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見到牛千戶，是在傳中有進無出的錦衣衛(wèi)北鎮(zhèn)撫司，楊無端作為天地會恐怖襲擊的幸存者去證言。

    那也是楊無端唯一一次與錦衣衛(wèi)直接打交道，之后天子震怒，天地會會眾被以謀逆大罪進行圍剿，連審判都不需要，自然也就用不著打擾她這個榜眼。文官與錦衣衛(wèi)雖談不上水火不容，但彼此之前都識趣地保持著距離，既是因為清高的文官集團瞧不起武官，也是由于雙方心知肚明皇帝要借助錦衣衛(wèi)的力量與文官集團抗衡，當(dāng)然不會樂見他們關(guān)系融洽。

    楊無端最近習(xí)慣了多思多慮，電光火石間已經(jīng)想了很多，最后感覺荒唐地想著沒想到她坐了牢比在外面更受歡迎，訪客都一個接一個。

    牢門被推開，牛千戶大大方方地踏進來，若不是他身著黑色勁裝而不是飛魚服，楊無端真要以為他是堂而皇之地來公干。

    他手里捧著一顆隨珠，比楊康夜襲那顆要得多也暗得多，但已經(jīng)足以照亮他的臉孔。果然是楊無端曾見過的牛千戶。

    楊無端翻身坐起，并沒有動。雖然牛千戶不像帶著惡意而來，她也遠(yuǎn)不是人家的動手即使如此，她仍然用衣袖覆上那塊硯臺，袖子底下的手指緊緊攥住它。

    牛千戶身有武功，能夠在黑暗中視物，早就發(fā)覺了她的動作，輕輕地咳了一聲，假裝什么都沒看見。

    “楊公子?！彼狡降刈髁藗€揖。

    還是“楊公子”，楊無端一邊慢吞吞地起身一邊想著，頭回見面他稱她為“楊公子”是看楊瓚的面子，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有官身，他依然稱她“楊公子”，是想暗示錦衣衛(wèi)不把她的官職放在眼里，只尊重她身為楊瓚的子侄

    她不動聲色地還了一禮，試探地問“牛千戶漏夜造訪，想必不是來探望學(xué)生這么簡單?！?br/>
    牛千戶笑著點了點頭，或許他也知道自己的嗓音辨識度太高，像這種喬裝夜行的差使都盡量少話。

    他從貼身的衣里掏出一封信連同隨珠一并遞給楊無端。

    楊無端道了謝，擎著那顆被他的手掌摩挲得溫?zé)崮伝闹樽樱@些天連干草地鋪都睡了，也不知多久沒洗澡，早就忘了講究，一門心思只顧著撕開信封，扯出里頭的一張紙來。

    紙上的字不大，個頭挺大，就仿佛寫字的人料到她會在如此艱辛的環(huán)境里讀信楊無端看著那熟悉的字跡，與她一樣是歐體，卻比她的字跡更清冷勁瘦。清冷如寒秋，勁瘦如蕭冬。

    是楊瓚的字。

    眼淚一瞬間就涌了上來，仿佛頂開了下水道蓋子的洪水，連同被她牢牢地封鎖在內(nèi)心深處的委屈、不甘、恐懼、恚怒楊無端吸了吸鼻子，仿佛看到楊瓚在她面前，整個人干凈得不像是個世俗的活人，而是冰雪作骨，水墨為魂。

    二叔，她無聲地蠕動口唇，天知道她多想大聲地喊出來，多想撲過去緊緊地?fù)ё瞽?，用這一身的臭氣熏得他勃然大怒哪怕他罵她，打她，她也絕不會松手

    楊無端吸了吸鼻子，沒有管眼角的濕潤，就著隨珠的光芒一目十行地讀完了信。

    信很簡單，沒有一個字涉及私人情誼，楊瓚只是告訴她皇后異想天開的念頭，并且命令她阻止事態(tài)擴大。

    不愧是二叔。楊無端苦笑著想，還是這副面冷心熱公事公辦的脾氣。

    她三兩下把紙團揉碎了塞進嘴里，梗著脖子硬吞了下去，又清了清喉嚨，才對牛千戶道“獄中不便，我就不寫回信了。勞煩大人回復(fù)那邊長痛不如短痛，皇后既然如此不識大體，一計不成必生二計，她不會有安生的一天?！?br/>
    她沙啞地對著想象中的楊瓚道“您要知道，依我的心，我也不想事態(tài)擴大有傷國家元氣，但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她自己找死，我憑什么攔著”

    楊無端冷笑，或許是隔著人傳話的緣故，她能夠沒有心理負(fù)擔(dān)地拒絕楊瓚。也或許是這些日子的爭斗讓她平添了許多戾氣，對皇后這幫子人，她已經(jīng)厭煩到極點。所以，她不但不會攔著，相反地，她還要推她一把

    牛千戶聲地復(fù)述了一遍她要帶的話，一字不差，但就算是“聲”其實也足夠響亮且自帶立體環(huán)繞效果。楊無端聽得好笑，想來牛千戶一定很少干這等偷偷摸摸的勾當(dāng)，特意選他做中間人，自然是為了取信于她。

    背完口訊，牛千戶卻并不急著走，而是拱了拱手，又道“楊公子，我家主人也有話要人捎給您?！?br/>
    “你家主人”楊無端愕然，錦衣衛(wèi)名義上的主人當(dāng)然是皇帝，她不認(rèn)為皇帝陛下會偷摸著傳話給她。那就只能是錦衣衛(wèi)指揮使狄更斯了。她以為這位只是和楊瓚有交情，能有什么話對她

    “請講。”

    牛千戶停了片刻，像是在記憶里刮信息，果然他再開口時，話的腔調(diào)已經(jīng)有了微妙的轉(zhuǎn)變，顯得既漫不經(jīng)心又成竹在胸。

    “我家主人讓人告訴楊公子，”他學(xué)著狄更斯的原話道“你讓李四做的事，天知，地知，錦衣衛(wèi)知?！?br/>
    楊無端渾身一顫，這個哆嗦打得結(jié)實，渾身的兩億多根汗毛都跟著炸開來秘密暴露地實在太突然，她一點心理準(zhǔn)備都沒有，只能驚恐地瞪著牛千戶，腦子里轉(zhuǎn)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殺人滅口

    可她一個文弱書生，要怎么才能殺掉一名武藝高強的錦衣衛(wèi)更何況背后還有一位天下特務(wù)的祖宗錦衣衛(wèi)指揮使甚至連寧郁都是他的屬下

    這不靠譜的念頭還沒成型就被她按了下去，楊無端長長地吁出一口氣，等到呼吸恢復(fù)正常，她也平靜了下來。狄更斯既然選擇了問她而不是再到皇帝面前告她一狀，便是有討價還價的余地。楊無端想了想，不覺得自己有錢和老狐貍斗心眼兒，直接問“貴主人要什么”

    “我家主人什么也不要，”牛千戶笑瞇瞇地道“我家主人還了你怎么就挑了李四，那傻子要是沒有我暗中相助，早就死得連骨頭渣都不?！?br/>
    這句話里信息量忒足，楊無端懸著的心落下一半，苦笑道“我何嘗不知李四不是那塊料，但除了他，我也實在找不到其他人選。”

    牛千戶顯然等得就是這句話，應(yīng)聲道“我家主人讓人捎給楊公子最后一句話但有所命，任憑差遣”

    被牛千戶的好嗓子“喊”出來，這句話鏗鏘有力，幾乎有金石的鏗然之聲，讓楊無端想起了丁新語的箏。她并不知道丁新語曾經(jīng)自己和自己下棋，天下風(fēng)云盡在局中，當(dāng)日丁新語的棋局論她不敢或忘，卻參不透其中的奧義。

    只因她身在局中。

    她也不知道，她和錦衣衛(wèi)之間這條線早就在丁新語的棋盤上連接到了一起，她只是心頭亂跳地想，難道真是冰山將傾，又或是天時地利人和都輪轉(zhuǎn)到了她這邊，連皇帝親軍錦衣衛(wèi)都另擇門戶

    她不會天真到以為狄更斯是看楊瓚的面子聽候“她”的差譴。他看中的是她身后的太子。既然三皇子被逼就藩，從此儲位無望，太子已經(jīng)坐穩(wěn)了那張椅子，狄更斯當(dāng)然要趕在天日交替、新君繼位之前先投誠，搶這份擁立之功。

    很好，楊無端才不管他到底想從太子那里得到什么，她現(xiàn)在正缺少力量，送上門來的先用了再。

    “請牛千戶代學(xué)生謝過貴主人?！彼\懇地施了一禮，然后迫不及待地道“眼下正有一件急事要勞動貴屬?！?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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