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兩種設(shè)計，一種是玫瑰，另外一種是星星，我挑來挑去，還是覺得玫瑰比較吉利……”

    “那，那你后來怎么沒告訴我？”我顫著聲音問她。

    “我看見你床頭放的那本手冊，”她停頓一下，喝口水，“里面隨便哪個鉆石都是一克拉兩克拉，還有，你告訴我，有個同事訂婚，手上的鉆戒像麻將牌，嚇得別人戒指沒他大開會都不敢坐他旁邊。我覺得這個實在拿不出來，后來我就想，算了，等我以后多掙點錢，也去買個像樣的。還有，混得好一點，再要你取我吧?！?br/>
    我呆呆地瞪著那塊戒指，直到上面暖融融的光模糊起來，“我那時候又沒說要……我，我是沒說啊……戒指要那么大干什么，又不能真的當(dāng)牌打……其實，我，我沒那么在乎的……”我的喉頭哽住了。

    她抬起頭，眼睛里有一點亮亮的東西在閃動，“可是我在乎啊。我不要你也不敢坐在人家旁邊怕人家笑，覺得我男朋友真窮酸……別人看見說不定也會那么想……那樣你一定會覺得很沒面子。我怕你在我面前高高興興地收下，心里又偷偷地委屈，還不肯跟我說。”

    我的眼淚終于流下來，“關(guān)他們什么事？我的戒指關(guān)他們什么事？你莫名其妙……送就送，不送就不送，送一半，算什么？”

    眼淚滾到臉頰上，可我兩手都沒空，她伸手替我抹掉，“這種心態(tài)現(xiàn)在想想實在有點可笑，我要你娶我做老婆，我就是你的人了。以后只要努力，總有機(jī)會對你好，想怎么對你好就怎么對你好，想送你多大的戒指就多大，對不對？可是當(dāng)時也不知道為什么……”

    “你是不是為這個才決定去杭州那家公司？”

    她點點頭。

    “那怎么不告訴我？”

    “我不是他們的第一選擇，實際經(jīng)驗也不多，心里沒底，但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既然有機(jī)會就應(yīng)該試試，如果能把位子坐穩(wěn)，發(fā)展空間就大了。我知道你總希望我留在溫州，說不定會覺得我是故意的……你這個人心思重，容易多想。后來我突然想，索性我們結(jié)婚吧，雖然女人二十幾歲結(jié)婚好像早了點，不過那樣大概可以讓你安心，所以我就去買了那個戒指……只不過，臨到送出，才發(fā)現(xiàn)不上臺面……我當(dāng)時想，再等一段時間，也就是一兩年吧，等未來有點眉目了再跟你說，”她又喝了口水，抿抿嘴唇，“我甚至還想，等我那邊差不多定下來，就讓你跟我過去，大不了將來我養(yǎng)你，反正那里的房子沒有溫州貴。沒想到你馬上說要分手，我一逞意氣就答應(yīng)了……也是因為這個，后來我知道你和海燕又在一起之后會那么生氣……”

    她靜靜地，像在說一件久遠(yuǎn)的往事。這些心思，她從來都沒有對我講過，所以我不知道；我以為她的人生規(guī)劃里沒有我，我錯了；我以為她的心里沒有我，事實卻恰恰相反，她把我藏得那么深，就像那天晚上她用拳頭把我的拳頭包在里面一樣，深到我自己都看不見。有些事情，我們以為有足夠的時間，去說、去做、去了解，其實卻沒有。我們的時間凝固在了我那送出的戒指上面。

    吳麗的話一點一點像雨水一樣滲進(jìn)我心里的每個角落，我忍著鼻子發(fā)酸，“我又沒說要你養(yǎng)。你養(yǎng)得起我嗎？我很難養(yǎng)的。”

    “我知道現(xiàn)在可能還不行，不過，我總是覺得，我如果能盡量混得好一點，你至少不用擔(dān)驚受怕，一天到晚又怕工作做不好又怕裁員又怕被人家欺負(fù)，一點點事情都提心吊膽，連夢話都說的是英語……你那副樣子真是讓人心疼。我希望你能多一點選擇，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不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情……”她碰碰我的臉，“還有，你現(xiàn)在比出來的時候還瘦，人家到了外面都變胖，就是你越來越瘦……”

    “那叫苗條，好多同事都羨慕呢，吃飯的時候偷偷看我到底吃什么能不胖?！蔽页槌楸亲?。

    “一身的骨頭有什么好羨慕的？我要你高高興興的，長得胖胖的，就像，就像史努比那樣。”

    當(dāng)一個女人語氣堅決地要我向一只狗看齊，我心里所有的眼淚都噴涌而出——在她默默下定決心把所有的艱難一肩挑的時候，我卻在拼命猜忌、嫉妒、生氣、給她氣受，她心里一定也很委屈，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真難為她了。

    “阿文，別難過，乖，不許傷心。”她把我從椅子上拉過去，貼在她的懷里。我衣服上有一股煙味，她一邊捶我的肩膀一邊哭得更兇，“叫你不要抽煙，我叫你不要抽煙的呀，你不聽話，你不聽話……”

    說到這里，她的嘴唇已經(jīng)被堵住了，我用力地吻她，好像要把所有的廢話都擋回去。透過煙味，我聞到了她身上久違的氣息，不由自主閉上眼睛，我已經(jīng)好久好久沒有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了。她溫柔地?fù)崦?，讓我“一身的骨頭”剎那間酥軟無力，沒有思考的余地，只覺得一顆心像被擱在火焰上搖搖晃晃的空氣里，熱熱的，被蒸得微微發(fā)暈，生怕隨時會掉了下去。

    朦朧之間，我把吳麗抱了起來，一直抱進(jìn)房間，用我的身體把她壓在床上。我滾燙的嘴唇一路吻過她的額頭、眼睛、鼻子、臉頰、嘴唇、脖子，然后接著往下，她的喘息聲變得越發(fā)急促，一邊吻她一邊囈語般地說：“你是我的，是我的?！彼樦业膭幼魑⑽㈩澙?，緊緊地抱住我。她幾乎有點粗暴地扯開了我的衣服，這時，電話鈴?fù)蝗豁懥恕?br/>
    鈴聲像是從另外一個世界傳來，讓我驟然打了個哆嗦。我看著吳麗，她也看著我。

    又是兩聲響過，吳麗微微松開了我的懷抱，我終于把一只手伸過去拿過話筒。

    電話里，海燕的聲音聽上去很遙遠(yuǎn)，卻又不可思議地真切，“你在干什么？”

    “我，我剛到家，”我用盡可能鎮(zhèn)定的聲音回答，“你那邊怎么樣？”

    “看來沒什么希望?！彼龂@了口氣。

    “是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單薄而蒼白。

    “是啊，”她在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突兀地冒出一句，“老公，我現(xiàn)在只有你了?！?br/>
    我的喉頭像被什么東西哽住，仿佛一根刺深深地扎進(jìn)心里去。

    海燕告訴我，她那個同學(xué)要請她吃晚飯，回溫州會很晚。

    我說：“不要喝酒，開車小心點?！?br/>
    我輕輕地把聽筒放回去，回頭，正好撞上吳麗的目光。她眼睛里有一種深深的痛苦，反射到我的眼睛里，每一絲、每一毫我都體會得清清楚楚，讓我痛徹心扉。當(dāng)所有偽裝的堅強(qiáng)、自尊和自卑都被現(xiàn)實剝落，我終于看見她為我痛苦不堪，卻發(fā)現(xiàn)那一點兒也不好看。

    床頭柜第一個抽屜里有一個盒子，里面是我的婚戒。海燕說：“我現(xiàn)在只剩下你了。”明天就要結(jié)婚，我現(xiàn)在卻想跟另外一個女人上床。

    我不知道自己是可悲還是卑鄙。

    吳麗心心念念想著我是她的，而當(dāng)我真的在她面前，卻發(fā)現(xiàn)我其實并不屬于她，另一個女人過不了多久就要回來，到時候，輪到人家問：“你在這里干什么？”

    她坐起來，像抱小孩一樣用力把我抱住貼在自己身上，臉埋在我散開的發(fā)間，仿佛貪戀一種毫無安全感的擁有，像一個絕望的姿勢。她抱得我有點痛，但我沒告訴她，一旦告訴她，她就會松開手，我不要。我的手插進(jìn)她的頭發(fā)，她今天沒有用發(fā)膠，頭發(fā)聽話地伏在我的手指間，像剛長出來不久的草地，頭發(fā)短了，我用手輕輕摸著。

    “你們那兒冬天很冷吧，你怎么把頭發(fā)剪這么短？”

    “那次跟你分手以后，我去剪頭發(fā)，想起以前你總是喜歡玩我的頭發(fā)，心里難過，就索性把它剪短了?！?br/>
    “那不叫玩?！?br/>
    “不叫玩叫什么？我看你每次都玩得很開心，像個小孩子?！?br/>
    “為什么總覺得我是小孩子？”

    “因為我第一次看見你，你就像個小孩子，”她輕輕笑了一下，“記不記得，那時候，你對著我的腳研究半天，然后抬起頭來一笑，笑得很神氣，好像在說：‘咦，這土八路好玩！’然后又一本正經(jīng)地跟我握手。還有，

    就是你很可愛，一笑露出一排牙齒?！?br/>
    “誰笑不露出一排牙齒？所以你覺得我‘太好’？”

    “說‘太好’是在找借口，講老實話，那時候，我覺得你未必適合我，我也未必適合你。你看上去像那種一路順風(fēng)、什么苦也沒吃過的類型?！?br/>
    “你當(dāng)時覺得什么類型適合你？”

    “脾氣好、能吃苦、好養(yǎng)、可以一起打天下?！?br/>
    “小次老。我要去告訴澤西你就是憑這個找他做男朋友的，他保證吐血?！?br/>
    “不許笑我。”

    “那就是說你覺得我脾氣不好、不能吃苦、不好養(yǎng)、不能一起打天下啦？我……我脾氣是不好，可是，其他的……”

    她輕輕點了一下我的鼻子，“我知道，我現(xiàn)在都知道了。那時候沒好好追你，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點點頭，“倒追男人都追不到，一點面子都沒有?！?br/>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阿文，我以前談過三個男朋友，大學(xué)里兩個，都是開始沒多久就分手了。因為人家覺得我家庭條件太糟糕，后來是澤西，也分手了。可是你跟其他人都不一樣，你……不知為什么，你很把我當(dāng)回事……”

    “當(dāng)回事？”

    “那次在雁蕩山，那天我抱著你睡的時候想，既然你這么把我當(dāng)回事，我就要加倍地把你當(dāng)回事，好好養(yǎng)你，守著你，將來不讓你吃苦，讓你一直那么神氣，日子好過了，脾氣自然也會變好，你又不是個不講道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