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重回祥喜宮

    打開衣櫥，在不多的幾件素服下壓著一件蔥綠的旗裝。這件衣服是當(dāng)年我離開養(yǎng)蜂夾道時所穿的，是我不多的旗裝中最喜歡的一件。這件蔥綠『色』的袍子上鑲著淺『色』的邊兒，同『色』的帶子上綴著珍珠串成的流蘇，正中還鑲著一顆水晶。換上這件衣服，照了下廂房里的小鏡子，鏡子里的人神情恬淡，一身綠衣卻又襯得我如洛神出水般令人驚艷，五年的時光在我身上仿佛停止的了。愣怔了一會，給棄雪換上了粉紅棉襖，外加水紅坎肩，重新給她梳了頭，叮嚀她待會好好和師傅還有姨娘們道別。畢竟是小孩子，她一點沒有離別的感傷，反而躍躍欲試，一刻也不能停，小嘴嘰里咕嚕的問個不停。

    先和后廂的“姨娘”們道了別，又給寺里添了一萬兩香火錢，待拜別了浮云寺的師傅們已是傍晚時分。臨出門，惜緣師傅雙手合什對我道：“姑娘心腸慈悲，只怕此去這優(yōu)點會成為姑娘的致命傷，還望姑娘珍重！”

    我細(xì)細(xì)想了想她隱諱的話，莞爾一笑：“師傅的話錦瑟一定時時銘記在心，師傅保重！”再一次謝過師傅和姨娘們的照顧，我領(lǐng)著棄雪上了馬車。胤祺對我沉穩(wěn)一笑，關(guān)上了車門。抱著棄雪，我嘆了口氣，思緒隨著車輪的滾動胡『亂』的飛遠(yuǎn)……

    再次踏入乾清宮的大門，我的心忍不住“怦怦”直跳，棄雪也感受到了我的慌『亂』，仰起小腦袋天真的說道：“娘你冷嗎？手怎么這么冰？”我蹲下身幫她拉了拉衣服：“娘不冷。待會進(jìn)去后娘不叫你開口你千萬別說話！”

    棄雪甜甜一笑，爽脆的答道：“好！”

    胤祺站在我身后低聲道：“我先進(jìn)去，你和棄雪在這等會兒……”

    我點點頭頭，他疾步往里走。我拉著棄雪站在臺階上等著，不大會兒功夫，魏珠小跑步出來了，見了我，他明顯蒼老的臉上顯現(xiàn)出激動的神情，話也說不利落了：“皇上傳……傳姑娘覲見！”

    我對他笑了笑，魏珠看著棄雪問道：“這小姑娘是？”

    “是我女兒?！蔽椅⑽⒁恍?，沒理會魏珠突然僵住的臉，拉著棄雪往里走去。

    走進(jìn)門殿，我深呼吸一口，站在內(nèi)殿外朗聲道：“錦瑟給皇上請安！”

    “進(jìn)來吧！”康熙的聲音非常沉穩(wěn)，只是聽著有些底氣不足。我定了定神，拉著棄雪跨進(jìn)門，跪在門內(nèi)恭敬的道：“錦瑟給皇上請安，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到這來，讓朕看看你！”

    我站起身，抬頭往前看，身子一下僵住了：胤祺站在屋子左側(cè)，康熙坐在正中間，他的身后站著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我的注意力一下子被他吸引過去了，脫口而出道：“元壽！”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笑了：“姨娘還認(rèn)得我！”

    我的眼睛一下模糊了，他叫我姨娘！當(dāng)年我離開時他還剛會說話，照理對我是不會有印象的，剛才他叫我姨娘，也就是說這五年多來肯定有人對他提起過我。我激動的哽咽了，耳邊傳來康熙的輕嘆：“看來還是元壽的吸引力大??！連朕的話都聽不見了！”

    我尷尬的走上前：“皇上恕罪！只是因為看到元壽太驚訝了，所以才……”我的話猛的打住了：五年的時間，康熙竟然變得這樣老！原先炯炯有神的雙眼似乎蒙上了一層輕霧，額頭和眼角的皺紋多了許多，臉『色』也不好，看上去精神萎靡。我驚叫：“您怎么變成這樣了……”

    話一出口，我掩住了自己的嘴。康熙輕嘆：“你竟然一點沒變！看來這五年念經(jīng)頌佛的日子過得極好啊！”

    “我……”我雙目慌『亂』的四下『亂』看，瞥見一旁瞪大眼睛東看西看的棄雪，忙轉(zhuǎn)移話題道：“皇上，這就是我的女兒棄雪。棄雪，你過來！”

    棄雪聽見我叫她，高興的跑了過來：“娘！”我微笑道：“來，叫……”我頓住了，叫什么呢？皇上？還是叫爺爺？康熙看著棄雪和藹的笑了：“好孩子，你叫棄雪是嗎？我是你瑪法！”

    瑪法？我不解的看著康熙，棄雪看了我一眼，我微微點頭，她甜甜的道：“瑪法！”康熙『摸』了『摸』她的頭，從腰間拿下一塊玉玨掛在棄雪脖子上，轉(zhuǎn)頭對元壽道：“你帶棄雪去后面用點點心吧，不要吃太多，快用晚膳了?！?br/>
    “孫兒遵命?！痹獕垡?guī)矩極好，一點不像是個七歲的孩子。我對棄雪輕聲道：“跟元壽哥哥去吧，聽哥哥話啊！”

    棄雪回我一個甜笑，上去拉住了元壽的手，元壽有些尷尬，略微遲疑了下，還是牽著棄雪出去了?？滴鯇ω缝鞯溃骸澳阋怖哿?，先回去吧，明日再來?！?br/>
    胤祺走后，康熙顫巍巍的從座上站起來，我趕緊去扶她。康熙的身子沉了些，可我知道那不是胖，而是浮腫。小心的攙扶著他走到長塌前坐下，我半跪在塌下仰頭看著他?？滴蹩戳宋液芫茫鲁鲆痪湓挘骸芭阄蚁卤P斗獸棋吧！”

    我含淚點頭：“好，我要先走！”

    康熙笑了：“依你！”

    連下三局，我一勝兩負(fù)?？滴醯靡獾目粗?，我撅著嘴道：“我肚子餓，所以才會輸?shù)?！?br/>
    康熙哈哈大笑，大聲道：“傳膳！”

    叫來元壽和棄雪，和康熙一起坐在圓桌旁用晚膳?？滴鯖]有責(zé)怪我，我心中的石頭暫時放下了。元壽細(xì)心的給棄雪夾菜，以前在寺里多是吃素，有些菜棄雪從未見過，想問又不敢開口。元壽好像很了解她的心思，輕聲給她介紹這是什么那是什么。康熙含笑看著我們，自己吃的并不多。我揀了幾樣清淡的夾給他，他一一吃完了。魏珠站在康熙身后神情復(fù)雜的看著我，我心知他和胤禛有來往，此刻對棄雪的來歷很好奇，又不便問。康熙見我放下筷子，揮手叫人拿來帕子擦了臉和手，略顯疲憊的往后靠了靠道：“你還是住祥喜宮吧！還有元壽，朕打算讓他留在宮里，你把他也帶回去和棄雪做個伴兒?！?br/>
    聞言不光是我，元壽也吃驚的瞪大眼珠子看著康熙。我不解道：“元壽是阿哥，怎么好隨我回去呢？”

    康熙笑了笑：“元壽要入學(xué)了，你讓棄雪也跟著他一道去。待他們下學(xué)后你再教他們些詩詞音律，也好緩緩腦子?！?br/>
    我雖然很愿意讓元壽跟著我，可這畢竟是宮里，規(guī)矩大的很?，F(xiàn)在既然是康熙提出的，我當(dāng)然同意，只不知元壽愿不愿意。想到這我柔聲對元壽道：“元壽，你愿意和姨娘一起住嗎？”

    元壽還未回話，一直沉默的棄雪開口道：“元壽哥哥，你和棄雪一道住好嗎？棄雪喜歡元壽哥哥！”元壽紅了臉。低著頭悶聲道：“嗯。”我忍不住笑了，康熙更是撫掌大笑：“好極！你們現(xiàn)在先回去收拾一下，準(zhǔn)備明日送他們?nèi)雽W(xué)?！?br/>
    我和元壽棄雪拜別了康熙，回到了祥喜宮。宮中的陳設(shè)和當(dāng)年一般無二，只是后院多了個池塘，偏殿也多了兩個房間。宮中的宮女太監(jiān)都是生面孔，四個宮女分別叫春喜夏喜秋喜冬喜，看上去都是十七八歲模樣，一問才知她們是自五年前我離開后，內(nèi)務(wù)府從新近的宮女中挑選了送來當(dāng)差的，一直到現(xiàn)在都在這無主的祥喜宮。兩個太監(jiān)是新來的，一個是隨元壽讀書的孔嘉，很是識些字，還有一個是滿人，叫多桑，大家都叫他多公公，他的年紀(jì)大了些，大概有二十好幾，據(jù)他說已經(jīng)在宮里當(dāng)了二十年差了。

    讓夏喜和秋喜帶著棄雪去洗澡，孔嘉也領(lǐng)著元壽去看房間。我回到原先住的那間房，一眼看到那把放在架子上的鳳尾琴。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一下，春喜在我身后輕聲道：“這琴奴才天天都擦，每個月都有司樂司的人來查看?！?br/>
    我微微點頭：“麻煩你了?！?br/>
    她似乎嚇了一跳：“這是奴才應(yīng)該做的，主子不必道謝！”

    我皺眉，忘了這是宮里，你越是對她們客氣她們越是惶恐。元壽的出現(xiàn)打破了尷尬的氣氛。我讓春喜出去了，元壽慢慢走到我面前，突然跪下來磕了個頭：“元壽給姨娘請安！”

    “你這是做什么！”我一把拉起她，讓他坐在椅子上，我也在他身旁坐下問道：“是誰讓你給我行大禮的？”

    “是我額娘?！彼统鲱I(lǐng)子里的鎖片：“額娘說這是您給我的，皇瑪法就是因為這個才對我另眼看待，照顧有加?！?br/>
    “傻孩子！你難道沒想過是因為你自身優(yōu)秀，皇上才喜歡你的嗎？”我語重心長道：“姨娘雖然很多年沒見你了，可是今天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元壽是個聰明伶俐的好孩子，就是沒這鎖片，你也一定能得到皇上的歡心?！?br/>
    元壽點點頭，眼神清澈的看著我：“姨娘，您這次回來還走嗎？”

    “這……”我略略想了想，問元壽道：“如果元壽答應(yīng)以后好好照顧姨娘，姨娘就不走了?！?br/>
    “好！元壽答應(yīng)你！姨娘不要再走了！”頓了頓，他落寞道：“姨娘走了，大家都不開心。額娘老嘆氣，阿瑪聽見額娘提起您就發(fā)怒。還有年側(cè)福晉……”

    “年側(cè)福晉？她怎么了？”我遙遠(yuǎn)的記憶突然復(fù)蘇，同時也驚覺自己已經(jīng)很久沒有想起這個人了。

    元壽遲疑的說道：“年側(cè)福晉三年前生了個格格，去年五月病死了。年側(cè)福晉大病一場，一直咒罵姨娘，說是您害死了她的孩子……姨娘，為什么她要這么說？”

    我嘆了口氣：“以前的事，姨娘也說不清楚……自從姨娘有了棄雪，知道做娘的都心疼兒女，年側(cè)福晉失去了小格格心里難受，我又不在她跟前，所以她才罵我吧！”

    元壽不知道是沒聽懂還是不相信，只是略微點了點頭。終究是小孩子，很快他便換了話題：“姨娘，棄雪她……她是您的女兒，那她就是、就是我妹妹是嗎？”

    我正『色』道：“棄雪是我撿來的——她自己不知道，你能把她當(dāng)親妹妹看待，并且?guī)鸵棠锉Ｊ剡@個秘密嗎？”

    “能！”元壽因為我告訴了他一個大秘密，臉上一下子現(xiàn)出自豪的光彩。我『摸』了『摸』他的頭：“去睡吧，明日入學(xué)，不能起得太晚！”

    元壽依依不舍的爬下我的膝蓋：“明天姨娘送我去嗎？”

    “當(dāng)然送你去啊！”我想了想，覺得自己還是送他回房間的好。牽著他的手打開門，棄雪披散著頭發(fā)沖了進(jìn)來：“娘，你去哪？”

    我?guī)退贸ㄩ_的前襟：“我送元壽哥哥回房睡覺，以后你也一個人睡個房間，不許再和娘擠一個床了！”

    棄雪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大聲道：“那我和元壽哥哥一起睡！”

    元壽嗆的咳了一下，結(jié)結(jié)巴巴道：“我、我是男的……”

    我忍住笑，呵斥棄雪道：“回你房間！娘待會來看你！”身后的春喜忙柔聲勸告棄雪回房，我拉著元壽的手走出門，棄雪低叫了聲：“娘！”我沒理她，反而是元壽擔(dān)心不已，低聲道：“這樣好嗎？棄雪會不會哭??？”

    我輕笑道：“你放心吧！棄雪膽子比你還大呢！以前在浮云寺房間少，她只能和我一起睡。如今這有空房，她還巴不得一個人一間房呢，剛才她是撒嬌，不礙事的，你可別被她的外表騙了。這小丫頭可是個鬼精靈！”

    元壽房中已經(jīng)燃了炭火?？准蔚拇簿驮谒膶γ妗Ｎ易屑?xì)檢查了門窗，叮囑孔嘉注意通風(fēng)，晚上不要睡得太死。又檢查了元壽的床褥，這才放心的去了。元壽送我到門口，我轉(zhuǎn)身在他額上親了一下，輕笑道：“晚安！”元壽似乎不習(xí)慣我示好的方式，略帶羞澀的笑了：“姨娘晚安！”

    棄雪的房間在我隔壁，我讓夏雪和她一個屋，因為換了個環(huán)境，棄雪興奮的不行。我拉她坐下，嚴(yán)肅的告誡她要聽話，不許胡鬧以免闖禍，棄雪似懂非懂的答應(yīng)了，又忙著去看屋中的擺設(shè)。我無奈的嘆了口氣，讓夏雪好生照顧她，自己回房間洗澡睡覺了。心中隱隱覺得，明天一定會有一場硬仗等著我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