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初升，青陽城漸漸地明朗起來，舒府院內(nèi)，幾只麻雀在青石板上來回跳動戲耍，不時地頷首啄食，甚是閑情。這時，偏院內(nèi)走出兩名家奴裝扮的瘦弱男子，均手持笤掃，一邊打著哈欠，一邊開始打掃院落中的塵土落葉。那幾只麻雀見有人走近，騰一下躍起，撲閃著翅膀，齊齊落在了院墻之上，繼續(xù)嘶鳴，歡快得緊。兩家奴，哈欠連天，無力地?fù)]動著笤掃，突聽其中一人輕罵了一聲：“死鳥！”隨之，翻起鞋底查看，原是一坨鳥屎黏在了他的鞋底板上，那人又是一陣怨罵，然后在笤篾子上蹭了蹭，可哪里蹭得干凈，這時但聽不遠(yuǎn)處傳來一聲責(zé)罵：

    “做什么呢，不好好打掃院子！”

    那人聞聲，立馬重新站好，抬頭瞄了一眼訓(xùn)斥之人，但見他身形消瘦，圓臉高額，亦是一身家奴裝扮，不過穿著稍比另外二人考究一些，正是舒府的管家丁?？怠Ｄ侨艘姸「？挡铰募贝伲裆⑴⒅约哼@邊，登時怯聲道：“是，丁管家?！彪S即，繼續(xù)打掃起來。丁?？递p咳一聲，沒再多言，徑直朝一偏院走去。先前那人見得丁?？底哌h(yuǎn)了些，口中咕噥了兩句，緊跟著耳畔響起一串輕微的嘲笑聲，卻是另一個家奴發(fā)出。

    “笑你娘個屁！”那家奴頗為怒氣地回罵了一聲。另一名家奴也不作生氣，繼續(xù)含笑不與他計較。與此同時，院墻上的幾只麻雀嘰嘰喳喳的叫了起來，好似也在嘲笑他一般，那家奴立馬遷怒，彎下身子便拾起幾顆石子朝院墻上砸去。幾只麻雀受驚，蹦飛而起，可片刻又落了回來，繼續(xù)嘶鳴不已，那家怒瞧此，只能作罷，搖了搖頭，繼續(xù)打掃起來。可就在這會，院墻外突然傳來一聲怒吼：

    “他娘的，誰扔的，想把老子砸死啊！”聲音渾厚，中氣十足，顯是一男子發(fā)出的。院中那扔石子的家奴聞得罵聲，登時怒將起來，摔下笤掃，就往街門奔去，打開門來查看，只見一乞丐摸樣的男子正捂著腦袋，口中罵罵咧咧的正朝街門這邊望來。那家奴見謾罵之人只是一名乞丐，驀地一陣竊喜，歡心不已，心想：一大早受這般冤氣，可得好好撒撒。遂捋起袖口，大步跨出門坎。

    而那乞丐則一臉的憔悴象，蓬頭垢面，正是渾大個。他瞧得府中有人走出，也是一驚，隨即聽那家奴呵斥道：

    “剛剛可是你在院外喊罵，臭乞丐？”

    渾大個本是夜宿在這舒府屋檐下，但經(jīng)昨日清早之事后，今個擔(dān)憂又會遭責(zé)罵。遂趁著大門未開，提前起身離去，以免討罵，可不想仍舊睡眼惺忪，恍恍惚惚地正欲離開時，突然被一橫飛而來的石子給砸了個正著，頓時惱怒不已，開后罵了兩句。眼下瞧得有人走出，還斥責(zé)自己的不是，哪里止得住怒火，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之人，見他只是家奴模樣，遂沒了顧慮，昂首回道：

    “是你爹爹我，又怎樣！”

    “嘿！你個臭乞丐，活得不耐煩了，找打是不是，好，爺我今天就好好給你松松筋骨！”說著，那家奴便欲走上前去教訓(xùn)他一番。渾大個哪里會懼他，挺身嬉笑道：

    “你爹爹我好幾個月都沒進過澡堂子了，身上的虱子都可以下崽了。兒子，你就給爹撓撓，也好讓爹爹我舒坦舒坦?！?br/>
    那家奴早已勃然變色，急步上前，掄起拳頭就欲教訓(xùn)，不想那渾大個隨便一出手就將掄過來的拳頭給攥住了，隨即用力一擰，只聽那家奴登時吃痛，哀叫個不停。

    “乖兒子，撓癢不是這么撓的，老子我今天就教教你怎樣撓才舒服?！币谎约串?，嗖地一下，將那家怒的胳膊反至背部，用力的抵住腰間，一陣掰扯。

    “舒服嘛？”

    那家奴雖是疼痛不已，但亦是不肯求饒，重重地哼了一聲，卻是發(fā)不出再多話來，只顧哀嚎。

    “哼！沒想到還是個硬骨頭，有種！”言語間，渾大個又加大了些力氣，那家奴痛叫的聲響自是又跟著大了些。院中另一家奴聞聽院外動靜，急忙奔出查看，瞧得這般景象，立馬撲上前去幫協(xié)。渾大個見得又有一人走出，頓生膽怯，擔(dān)心待會再沖出些幫手，哪里還會有好果子吃，遂急忙松開那家奴，轉(zhuǎn)身便逃開了去。

    兩家奴怎會甘心，緊追上前去。渾大個撒開了奔逃著，一溜煙就鉆進了巷道胡同里。兩家奴見狀，大呼不好，但隨即突聽得前方傳來兩聲痛叫，好似一并發(fā)出。二人聞聲，對望一眼，急忙奔上前去，到了巷口，方才發(fā)現(xiàn)，緣是那乞丐與巷中一人撞了個滿懷，此時正臥躺在地，低聲哀叫。

    “哼哼，臭乞丐，跑得夠歡的嘛，看你還往哪里跑！”

    渾大個聽得此話，踉踉蹌蹌?wù)榔穑瑑杉遗陌銜菟傩刑与x，齊撲上前，將他死死按住。渾大個雖身材壯碩，但雙拳難敵四手，不一會的功夫，就已是滿臉青腫，全身被制，動彈不得。這時，另一名被撞倒之人扶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口中帶著咿呀的疼叫聲，看向兩家奴，問道：

    “你們可是舒府的人？”

    兩名家奴聽此一問，停止了廝打，抬頭望去。渾大個見此良機，驀地一使勁，脫開了二人，翻到一邊去，立馬爬起，便要逃離，不想，“當(dāng)”的一聲，一物件從他懷中滑落，砸在了地上，滾至兩家奴的跟前，正是渾大個的那只金飯碗。先前那家奴俯身撿起，把玩了一下，又向渾大個看去。渾大個直勾勾的望著那家奴手中的碗，舉步又止，不敢上前奪取，甚是著急。那家奴見狀，立馬得意起來，舉起手來，在面前晃了晃，示意渾大個來拿啊。渾大個一番猶豫，恨恨地跺了一下腳，轉(zhuǎn)身奔逃離去。

    兩家奴見狀，正欲追趕，卻被面前之人攔下，遂怒道：

    “你是誰？”

    “在下是城南的何掌柜，有要事要見舒老爺，快快帶我去！”

    二人聽他言辭傲慢，又礙了自己教訓(xùn)那乞丐，均是一臉的不悅，但瞧他好似與舒老爺相識，倒不敢多行怠慢，遂作罷，領(lǐng)著那人，朝齊府走去。

    舒府中，一偏院內(nèi)，丁?？弟b手躡腳貓在一廂房門前，貼著耳朵聽著屋內(nèi)的動靜，這時，一婢女端著茶壺，從一旁走過，見到丁福康，習(xí)慣性的作揖道：

    “丁管家！”

    丁?？导泵D(zhuǎn)身做噓聲狀，那婢女自知犯錯，倉惶離開。丁福康扭過頭去，正要繼續(xù)偷聽，可門扇突然開啟，他一個踉蹌，栽了進去。

    “喲，丁管家，您這是在干嘛呢，一大清早的？”開門之人正是巴爾干，他順勢扶了一把丁福康，說道。

    丁?？盗ⅠR賠笑道：“早啊，巴公子，你在屋呢？”

    “丁管家何出此言，我不在屋里，又會在哪呢？”

    丁管家自知失言，趕緊接著說道：“沒事沒事，在屋就好，在屋就好，那個老爺吩咐我請二位恩人一起用早飯?！?br/>
    巴爾干回道：“好的，麻煩丁管家了，我們這就去?！?br/>
    丁福康瞧了一眼巴爾干屋內(nèi)，接著問道：“白靈姑娘還沒起早嘛？”說完又轉(zhuǎn)身看向?qū)?cè)的廂房，只見房門卻是半掩著的，不免好奇起來。巴爾干自是也察覺到了，心想：這小鬼難道離開了嗎？自己打齊府出來以后，先是將那陸林海安置妥當(dāng)了才匆匆趕回這里的，倒還沒來得及去對側(cè)“白靈”的房中查看，萬一他還不曾回來，那房中可躺著的就是一具尸體了，果真如此的話，豈不糟糕。

    巴爾干尋思的功夫，丁?？狄呀?jīng)朝對側(cè)廂房走了去，巴爾干趕忙跟了上去，心生忐忑，與他一道向屋中看去，可卻見不得又人，好生奇怪。

    “巴公子，白靈姑娘她……”

    巴爾干亦是困惑，又仔細(xì)環(huán)顧了一下屋內(nèi)，突見床尾的地方窩著一團鬼影，正是白靈楓。丁?？狄姲蜖柛刹蛔骰卮穑蔷o緊地盯著屋子一處看去，不解道：

    “公子，你在看什么？”

    巴爾干急道：“沒，沒什么，那個，我想白靈姑娘可能有些不適應(yīng)，自行離去了?！?br/>
    丁?？狄傻溃骸霸趺磿?，要是離去，也該告知一聲啊，起碼也該和公子你說一聲呢?！?br/>
    “她本就是一小乞丐，無拘無束慣了，這不奇怪?！?br/>
    丁?？当揪蛯δ恰鞍嘴`”沒多大印象，只是在古廟中見過一次，后翻車暈厥，醒來后才從傅云鵬那里得知的這一切，此刻見巴爾干如此淡淡一說，也就不再多問，遂拱手道：

    “公子，那我先行去告知老爺一聲?！?br/>
    “恩，在下梳理一下，這也便就趕去?！?br/>
    待丁?？底哌h(yuǎn)了些，巴爾干令白靈楓隨同自己一起走入自己的屋內(nèi)，掩蔽房門，問道：“那小乞丐呢？”白靈楓神色茫然，一臉的悲痛之態(tài)，道：“我回來時，她已經(jīng)不見了?！卑蜖柛陕牬?，沉了一下，心道：“難不成是被科里木一伙給抓走了不成,都怪自己疏忽大意了，以為深更半夜，他們不會有所察覺的?！卑蜖柛陕允亲载?zé)，但聽白靈楓接著道：

    “我找到了爹爹?！?br/>
    “什么？你爹爹，你是說白陸風(fēng)？”

    “恩?！?br/>
    “他，他還活著？”巴爾干突聞此話，驚奇的很，又跟著問道：“他在哪？”

    “昨夜那口井中，不過……”

    “井中？可是昨夜齊府中的那口井？”

    “恩?！?br/>
    巴爾干一番追問下，白靈楓遂將昨夜在井中的遭遇說與了他聽，雖然尚不知這巴爾干是何來歷，可這兩日來，白靈楓與他朝夕相處，已然對他有了幾分親近，況且眼下也只有他能幫助得了自己，所以言語間，對昨夜之事沒有半句隱瞞，盡數(shù)告知了巴爾干。

    巴爾干聽后，自是稱奇，但隨之顧慮道：“齊府之事，想必今日會鬧得滿城風(fēng)雨，白天不易再去查探，我們還是等到晚些時候再想想法子，將白門主的遺骸移將出來吧?！卑嘴`楓知曉此話在理，只能暫為作罷，隨后問及巴爾干那陸林海現(xiàn)下如何，巴爾干回道：“我將他安置在了百草堂?！?br/>
    “百草堂，那不是我……？”

    “恩，沒錯，卻是你白家在青陽城中的府宅，那里現(xiàn)在已荒蕪被封了，一般不會有人闖入的，等待會見過了舒靜堂，我們便再去查看。”

    白靈楓此時聽得自家宅子的名號，心中一陣哀傷，想當(dāng)初，生前自己在那百草堂中好生快樂，父親相伴左右，母親百般呵護，可這一月間，這一切都成了過去，成了記憶，怎能不讓人心生惦念呢？

    隨后，巴爾干知會了一聲，便匆匆趕往前院廳房。此刻廳房中只有舒靜堂一人安坐在桌子跟前，兩名丫鬟正伺候在左右，舒靜堂見得巴爾干走來，起身作揖，二人稍作寒暄后，便坐下用餐了。

    舒靜堂道：“聽丁管家說，白靈姑娘已經(jīng)離開了?！?br/>
    “是的，舒老爺，她一向自在慣了，可能在府內(nèi)多有拘謹(jǐn)，不甚習(xí)慣，就不告而別了，還請舒老爺見諒。”

    “巴公子客氣，白靈姑娘她乃是我舒府的恩人，我怎會怪罪與她呢，倒是舒某沒能好生招待，怠慢了她，以致令她離去，實在是過意不去。”舒靜堂一臉的愧疚之色，自怨道。

    巴爾干嘆聲道：“白靈姑娘于在下亦有搭救之恩，她不辭而別，巴某亦是心生愧疚，飯后，在下想前去城中找尋找尋，興許能探得些下落，所以……”

    “這個自是應(yīng)該，巴公子何必這般客氣，你是我舒府的恩人，進出府中都是方便的緊。”

    “舒老爺客氣，多有叨擾了?！?br/>
    “哪里哪里，公子吃飯，吃飯……”

    這時，院中突然跑進一家奴來，奔至廳房跟前，急道：“老爺，院外有個叫何掌柜的拜見?！毖哉Z間，只見一人隨后匆匆跨入院來，后面緊跟著一家奴，那家奴推推攘攘，顯是在阻攔著前方那人這般冒失闖入，不時地責(zé)斥幾句。舒靜堂瞧向闖進府中之人，微作驚訝，站了起來，這會，那人已經(jīng)步入了廳房中，作揖道：

    “舒老爺！”

    “何掌柜，你怎么會……有什么事嘛，大清早如此慌張？”

    “舒老爺，出大事了，齊府……”那人欲言又止，瞧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巴爾干，巴爾干同時也望了過去，見他如此神色，自知自己在此，多有不便，遂起身拱手道：

    “舒老爺，在下已經(jīng)吃好了，就先行告退了?！?br/>
    舒靜堂明白巴爾干的用意，也不作客套，說道：“公子可否需要幫手，舒某差遣幾個家奴與你一同前去尋找白靈姑娘?！?br/>
    “不必麻煩了，在下?lián)娜硕喾炊鴷@嚇到她，還是我只身找尋起來比較方便些。

    “確是，那就勞煩公子了?！笔骒o堂點頭謝道。

    隨后，巴爾干拱手告退，當(dāng)含笑別過身旁那人時，突地一稟，心道：“此人好生面熟，好似哪里見過一般。”可一時半會也想不起來，遂作罷，退入院中，朝街門走去。

    巴爾干跨過門檻，心下盤算剛才那人提到了“齊府”二字，定是欲言昨日齊府慘遭滅門之事，不過，不知他為何這般驚慌，而且匆匆忙忙地來此告知舒靜堂，難道舒靜堂與齊府亦有什么瓜葛不成。巴爾干對舒靜堂的來歷倒是知曉一二，可他為何來到這青陽城中，所為何事卻不甚清楚，前夜來此盜訪，權(quán)是為了那張“酆都疆域圖”而來，他先前偶然得知此圖被舒靜堂取獲，遂前來一探究竟，看看是否有幸竊取過來，至于其他更多關(guān)于舒府之事，巴爾干倒是不大多加了解了。

    這時，突然一個念頭猛地閃過：白靈楓那小鬼呢？他自然地回頭環(huán)顧了一下院內(nèi)，見是無人，頓生困惑：自剛才進入前院之后，就再也沒有見到白靈楓在周邊出現(xiàn)過，這小鬼會去哪里了呢？巴爾干未瞧見白靈楓的身影，倒是不經(jīng)意間瞄到舒靜堂和那個叫何掌柜的正端坐在茶幾兩旁，輕聲交談著什么，這時，舒靜堂貌似發(fā)現(xiàn)了巴爾干在偷瞄自己這邊，猛地一抬頭看了過去，正好與巴爾干四目交接，巴爾干倒也未顯驚慌，頷首微笑示意，可舒靜堂卻未作任何回應(yīng)，滿臉肅穆，帶著幾分疑惑，瞧了一眼巴爾干之后，便又轉(zhuǎn)而跟何掌柜繼續(xù)交談起來。

    巴爾干嘴角抽動了一下，略是尷尬，便轉(zhuǎn)身離去了，不想右側(cè)突地閃出一人了，巴爾干驀地一驚，喊出聲來，那人顯然未料到巴爾干會做出此等反應(yīng)，頓顯驚慌起來，連忙道：

    “對不起，大爺，小的無心嚇你的，你莫要見怪，莫要見怪！”

    還未等巴爾干回話，院中已傳出聲來：“什么事，巴公子？”說話之人正是舒靜堂。巴爾干轉(zhuǎn)身，正欲回應(yīng)，卻見一家奴已奔至跟前，朝一旁那人瞧去。那家奴見得那人一身乞丐裝扮，登時怒道：

    “好你個臭乞丐，還敢來此撒野是不是！”言畢，立馬掉頭朝院中喊道：“沒事，老爺，是一乞丐?！?br/>
    舒靜堂聞聽此話，也就不再多問什么，朝巴爾干點了點頭，巴爾干亦是一般回應(yīng)，然后轉(zhuǎn)身看向那乞丐時，見他已經(jīng)躥至臺階下方，朝那家奴吼道：

    “快將我的碗還我！”

    那家奴立馬怒將起來，拎起門前一只長棍便欲上前教訓(xùn)，巴爾干見狀，喝止道：“一乞丐，你與他計較甚么？”

    “公子，你是不知，他……哎，算了，算了?！蹦羌遗珖@聲道，緊跟著木棍一舉，作恐嚇狀，朝那乞丐吼道：

    “還不快滾！”

    那乞丐見狀，早已奔到了遠(yuǎn)處，鉆入了胡同中。巴爾干見狀，搖了搖頭，也不作多少言語，便徑直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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