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三章鐸縣鑿渠托萬里

    “下官做的這點事不算辛苦，公主為了大耀蒼生，胸懷大義，拋家棄國遠嫁；一路行來又慈悲為懷，救民于水火，是我大耀之幸，蒼生之幸，小老兒日日祈禱公主早日駕臨我鐸縣，小老兒愿為公主效犬馬之勞。”鐸萬里為官幾十載，說話還是習(xí)慣性的以民自居，一番發(fā)自肺腑之言，雖然有些不倫不類，卻比那些官樣文章的套話真摯感人多了。

    這回沒等綺羅說話，丁香就搶先說了，“鐸縣丞說話就是實在、中聽，綺羅公主也不是講究虛禮的官樣公主，公主勞累了一天需要休息了。你偌大年紀了，不要跪著了，起來給公主帶路吧。”

    “是，小老兒思慮不周，公主舟車勞頓，快請進城休息吧?！辫I萬里一面惶恐的說著，一面起身帶著綺羅的車駕向著城內(nèi)最大、最氣派的宅子走去。

    呈給公主的晚膳，鐸萬里也是花了心思準備的，雖然沒有大城大郡的財力和善于烹調(diào)宴會佳肴的廚子，但是充滿鄉(xiāng)野氣息的當(dāng)?shù)靥厣穗冗€是令綺羅的食指大動，胃口大開。

    飯畢，綺羅喊住循慣例就要退下的云霜，緩緩地開口，“去把鐸縣縣丞叫來吧。”

    一路走來，經(jīng)過的大大小小的郡州縣不少，綺羅公主主動說起要召見當(dāng)?shù)氐母改腹伲@還是頭一遭，這次公主竟然主動開了口，正是云霜求之不得的事，她稍微一頓，眉眼一彎，自然的一躬身，應(yīng)到，“是，奴婢這就去把他喚來。”

    云霜出去，不足一炷香的時辰就引了鐸萬里前來，她停在門外恭聲稟告，“啟稟公主，鐸縣縣丞鐸萬里帶到?！?br/>
    聽到云霜稟報，丁香取過商蘭上回送來的帷帽，壓低了聲音問道，“小姐，要戴上這個么？”

    綺羅偏著頭想了想，擺擺手，“此處室內(nèi)宅，鐸萬里也是個知道分寸的，不戴也罷，讓他們進來吧?！?br/>
    丁香收了帷帽，對著門外揚聲說到，“宣?！?br/>
    鐸萬里顫巍巍的跟在云霜后面，垂著頭進來，他甫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下官鐸縣縣丞多萬里，叩見公主殿下，求公主殿下大發(fā)慈悲，救救鐸縣的百姓吧?！?br/>
    云霜見鐸萬里剛一見公主的面就這么說，她臉色一變，喝斥道，“好個不知輕重的鐸萬里，公主駕前，胡言亂語，不要腦袋了么？”

    綺羅看著并不真心喝斥的云霜，了然的擺擺手，輕緩的說道，“無妨，本宮今日宣他前來，本就是問問鐸縣受災(zāi)的情況，鐸縣丞一心為民請命，雖是心急了一些，卻不失一顆為國為民的赤字之心?！?br/>
    云霜一斂首，“奴婢逾越了，請公主責(zé)罰?！币娋_羅不以為意地擺手，她才規(guī)矩的退回一邊。

    白發(fā)蒼蒼的鐸萬里以額觸地，叩地有聲，“下臣謝公主體恤，我鐸縣歷來貧瘠，即使是城中的富裕之家，存糧也不過夠維持自己全家一年的吃食罷了。今年大旱，許多人家都斷了炊煙，前段時間，大家湊在一起商議，富裕人家把存糧都拿出來，再加上朝廷分派下來救災(zāi)的糧食，也就僅僅夠過了這十一月的，這一個縣的老老小小，這個冬天可怎么過??？”鐸萬里哽咽著說完，上半身匍匐在地上，靜靜地等待綺羅的回答。

    聽完鐸萬里的話，綺羅蹙了眉頭，久久不語，房間內(nèi)一時陷入了死寂。

    許久，綺羅才開了口，沒有直接回答鐸萬里的問題，反而問起來一個看不起毫不相干的問題，“雖然今年大旱，瀾滄江卻沒有斷流，你們鐸縣離著瀾滄江并不太遠，怎么也會受了這干旱之苦？”

    這么一問，古稀之年的鐸萬里一下子像孩子一樣嗚嗚的傷心地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結(jié)結(jié)巴巴的說，“公主有所不知，瀾滄江雖近，但是多是山路，修筑引水渠花費很是不菲，鐸縣貧瘠，實在沒有這么大的財力啊，小老兒上任之初，就上表朝廷申請?？钚拗?，咱鐸縣周邊別的沒有，荒地還是不少的，如果有了灌溉的水渠，不但老百姓可以自足，就是養(yǎng)活像巴郡那么大的郡三個都是沒問題的?？墒?，這些年下來，每次上奏請款都是石沉大海，杳無音訊，哎?！辫I萬里說到最后激動了起來，微微抬起了身子，山羊胡子兀自一翹一翹的。

    不同于鐸萬里的激動，綺羅聞言，沉默了一會兒，才悠然的問道，“如果本宮給了你開鑿引水渠的財力，你能有把握把鐸縣治理成一方樂土糧倉？”

    “能，小老兒可立下軍令狀的?！?br/>
    鐸萬里立即答道，他激動地猛地抬起頭來，一下子撞進了綺羅那雙烏黑明亮的杏眼里，那里面有威嚴的凝重，有不疑的信任，有希冀的重托，讓人幾乎忘記了她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女，忍不住生出膜拜之心來。

    看著鐸萬里這么直愣愣的看著公主，云霜忍不住輕輕的咳了一聲，鐸萬里猛地醒過神來，意識到了自己的逾越，他一抖又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垂首請罪到，“下臣該死，下臣無狀了，請公主恕罪?！?br/>
    “暫且恕你無罪。不過，如果你自己承諾的做不到，本宮決不姑息，數(shù)罪并罰?！本_羅的聲線穩(wěn)穩(wěn)的，聽不出絲毫怒氣，但是那平穩(wěn)聲調(diào)下的決絕卻讓人不寒而栗。

    鐸萬里一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心中暗自叫苦，他來求的是全縣的人能安然渡過今年的冬天的糧食，公主不但沒有明確的示下，反而引著話題說起了什么引水渠之事，自己一時義憤垮下了?？?，可是這對于今年過冬一點用處也沒有，反而給自己招來這么個責(zé)任，這讓他回去怎么和鄉(xiāng)親們交待啊，他嘴唇翕動著，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詢問。

    鐸萬里這廂懊惱不已，綺羅卻是明白他在愁些什么，不等鐸萬里醞釀好如何開口，她徑直說道，“至于鐸縣今年的過冬糧食，你不必焦急，十天之內(nèi)本宮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復(fù)，不會耽誤了這里的百姓過冬的?！?br/>
    聽了這話，鐸萬里的心一下子放到了肚子里，納頭叩拜，“謝公主慈悲，小老兒替全縣的父老鄉(xiāng)親給你磕頭了，祝公主福壽綿綿，青春永駐，……”此時的鐸萬里一激動又把自己當(dāng)作鐸縣的鄉(xiāng)紳了，說話也語無倫次起來。

    綺羅不等鐸萬里說完，就擺手打斷了他，低沉的說，“修筑引水渠之資你趕緊核算清楚，去云霜那里支取款項。記住你自己說過的話，今后，不論旱澇，鐸縣都要成為大耀的一個永遠的糧倉?！?br/>
    “是，下臣定不辜負了公主圣恩?！辈恢挥X中，鐸萬里有變成了一方父母官，對著上面的少女公主效忠起來。

    “嗯，你們?nèi)蕚浒?。”綺羅說著，不自覺地抬手揉了揉額頭。

    云霜見綺羅累了，識趣的帶著鐸萬里退了下去。

    見屋子里沒有了外人，丁香一下子躥了過來，“唉呀，我的好小姐啊，你真是大方，這還沒走到月國呢，一路上又是賑災(zāi)，又是施藥，現(xiàn)在又加上開鑿什么引水渠，您這點子嫁妝已經(jīng)差不多用去了兩成了?！?br/>
    “那又如何，大耀之民被救的可是不止兩成呢，有了這個引水渠，今后這里會是一個旱澇保收的糧倉，不必事事求助于人，受制于人”綺羅想也沒想，語氣里有她自己也未曾意識到得自豪。

    “小姐呀，那是咱自己的家底啊，何苦白白便宜了別人呢，你這樣做，最得意的還不是那個耀皇？”丁香小臉一皺，不甘心的說。

    綺羅有了瞬間的沉默，臉上少見的閃過一絲迷茫之色，須臾，她嘆息一聲，“自古上位者籠絡(luò)民心，卻也實實在在的為民做事，天下萬民雖沒有生于勾心斗角的權(quán)力漩渦之中，但是同樣眼明心亮，誰真正的對他們好，他們會記得的，感激之情真摯的讓人唏噓感動，能為他們做些事，我心底感覺踏實，舍些浮財也是值得的?！?br/>
    丁香聽了綺羅這番話也沉默了，許久，她自我安慰說，“反正這些錢財也是出自耀國國庫，給耀國饑民花了總比留著被貪官污吏們貪墨了的好?！?br/>
    綺羅抬手虛點著丁香的額頭，笑道，“你呀，不再心疼那點錢財就好了，付出的總會有回報的，你耐心等著就好了?！闭f完，綺羅自己卻漸漸收了笑顏，不自覺地又鎖了眉頭。

    一臉不甘的丁香還沉浸在為他人白白舍財?shù)男奶壑?，無意間一抬頭，看到綺羅凝重的愁容，她歪著頭想了一會兒，試探著問，“小姐可是為了應(yīng)允給鐸萬里的糧食發(fā)愁？”

    綺羅點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沉吟半晌，還是模棱兩可的低聲說，“是，也不是?！?br/>
    綺羅的游疑和算不上回答得回答，讓丁香更加迷糊了，她小臉皺成了一團，小聲地嘟囔著，問到，“那小姐到底是為了什么發(fā)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