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一鳴醉酒醒來時，頭痛欲裂。</br> 他只記得昨晚與薛開在酒肆喝了幾杯。</br> 薛開的寥寥幾語,如若醍醐灌頂,似乎讓他明白了,郁棠現(xiàn)在變的如此決絕的原因。</br> 可木已成舟，他改變不了什么。</br> 唯一能做好的就是今后盡他所能補(bǔ)償郁棠。</br> 他從來沒有告訴郁棠,他此前那樣護(hù)著郁卿蘭，只是因?yàn)椴幌胩澢妨吮砻煤陀艏业模挥羞€清了人情債,他才能和郁棠好好過日子。</br> 但事實(shí)上，他每走一步又似乎都錯了。</br> 這時,陸夫人周氏帶著丫鬟魚貫而入。</br> 自陸一鳴在朝中有所建樹之后，一慣在陸府沒甚地位的周氏,也總算是能抬起頭來做人,故此，這幾年多多少少有些囂張,就連身邊伺候的下人也超過了陸府老夫人的規(guī)制。</br> 對于周氏的囂張跋扈，陸一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br> 當(dāng)初母子二人受了多少苦,陸一鳴心中有數(shù),這才這對這個母親有些縱容。</br> 見陸一鳴起榻,那個豐神俊朗,教無數(shù)貴女心神向往的兒子，變得如此憔悴不堪、形容枯槁，周氏鼻音出氣，冷哼了一聲：“一鳴！你可知錯？！”</br> 周氏此言一出,陸一鳴就知道她要說什么：“我今日去衙門有事，母親若無要緊之事，還是請回吧。”</br> “你”周氏氣不打一處來。</br> 在她看來，如今的局勢正好對陸一鳴有利，郁棠一出事，陸一鳴就能重娶，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多少大官貴族的千金都巴望著。</br> 可陸一鳴倒好，自從郁棠出事，他屢次告假不說，這回還失蹤了好幾日，歸來后昏迷不醒，一醒來就去喝酒。</br> 醉酒時還喊了半夜郁棠的名字！</br> 周氏念及陸一鳴是初次成婚，他為人自律，身邊從無鶯鶯燕燕，對自己的第一個女人，難免有所不同，遂放緩了語氣：</br> “一鳴，母親這還不都因?yàn)閾?dān)心你，難得首輔大人器重你，你近日如何能接二連三的告假？不是母親心狠，而是那郁棠實(shí)在過分，她自己殺了人，竟還污蔑卿蘭！卿蘭是我看著長大的，她那樣心善的人，如何會殺人！這次郁棠出事也好，那樣的蛇蝎婦人，我兒趁此休妻了事！”</br> 周氏話音剛落，陸一鳴突然抬眸盯了她一眼。</br> 陸一鳴是首輔栽培出來的一把利刃，他也有自己過人之處，僅此一個眼神，就仿佛是帶著刺的刀子，讓周氏為之一顫。</br> 男人語氣不佳，嗓音干澀，像是長時間行走在沙漠之人，已經(jīng)挨到了能夠承受的最后境地：“母親休要再提了，我的妻，我是不會休棄的！”</br> 聞言，周氏更是氣憤：“你說什么？你是不是瘋了？！郁棠惹上了人命案子，你現(xiàn)在仕途正好，如何能被她牽絆了手腳？！總之，我不會是同意這樣的女子做陸家婦！卿蘭曾經(jīng)對你那樣好，如果不是她求著你姑父幫著你，你以為咱們母子兩人能安然活到今日？你不休棄了郁棠，你讓卿蘭怎么辦？”</br> 周氏冠冕堂皇的理由，讓陸一鳴嗤笑了一聲，隨即，眼底的神色轉(zhuǎn)為薄涼。</br> 人都是自私的，每個人都在盡所有可能為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br> 周氏這樣勸說他，無非是想讓他娶一個能夠給他助力的女子。</br> 婚姻大事成了登上權(quán)貴的籌碼。</br> 陸一鳴閉了閉眼，曾經(jīng)表妹對他的確是極好的。</br> 陸一鳴記憶中的郁卿蘭可人善良，她的眼睛像是會說話，看人時總是在笑的。</br> 可現(xiàn)在的郁卿蘭，陸一鳴無法在她漂亮的眼睛里看出任何良善。</br> 她仿佛是戴著一張面具，面具底下的人根本不是真正的表妹。</br> “人是會變的?！?lt;/br> 陸一鳴喃喃道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周氏聽。</br> 人真是會變的。</br> 表妹變了。</br> 郁棠也變了。</br> 而他呢？</br> 可能在郁棠眼中，他也變了。</br> “曾經(jīng)的恩情，我已經(jīng)還了表妹，也還了郁家，日后再不虧欠！母親莫要再說郁棠的不好……她很好?！?lt;/br> 陸一鳴又說。</br> 周氏簡直無法理解。</br> 郁棠雖是容色美艷，但身份無法和郁卿蘭相比，陸一鳴這是有多想不開，才會為了一個養(yǎng)女，而放棄將軍府真正的大小姐？！</br> “一鳴！你難道忘了，我們母子兩人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了？你父親眼中只有你那個庶兄，二房僅有的資源都用在他身上，當(dāng)初如果不是你卿蘭表妹懇請了你姑父，你以為你能順利進(jìn)入太學(xué)？又哪來今日的地位？！”周氏恨不能抓著陸一鳴的肩膀，將他狠狠喚醒。</br> 陸二爺寵妾滅妻，一開始只專寵他青梅竹馬的貴妾表妹，如果不是她使了法子，根本不可能懷上陸一鳴。</br> 也因當(dāng)年的齷齪事情，陸二爺對陸一鳴一直不管不問。</br> 周氏以為他們母子二人好不容易走到今日，陸一鳴應(yīng)是她最貼心的兒子才是。</br> 陸一鳴站起身，他沒有過多的精力與周氏周旋了。</br> “我自己的仕途，我會靠著自己去博取。父親偏寵姨娘和庶兄，母親是不是也該想想其中緣由？另外，我說過，我已經(jīng)還清了郁家當(dāng)年的恩情，表妹日后定當(dāng)高嫁，她無需指望于我?！?lt;/br> 陸一鳴話音剛落，就對門外護(hù)院道：“來人！請二夫人回院！日后無我允許，任何人不得踏足我院中半步！</br> 周氏的臉很快就僵了下來。</br> 如今二房說了算的人是陸一鳴了，他的吩咐，二房無人敢違背。</br> “一鳴??！母親這般苦心，還不都是為了你，你怎么就不能設(shè)身處地的為母親想想？！”</br> 護(hù)院邁入屋內(nèi)“請人”，周氏到了這個時候，才真正明白，她的兒子翅膀硬了，再也不會聽她擺布了……</br> 看著周氏不甘心的離開，陸一鳴苦笑。</br> 為了他？</br> 他想要的東西，他自己心里很清楚。</br> ……</br> 送走了周氏，陸一鳴見了心腹。</br> 此時的陸一鳴已經(jīng)穿戴好，他縱然還年輕，但與生俱來的城府卻讓他平添了幾分內(nèi)斂和穩(wěn)重。</br> 男子如實(shí)稟報：“大人，今日一品閣的馬車去了晉王府，約莫過了一個時辰，一品閣的人又去見了明世子?！?lt;/br> 陸一鳴眉目稍蹙。</br> 郁棠見趙澈是為了謄抄經(jīng)書，還當(dāng)初的血靈芝之恩。</br> 可見明遠(yuǎn)博又是為了什么？</br> 陸一鳴自詡了解郁棠，她不是那種隨意招惹男子的人。</br> 但這次的事情太過蹊蹺。</br> 就算是已經(jīng)查出白征和郁棠曾有舊交，但明遠(yuǎn)博憑什么也多番在意她？</br> 歸德侯府和郁棠之間是不是有什么關(guān)系？</br> 陸一鳴思量片刻，吩咐道：“繼續(xù)盯著晉王府，還有明家，尤其是明世子！”</br> 古天齊突然收徒一事就極為蹊蹺。</br> 這位高人從不出山，消失了十幾年又突然出現(xiàn)，還收了郁棠為徒……</br> 最近發(fā)生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都讓陸一鳴如同活在一團(tuán)迷霧之中，他隱約知道前方隱藏著什么，卻總是無法一眼就看清。</br> 正準(zhǔn)備啟程去衙門，外面一護(hù)院上前，道：“大人，首輔派了人過來傳話，讓大人去見首輔?！?lt;/br> 男子一言至此，又加了一句：“首輔在京都的私宅等著大人?！?lt;/br> 徐衛(wèi)騫乃當(dāng)朝首輔，弱冠之年即已入仕，如今十多年過去，在朝中的地位更是穩(wěn)若磐石。</br> 所以才有“大梁武有白墨池，文有徐衛(wèi)騫”一說。</br> 陸一鳴沒有耽擱，很快就啟程去了首輔的私宅。</br> ……</br> 庭院中站著一個身高八尺的雄壯男子，他手中持著馬鞭，而此時徐衛(wèi)騫就站在亭臺下。</br> 陸一鳴過來時，下人皆退了下去。</br> 見此狀，陸一鳴心中似乎有數(shù)了，他撩袍跪下，上半身挺的筆直：“老師，學(xué)生有罪?！?lt;/br> 徐衛(wèi)騫冷哼了一聲，抬手指著陸一鳴罵道：“你還知道自己有罪？簡直是荒唐！大梁律法你都白讀了么？若非我細(xì)查，還當(dāng)真不知你竟伙同郁將軍做出那種事？！那個案子若是在皇上面前暴露了，就是我也救不了你！你是不是瘋了，你以為棄了原配，郁長東就會將親生女兒嫁給你？！”</br> 陸一鳴心頭咯噔了一下。</br> 說不出什么滋味。</br> 心頭像是被利刃劃了一下，古怪的難受。</br> 原來所有人都以為，他會休棄了郁棠，然后改娶表妹。</br> “老師放心，我從未想過娶郁卿蘭。只是……此事我別無他法?！标懸圾Q如此一說，但他內(nèi)心很清楚，他悔了！已經(jīng)懊悔不已！</br> 徐衛(wèi)騫也曾心悅過一個女子。</br> 他明白年輕時候的男人，一旦對一個女子動了真情，真真是連命都能給她。</br> 他自己不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么？！</br> 只可惜，即便他把自己的命給那個人，她好像也不需要……</br> 徐衛(wèi)騫當(dāng)然不信陸一鳴的一言之詞：“哎！荒唐??！你是我最得意的門生，我真是沒有想到你會為了一個女人做出這種事！郁棠還活著，她日后若是檢舉你，你將如何是好？她現(xiàn)在可不是當(dāng)初的郁家養(yǎng)女了，她背后有天齊圣手和晉王撐腰！我怎么聽說，就連歸德侯府和麒麟衛(wèi)也對這個案子插手了？！”</br> 說到這里，徐衛(wèi)騫自己怔住了。</br> 這些人和這些事之間，好像有什么牽連在一塊的蛛絲馬跡，只是他暫時沒有察覺到。</br> 古天齊、歸德侯府、麒麟衛(wèi)白墨池……</br> 這三者之間仿佛有什么聯(lián)系。</br> 對于此事，陸一鳴也很疑惑，他并不知道郁棠幾時招惹了這樣多的京城權(quán)貴。</br> 當(dāng)陸一鳴看向徐衛(wèi)騫時，卻見徐衛(wèi)騫游神在外，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br> 久久未能回神。</br> “老師？你是不是查出郁棠和這幾人之間的瓜葛？”陸一鳴問道。</br> 一個從政者，對某些事情的敏銳感是極強(qiáng)的。</br> 尤其是像徐衛(wèi)騫和陸一鳴這樣天生的為官者。</br> 徐衛(wèi)騫喉結(jié)哽咽，他回過神來，面色微異，道：“皇上疑心甚重，你若是成了將軍府的女婿，對你反而沒有好處。郁棠的案子，你一定要反供，屆時找一個合適的借口，讓皇上不至于遷怒于你。”</br> 此刻，徐衛(wèi)騫所能想到的，便是古天齊、歸德侯府，以及白墨池幾人，聯(lián)合郁棠，然后對付陸一鳴。</br> 而陸一鳴是他的學(xué)生。</br> 這次的火苗必然也會燒到他自己身上。</br> 可問題來了。</br> 如果說白墨池想對付他還能解釋的通。</br> 但歸德侯府與他并未起過罅隙，而且古天齊消失多年，如今突然冒出來是要作甚？！</br> 此刻的徐衛(wèi)騫，內(nèi)心焦躁。</br> 直覺告訴他，一定有什么事他還沒有弄清楚。</br> 陸一鳴點(diǎn)頭：“老師，我知道了。但此事我難逃干系，我欠了表妹的，這次只能幫她，屆時若是連累了老師，日后我定以老師馬首是瞻！”</br> 徐衛(wèi)騫吐了口濁氣。</br> 陸一鳴性子倔，也很有主意，他決定好的事，旁人無法改變。</br> “好！好得很！你倒是很有骨氣！”</br> 徐衛(wèi)騫當(dāng)即命道：“來人！給我打！打到他松口為止！”</br> 一旁的雄壯男子擼了衣袖，手持馬鞭，又端起一碗鹽水澆了上去，行至陸一鳴身后道：“陸大人，得罪了?！?lt;/br> 陸一鳴明白規(guī)矩，自己動手解下了外袍、中衣……直至赤著膀子在外面。</br> “啪”的一聲，長鞭落下，瞬間留下一道血痕。</br> 陸一鳴沒吭聲。</br> 他腦子里很亂。</br> 時常會浮現(xiàn)表妹年幼時候給他的幫助，每次失意時，那個小小的粉團(tuán)子就會在他面前純真的笑：“表哥，我相信你一定能行的?！?lt;/br> “一鳴表哥是最好的人?！?lt;/br> “我日后要嫁給一鳴表哥?！?lt;/br> 也正是因?yàn)樗陀羟涮m定下了婚事，陸府才開始重視他。</br> 可以這么說，郁卿蘭是他年少時候的救贖。</br> 他也不明白，為什么如今事情會變成這樣。</br> 如今的表妹，真的還是當(dāng)初時候的表妹么？</br> 身體承受著一鞭鞭的抽打，他腦中除卻浮現(xiàn)郁卿蘭年少時候的可人模樣之外，便就只剩下郁棠了。</br> 他承認(rèn)一開始對郁棠好，是將她當(dāng)做了表妹的影子。</br> 可后來他最艱難的那幾年，都是郁棠陪著他一路走來，他記得郁棠為了給他縫制衣裳，磨的滿手是水泡；也記得他春闈那年，他考了一天一夜，郁棠在佛祖面前跪了一天一夜。</br> 這兩個女子，都是他這輩子最在意的人。</br> 可事實(shí)上，他都負(fù)了。</br> “噗”</br> 一口鮮血染紅了青磚鋪制的地面，陸一鳴昏死了過去。</br> 那雄壯漢子有些后怕，忙放下鞭子，跪地道：“首輔，屬下……屬下也不知陸大人今日怎么就不經(jīng)打！”</br> 以前抽打小半個時辰都不成問題的……</br> 徐衛(wèi)騫揮手：“罷了，把他帶下去好生醫(yī)治?！?lt;/br> “是！首輔！”</br> 不多時，郎中提著藥箱前來稟報：“首輔，陸大人是急火攻心，并未傷及要害，不過……長此以往下去，對陸大人身子不利，心病還得心藥醫(yī)?！?lt;/br> 徐衛(wèi)騫到了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自己想錯了。</br> 看來陸一鳴并非是為了攀上郁家，而對自己的發(fā)妻下手。</br> 但縱使如此，他這次的做法也是大錯特錯。</br> 此刻，徐衛(wèi)騫對那個叫做郁棠的姑娘，又好奇了幾分。</br> 她到底是誰，竟讓京城多方勢力心甘情愿為她奔波勞力？</br> ……</br> 翌日一早，百里街附近的男女老少都紛紛出來看熱鬧。</br> 自從一品閣的閣主收了徒弟之后，百姓們隔三差五就能看見大梁帝都的頂級權(quán)貴集聚于此。</br> 要知道，尋常時候，他們這些普通百姓是不可能有機(jī)會目睹趙澈等人的風(fēng)華。</br> “今晨是白府的三位公子先來的?！?lt;/br> “胡說，我明明看見晉王府的人一早就在隔壁吃粥?！?lt;/br> “你們都猜錯了，陸大人昨個兒就歇在了對面的客棧！”</br> “……”</br> 議論紛雜中，趙澈騎馬緩緩走來，一看見白家兄弟三人，還有陸一鳴，他薄唇微抿。</br> 晉王殿下不甚高興。</br> 不過轉(zhuǎn)念一想，他家棠姑娘那樣天生麗質(zhì)，又是性情極好，喜歡她的人多，也是正常之事。</br> 趙澈的目光掃了一眼白家三兄弟：不足為懼。</br> 他又掃到了陸一鳴臉上，淡淡一笑：“眼下正是天寒，陸大人可要保重身體?！?lt;/br> 陸一鳴從不知趙澈是這樣的晉王，他拱手道：“王爺千金之體，比下官更應(yīng)當(dāng)保重身體。”</br> 趙澈踢了馬腹，往前邁了幾步，走到陸一鳴前面時，才勒了韁繩，男人勾唇一笑：“本王身強(qiáng)體健，哪像陸大人，未老先衰?！?lt;/br> 陸一鳴：“你……”</br> 這廂，白家兄弟三人面面相覷。</br> 白楊壓低了聲音道：“大哥，陸大人把糖糖害的夠慘了，他怎么還有臉過來？”</br> 白淮觀察細(xì)微，這時也說：“陸大人必然受了傷，而且傷勢不輕，大哥，三弟，你們發(fā)現(xiàn)沒有？”</br> 聞言，白征也留意了一眼，果然是如此。</br> 糖糖所嫁非人，而且陸府水太深，白征其實(shí)是盼著郁棠早日與陸一鳴和離的。</br> 只是不知道，陸一鳴到底是怎么傷的？</br> 陸一鳴選擇不與晉王起糾紛，承受鞭刑是他自己的選擇，趙澈這般咄咄逼人，他自是知道和郁棠有關(guān)。</br> 趙澈和郁棠才認(rèn)識多久，他竟這樣在意她了么？</br> 陸一鳴胸口堵悶，不再搭理趙澈，而是上前遞了一份信物給一品閣的侍女：“將此物嫁給閣主的徒弟，她見了此物，一定會見我?！?lt;/br> 女婢剛收下信物，古天齊就從閣內(nèi)走了出來，他環(huán)視一周，看見趙澈等人皆在場，還有其他諸多慕名而來的青年才俊，不免臉色陰郁。</br> 他好不容易找到他家崽兒，惦記的人倒是不少！</br> “愛徒忙于課業(yè)，于三月后參加機(jī)關(guān)大賽，從今開始俱不見客?！惫盘忑R揚(yáng)起嗓門道。</br> 眾人：“……”</br> 趙澈等人只好暫時離開。</br> 郁棠參加機(jī)關(guān)大賽是她揚(yáng)名的最好機(jī)會，而一旦有機(jī)會面圣，她就能徹底翻案、洗脫冤屈，屆時又能光明正大的存活于世。</br> 但她即便是天齊圣手的徒弟，也未必能打敗研習(xí)機(jī)關(guān)術(shù)數(shù)年的機(jī)關(guān)手。</br> 所以，這三個月對郁棠而言至關(guān)重要。</br> 若非考慮到這一點(diǎn)，無論是趙澈、或是白征、陸一鳴，都會想法子進(jìn)入一品閣。</br> ……</br> 然而，趙澈剛回王府不到半個時辰，紅九像一陣紅色旋風(fēng)一般跑到他跟前稟報。</br> 少年因?yàn)榍榫w過急，說話時，隱有殺氣：“王爺！出大事了！”</br> 趙澈挑眉。</br> 他幾歲就被送出了大梁，對他而言，人生最大的事莫過于生與死。</br> “說?！壁w澈淡淡道，如果不是紅九的心思純澈，不會干擾了他的思緒，他大概會將紅九發(fā)配了。</br> 紅九憤憤然：“陸大人又去了一品閣，而且這次順利見到了棠姑娘，我經(jīng)調(diào)查才知，原來陸大人手上有棠姑娘的貼身丫鬟侍月。當(dāng)日棠姑娘被刑部衙門的人帶走之后，侍月就落在了陸家人手里?！?lt;/br> 趙澈拿著杯盞的手一頓。</br> 他家棠姑娘是個重情重義之人，那個丫鬟看著不起眼，卻是深得郁棠看重。</br> 就在前一次，他見郁棠時，郁棠還向他打聽了侍月的事。</br> 晉王府已經(jīng)開始修葺，不久之后隨時可以方便大婚。</br> 趙澈對郁棠勢在必得。</br> 不管是白征，還是明遠(yuǎn)博，趙澈都沒有放在眼里。</br> 不過，陸一鳴卻是個例外。</br> 坊間傳言郁棠為了陸一鳴洗手作羹湯，從被將軍府領(lǐng)養(yǎng)開始，就勤學(xué)琴棋書畫，為了就是有朝一日能配得上陸一鳴。</br> 一個人真正付出過之后，是沒有那么容易忘卻的。</br> 縱使趙澈也察覺到郁棠對陸一鳴已經(jīng)沒了愛意。</br> 但一想到郁棠曾為了陸一鳴那樣不要命的討好，趙澈心頭郁結(jié)。</br> 聽說棠姑娘為了陸一鳴煮過茶、做過菜，還縫制過衣裳，這些都是他沒有的待遇呢……</br> “本王突然想起來一樁事關(guān)機(jī)關(guān)大賽的事，本王需得親自去一趟一品閣。”趙澈一本正經(jīng)的胡扯，遂起身往外走。</br> 紅九這才釋然。</br> 王爺終于去搶人了。</br> 離著晉王府有女眷的日子又近了一天。</br> ……</br> 郁棠日夜研習(xí)機(jī)關(guān)術(shù)，雖然古天齊吩咐了下人，整日給她準(zhǔn)備山珍海味，但因著郁棠一旦認(rèn)真做事，就會全身心投入，導(dǎo)致精力消耗過大。</br> 才幾日下來，好像又抽條了不少，精致的小臉愈加清瘦，卻是不顯憔悴，反而更添嬌俏的美。</br> 她穿著男裝，墨發(fā)高高束起，有種難描難畫的美感。</br> 陸一鳴和她在亭臺下落座，看著如今的郁棠，陸一鳴仿佛和她隔著跨不過去的千丈深淵。</br> 欲語卻無詞。</br> 郁棠倒是很神色極淡，眼中無愛無恨，對她而言，不管是愛，亦或是恨，都太消耗精力。</br> 而她不舍得浪費(fèi)自己有限的時間。</br> 郁棠喝了口茶，是她自己親手煮的：“侍月既然在陸大人那里，那我就放心了。不知陸大人幾時能將侍月送過來？”</br> 陸一鳴也喝了茶。</br> 溫茶下腹，驅(qū)趕了嚴(yán)冬的寒意。</br> 他身邊的人，鮮少有人煮出來的茶能和郁棠的手藝分庭抗禮。</br> 以前他總覺得這樣的茶能喝上一輩子，所以他并不覺得可貴。</br> 然而如今，要來一品閣喝上一壺茶，簡直是難于登天。</br> 陸一鳴看著郁棠溫和的眉眼，她臉上的寡淡和從容讓他胸口刺痛。</br> 哪怕她罵他、打他，也好比過這般無所謂來的強(qiáng)。</br> 陸一鳴喉結(jié)滾動，按耐中心中焦躁，道：“侍月原本是你的貼身婢女，但礙于你眼下的身份，還是莫要讓她繼續(xù)伺候的好。等你一切安妥，我會命人將她送來?！?lt;/br> 說得好像他都是為了她好。</br> 郁棠笑了笑：“陸大人就不擔(dān)心，等到我洗脫冤屈之時，就是陸大人遭殃之日？”</br> 陸一鳴明白郁棠此刻的心情。</br> 可是他無法解釋清楚。</br> 如果這件事讓他付出代價，他甘愿受罰。</br> 畢竟，他再也不欠郁卿蘭的，以后也無需再顧慮太多。</br> 陸一鳴已經(jīng)太久沒有這樣心平氣和的和郁棠說話：“郁棠，你還好么？”</br> 他啞著嗓子問。</br> 對這個問題，郁棠又是莞爾一笑：“挺好的，不過就是差點(diǎn)死了幾回，陸大人，你近日可好？”</br> 陸一鳴噎住。</br> 郁棠原本擔(dān)心侍月，眼下知道她就在陸府倒也放心了。</br> 侍月的賣身契還在將軍府，想來陸家不會太為難她。</br> 陸一鳴再一次不知說什么，每次看見郁棠臉上的風(fēng)輕云淡，似乎看透一切的笑意，他的呼吸就開始不順暢。</br> “郁棠，你我何至于此？我……我知你如今不信我，但我還是那句話，我陸一鳴這輩子不。你日后離晉王遠(yuǎn)些，如今朝中局勢不明，晉王身份特殊，日后免不了會陷入……”</br> ……陷入爭帝之戰(zhàn)。</br> 陸一鳴沒有把話說完。</br> 郁棠比誰都清楚日后的結(jié)局，無論趙澈秉性如何，他都將成為大梁之主：“我與晉王殿下的交情，恐怕與陸大人無關(guān)。這世上的人心善惡是無法從表面獲知的，甲之蜜糖乙之，最起碼晉王殿下從未害過我，我也沒有任何可以讓晉王利用的價值?！?lt;/br> 同一時間，古天齊一手握著傳音筒，一邊側(cè)耳聽著郁棠那邊的動靜，趙澈過來時，他一無所覺。</br> 趙澈也將郁棠和陸一鳴的話聽的一清二楚。</br> 他見識多廣，倒也沒有十分震驚于一品閣的小機(jī)關(guān)，不過，這看似茶具的東西倒是挺實(shí)用，日后在晉王府也可以多弄幾個這樣的小玩意。</br> 趙澈在聽見郁棠的話之后，眉頭稍稍蹙了。</br> 郁棠這般說他的好，他竟是有些不適。</br> 而事實(shí)上，趙澈心里很清楚，他一旦邪惡起來，就連他自己都覺得害怕，他絕非是什么好人。</br> 他一開始不就是利用她治療頭疾么……</br> 她對他而言，價值太高。</br> 不知怎的，趙澈心頭隱隱有些焦躁，日后絕對不能讓郁棠知道他患有頭疾之事。</br> 以他家棠姑娘的性子，若是知道了自己被人利用，定然會與對方老死不相往來。</br> 就在這時，傳音筒那邊傳出郁棠反抗慍怒的聲音。</br> “陸一鳴，你放開！”</br> 古天齊終于坐不住了，沒有他的允許，陸一鳴豈敢娶了郁棠，還為了舊情人那樣傷她？！</br> 他正放下傳音筒，轉(zhuǎn)身之際，就發(fā)現(xiàn)一抹月白色身影朝著后院疾馳而去，此人雖是動用了輕功，但古天齊還是認(rèn)出了趙澈。</br> 古天齊：“……”</br> 豈有此理！</br> 簡直是豈有此理！</br> 他趙澈真把一品閣當(dāng)做是自己的地盤了？！</br> 古天齊隨后就追了過去。</br> ……</br> 陸一鳴抓著郁棠的手腕，就在方才，他又親耳聽見郁棠提出和離一事。</br> 他不能忍受郁棠冷落疏離他；</br> 更是不能忍受那樣多的男人喜歡郁棠；</br> 最最無法忍受的，莫過于和離。</br> 他們之間似乎還沒有真正開始過，他早就規(guī)劃過他和郁棠今后的日子，一個主內(nèi)，一個主外，郁棠這樣冰雪聰明，一定能給他生育幾個可人聰慧的孩子。</br> 他想把郁棠拉到自己跟前，狠狠質(zhì)問，她是不是移情別戀，看上了晉王他們了？！</br> 這時，陸一鳴肩胛骨突然刺痛，再一定睛，是趙澈如鬼魅般閃現(xiàn)，一手控制住了他。</br> 陸一鳴雖然尋常也練習(xí)劍術(shù)，但與武將出生的趙澈相抗衡，無疑是以卵擊石。</br> “陸大人，還請你放開棠姑娘！”</br> 趙澈嗓音低沉，透著明顯的狠勁。</br> 他家棠姑娘的手，如何能讓別人抓著？！</br> 陸一鳴冷笑，既然對方來了，他不妨把話說清楚：“王爺憑什么管旁人夫妻之間的事？”</br> “夫妻”二字堵的趙澈胸口憋悶。</br> 他當(dāng)然沒有忘記，他家棠姑娘如今還是他人之妻！</br> 按著趙澈一慣的為人處世方式，這個時候就該殺了陸一鳴。</br> 郁棠也發(fā)現(xiàn)趙澈的臉色陰沉的可怕。</br> 這里是大梁帝都，炎帝和朝廷將趙澈視作眼中釘肉中刺，一旦趙澈有了大的過錯，就會給那些人可乘之機(jī)。</br> 她已經(jīng)不愛陸一鳴。</br> 但她不能讓趙澈在一品閣對陸一鳴動手。</br> “王爺，此事我自己能處理，多謝王爺出手相助?！庇籼拿Φ懒艘痪?。</br> 趙澈覺得，他家棠姑娘哪里都好，就是太過自立。</br> 他這樣的強(qiáng)勁靠山，她不知道好好利用，卻是每次都將他拒之門外。</br> 簡直暴殄天物。</br> 趙澈說：“棠姑娘，你的事就是本王的事，你我交情至深，本王自是不會讓人任何人傷了你?！?lt;/br> 郁棠：“……”</br> 這話甚是古怪。</br> 趙澈一慣行徑出格，他此言又是為甚？</br> 趙澈也在一瞬間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新本事，只要面對郁棠，他任何話都能說得出來……</br> 于是，男人又道：“本王與棠姑娘性情相投，也算是有緣之人，棠姑娘有難，本王絕不會袖手旁觀?！?lt;/br> 郁棠眨了眨眼，被趙澈突然起來的煽情弄的啞口無言。</br> 此時，陸一鳴只覺一陣氣血不穩(wěn)。</br> 他找自己的妻，怎么就成了郁棠有難了？</br> “王爺是不是忘記了，下官乃郁棠的夫君？我夫妻二人有事要談，王爺且回避吧！”陸一鳴也是硬骨頭。</br> 朝中想整死趙澈的勢力比比皆是，他不乏盟友。</br> 趙澈不讓，他不屑與人爭什么，甚至是本該屬于他的大梁天下。</br> 可對自己心心念念，整晚都想把抱著安寢的姑娘，趙澈一看到陸一鳴抓著郁棠，他恨不能剁了陸一鳴的手。</br> 只恨名不正言不順。</br> 在棠姑娘面前，不能丟了顏面，趙澈依舊強(qiáng)勢：“本王若非要插手呢？”</br> 陸一鳴腮幫子鼓動。</br> 男人最懂男子的心思，他對郁棠不是沒有過旖旎的想法，但之前尊重她，從未僭越，趙澈心里在想什么，陸一鳴自認(rèn)一清二楚。</br> 陸一鳴冷笑：“王爺憑什么？”</br> 這話戳到了趙澈的軟肋。</br> 就在這時，古天齊騎著一個兩輪的，類似木馬的物件過來，人還未至，聲就先到了：“晉王殿下是棠兒的師叔！怎么沒有資格管？！”</br> 趙澈：“……”</br> 男人臉上的表情瞬間龜裂。</br> 古天齊和趙澈師承同門，皆是鬼谷傳人一派。只不過，趙澈學(xué)的是武藝，而古天齊修的機(jī)關(guān)術(shù)。</br> 按著師門輩份，趙澈的確可以勉強(qiáng)稱得上是郁棠的師叔。</br> 突然被強(qiáng)行按了一個身份的趙澈，心情并不是很好。</br> 他可不想給郁棠當(dāng)叔叔輩！</br> 不過，讓趙澈稍稍驚訝的是，他拜師學(xué)藝一直是一個秘密，世上鮮少有人知曉他的師父是誰，但古天齊似乎早就知曉。難怪一開始見到他時，古天齊毫不吃驚。</br> 趙澈留了一個心眼：古天齊不簡單。他這次回京估計是有備而來。</br> 此時的郁棠有些錯愕：“師叔？”</br> 趙澈：“……嗯?！?lt;/br> 男人繃著臉，勉為其難應(yīng)了一聲，他比郁棠年長了整整九歲，此前還偷偷將她擄來，然后抱著她睡覺，他絕對不會承認(rèn)他這個當(dāng)師叔的為老不尊！</br> 作者有話要說：趙澈：心甚累，輩份太大也是煩惱，其實(shí)本王還是青蔥青年一枚，你們信么？</br> 古天齊：我家崽才十五，你這個二十四的老男人怎么下得了手？！禽獸！</br> 白墨池：太禽獸！</br> 徐首輔：今日爹爹抽了渣夫，糖糖還滿意么？</br> 北燕帝王：主要是因?yàn)槲疫€沒露臉，我一旦出現(xiàn)，就沒禽獸什么事了！</br> 趙澈：呵呵呵，畢竟我是要吞并天下的人，四個岳父算什么？再來一打都沒問題！</br> 淑妃：……？？？？？一打？本宮做不到??！</br> 姑娘們早上好呀，今天的第一更奉上啦，么么么噠</br> 動動小手評論起來撒</br> ps：其實(shí)年幼時候的郁卿蘭才是真正的郁家大小姐，也是個善良的人。但是她被穿越者占據(jù)了身體，所以才變成現(xiàn)在這樣。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