàn)在開始學會決策,雖然是微服出行,但會有快馬加急運送奏折,歷朝的大小事務全由皇上定奪。”
“那這樣與朕在皇宮里有什么區(qū)別?朕還是有批不完的奏折,還是有處理不完的事情,那還怎么出去體察民情?”
“那么,就改成一些重大的事情,小事情由帝師與一眾臣工商議?!?br/>
“好了好了,你去處理吧?!贝璨荒蜔┑膿]揮手,完全沒想過青騅本就是這個意思,繞了一大圈說了一堆話還是照著她原來的意思做的。
話傳到徐憂耳里,徐憂沒有異議,于是代蓁便帶著青騅出發(fā)了,隨行的還是皇家侍衛(wèi)隊的精銳二十騎,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趕到了陽城,居住在客棧里。
卻說這日天朗氣清,代蓁與青騅正在客棧的大堂里吃些膳食,間或聽鄰座的三教九流互相吹捧,有說書人繪聲繪聲講古人的英雄事跡、有行商人絮絮叨叨沿途見聞、也有半仙天師神色夸張敘述靈異鬼怪,代蓁豎著耳朵聽著,甚覺有趣。
“…這廂說到這小姐與心上人暗結連理,無奈家人不同意,心上人于是離家去趕考,一去經(jīng)年,小姐因為思念心上人,相思成疾所以一命嗚呼了,家里人把她葬于后園,舉家離開了這個傷心地,后來心上人高中,衣錦還鄉(xiāng)時路過小姐家里,聽聞小姐已死,甚為悲痛,在小姐墓前哭了三天三夜,沒曾想第三夜忽然雷聲轟隆,一道天雷降在后園,劈開墓棺,小姐原本早已化為了白骨一堆,此刻卻骨上生肉,爾后小姐從棺木里走出,呼吸自若,猶如常人,與其心上人因此重逢,再續(xù)良緣…后世人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好!好一個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代蓁不由得拍起掌來。
“喲,這位小姐,看起來面生的很,是初來陽城的吧?”那說書的走過來,竟是一幅年輕天師的打扮,令代蓁與青騅都疑惑不已,不過聽她講的是人成鬼、鬼成人的故事,便也釋然了。
“天師有禮了,這是我們家主,經(jīng)商初來此地?!鼻囹K連忙站起答話。
“喔?”那天師神秘兮兮的接著說道:“那小姐可要小心了,晚上的時候千萬關好門窗,莫要出外走動。”
“這是為何?”
“小姐不知,這陽城啊,鬧鬼!”
“鬧鬼?”代蓁陡然一驚,見周圍的人不約而同的點頭,不由得說道:“這朗朗乾坤,怎會有鬼?”
“小姐不要不信,本天師所言,句句屬實?!蹦翘鞄熥詰牙锬贸鲆化B黃紙,轉向眾人:“本天師降妖除魔幾十年,所到之處,鬼怪避讓、妖魔哀嚎,這道家符紙貼在門上可驅魔辟邪,一兩銀子一張,只此十張,先到先得?!?br/>
“哈哈——”青騅忽然大笑:“天師真會說笑,我見你不過二八,哪里能降妖除魔幾十年,再說了,一張紙而已,就賣到一兩銀子,也未免太獅子大開口了?!?br/>
“這位客官可千萬不要不信啊,我家原來就鬧鬼,自從天師去我家除過妖后,就再也沒有臟東西了,天師,十張我全要了——”鄰座一個少女扔下一錠銀子,就要去拿符紙,那天師卻后退幾步,搖頭笑言:“這位姑娘不可如此,本天師云游四方,為的是為天下人驅除邪魔,符紙只有十張,若是姑娘全要了去,其他鬧鬼的人家要怎么辦呢?”
“就是就是,大家一人一張,天師給我一張…”
“給我一張,給我一張——”
大堂頓時鬧哄哄起來,青騅對這種低級的江湖騙術可謂了然于心,當即要帶著代蓁離開,代蓁卻伸長了脖子看的津津有味,那先前要買下全部符紙的少女見到之后,走過來坐在代蓁面前,抖了抖手上的符紙:“這位小姐,可以驅魔辟邪的符紙,你要不要?我這張轉賣給你?!?br/>
“你的符紙,我要了。”門口忽然傳來一個凌厲的聲音,吸引了客棧所有人的目光。
首先開口的是那年輕的天師,她一看到站在門口的人,就如老鼠見了貓一般,拉住少女的手就跑:“快跑啊顏顏,官差來了。”
“還想跑?”那人眉毛一挑,英姿颯爽:“你們,快去追!”
一大群捕快追著兩人而去,那人走到代蓁面前,只見她頭戴紅色的官帽,帽檐剛剛壓到眉毛上面,帽帶自兩頰向下,系于下巴,身上也是一件紅色的前面繡著豹子的官服,獵豹張著嘴嘶吼,獠牙懾人心,胳膊處和腳踝處都綁著系帶,如此即可不累贅,再加上腰挎寶劍、足蹬黑色的官靴,整個似變了個人樣。
“哇,楚夕,你變得好正經(jīng),我都不敢認了?!贝枵{笑道。
“真的?是不是英姿勃勃的?姑娘們都這么說?!背πΣ[了眼:“我還不習慣穿吶,可是知府大人說,我要是辦差,就要穿著官服,不然不成樣子,我就穿了?!?br/>
“姑娘們?”代蓁的臉瞬間變了顏色。
“噢——是衙門的下屬,名字太多太難記了,我就都叫姑娘們了?!背B忙解釋,見客棧里眾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桌子上黃紙銀子擺了一堆,便吩咐余下的捕快道:“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部沒收了,送回衙門。”
“哎喲大人,你不能對天師不敬啊,就是因為你們對天師不敬,所以陽城才總出這么多怪事,昨晚劉家的閨女又不見了,到現(xiàn)在還沒找出來,你說你們不去找失蹤的閨女,卻總盯著天師,這是什么意思???”一個被收走符紙的人跳了出來:“要是你們再不管,陽城的閨女們就全都要被妖孽抓去了?!?br/>
“誰說我們沒管,知府大人一直在派人嚴查,這天師來歷不明、一直在陽城坑蒙拐騙,我看這些怪事恐怕都是她攪合出來的,等我抓了她,一定能問出來究竟?!背Φ上虮娙耍骸俺⒁欢〞o大家一個交待的?!?br/>
“何時才有交待,我們都等了這么久了,現(xiàn)在陽城人心惶惶,你沒見好多人都拖家?guī)Э谔用チ?,妖孽專吃年輕女孩,不找天師能行嗎?”
“是啊,放了天師,抓住妖孽!”
“抓住妖孽,抓住妖孽!”大堂再次鬧哄起來。
“住口!”在代蓁面前,楚夕哪能服軟,抽出寶劍一劍劈開了面前的紅木桌子,嚇的眾人瞬間噤若寒蟬:“再鬧事就把你們全都抓到衙門去。”
青騅見不得她耍威風,沖踏雪使了個眼色,踏雪會意,沖楚夕喊道:“我說當差的,你沖老百姓兇什么兇啊,你不把失蹤的人找到,不把怪事都給平息嘍,還不許老百姓說兩句了?”
“你!”楚夕回頭,見是代蓁帶來的人,頓時泄了氣,把帽子一摘、捕快頭衣服一脫扔到地上:“破捕頭而已,姑奶奶不干了!”言罷,大步走出客棧,留下一屋子的人莫名其妙。
“嘖嘖,真小氣,別人說兩句她就受不了了,還英姿勃勃呢?!碧ぱ┮荒樛锵?,青騅假意呵斥:“真胡鬧,下次不帶你出來玩了?!?br/>
“青騅,陽城有年輕女子失蹤的事情,我怎么沒看到有奏折上奏這件事啊?!贝璧吐曉儐枴?br/>
“是啊,我也沒聽紫骍說起過,她是專管各城案子的,難不成——”青騅皺起眉:“難不成是陽城知府怕丟了烏紗,有意隱瞞?快——”她一指踏雪:“快去把楚夕追回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