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隊長，你從軍多年，自然知道部下挾持長官，等同叛亂；”周至柔正色說道，“國府在這件事情上，保持了最大的克制，我們對沒有參與挾持行動的新四軍官兵只是解除了武裝進(jìn)行隔離，即使對在模擬基地與我們武裝對峙的新四軍，我們也沒有始終沒有鎮(zhèn)壓，還定期讓你們的司務(wù)長給他們送飯。因為我們希望，大敵當(dāng)前，不要同室操戈。”

    “周將軍，需要我怎么做？”李云勇反問道。

    “利用你的影響力，設(shè)法說服挾持著交出武器，釋放人質(zhì)，接受軍法審判?！敝苤寥嵴f道。

    “我可以按照周將軍的要求做，”李云勇說道：“但我有幾個條件，需要國府最高決策層給予莊重保證。”

    “李隊長盡管提出要求，”周至柔說道，“我是國府派來處理這個事件的全權(quán)代表，我的保證，就是國府的保證?！?br/>
    “第一，如果此時得到和平解決，所有相關(guān)當(dāng)事人不得事后算賬，不得采用公開或秘密的方式進(jìn)行加害。”李云勇將眼睛盯著戴笠。

    周至柔沉吟片刻：“我們的共同目標(biāo)，是日寇的宜昌基地，情報顯示，一旦暑熱過去，日寇很可能對重慶進(jìn)行細(xì)菌戰(zhàn)，所以破襲機場迫在眉睫。如果真如李隊長所說的，一切和平解決，我保證，允許當(dāng)事人戴罪立功，不予處置。”

    “第二，不得強迫新四軍隊員簽訂什么‘保證書’、‘自首書’，已經(jīng)簽訂的，必須當(dāng)面銷毀?！?br/>
    “這個不行！”戴笠粗暴地插話說，“如果新四軍教導(dǎo)隊連改過自新都不肯，怎么能擔(dān)當(dāng)守護中華民族安危的重任？”

    “改過自新？”李云勇瞪著戴笠，“請問戴局長，新四軍一直在敵后與日寇偽軍血戰(zhàn)，他們有什么過錯？教導(dǎo)隊在這個孤島上天天刻苦訓(xùn)練，需要什么自新？新四軍是不是中國軍人？如果是中國軍人，怎么不能守護中華民族安危？”

    李云勇這番義正辭嚴(yán)，讓戴笠頓時感到理屈詞窮。

    雙方互不相讓，談判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李隊長，我看這樣好不好？雙方各退一步，”周至柔折衷道，“我們不再勉強沒簽‘保證書’的隊員簽字，對于簽了‘保證書’的，李隊長也不能再追究，因為你也不能確定，他們簽字是不是出于本心?！?br/>
    “好！”李云勇答應(yīng)了，在他平靜的外表下面，內(nèi)心已經(jīng)是異常的焦灼，“我想去見見張五娃，當(dāng)面勸他放下武器，釋放王將軍和封教官，但是，如果有人想在背后打黑槍，或者在后面動歪腦筋，我李云勇只要有一口氣，也會和他拼到底。”

    面對著李云勇擲地有聲地回答，周至柔同意了：“好！我以國府特派員的身份鄭重承諾，如果此次事件能夠得到和平解決，將既往不咎，無論是誰，再敢暗地報復(fù)，軍法處置，絕不容情?！?br/>
    “我相信周將軍人格和承諾！”李云勇鄭重地向周至柔敬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轉(zhuǎn)身而去。

    “雨農(nóng)，派兩個人，跟著李隊長，‘保護’他的安全?！敝苤寥岱愿来黧业馈?br/>
    戴笠扭頭看了一眼身后的“飛刀華”。“飛刀華”跟著李云勇走出帳篷，身后還跟著兩個“軍統(tǒng)”特工。

    “老師，我們真的就按照這個李云勇說的，不予追究那些叛兵？如果那樣，置國法和軍紀(jì)何在！自‘復(fù)興社’成立以來，還沒有誰敢在我眼皮底下挾持長官，如果不嚴(yán)厲追究，置‘軍統(tǒng)’權(quán)威何在??！”戴笠極其不甘心，咬牙切齒地說道：“老師，您一向治軍嚴(yán)明，令行禁止，領(lǐng)導(dǎo)的每一支部隊，都是國軍中的模范軍，怎么這次對新四軍如此放縱？”

    “雨農(nóng)，如果懲治了這幾個叛兵，那剩下的新四軍隊員會人人自危，心懷怨憤，還會和我們一心嗎？這些隊員個個身懷絕技，是一把銳利的刀，如果再鬧出點什么事情來，你我該如何向委座交代？”周至柔苦笑著搖搖頭，“退一步講，我們也可以將這支新四軍教導(dǎo)隊全部處理掉，以絕后患，但那樣一來，你和樹明，還有‘封’，之前做的那么多努力，不都付之東流了嗎？我們當(dāng)前最大的危險，是日寇可能對我開展細(xì)菌戰(zhàn)，突襲日軍機場已經(jīng)迫在眉睫。如果你們能在國軍中找到更適合的隊伍，何苦要費這么多周折，訓(xùn)練感化并時刻提防著這支新四軍教導(dǎo)隊？”

    周至柔的這番話，讓戴笠心中的怒火平復(fù)了一點點，他陷入了沉默。

    “雨農(nóng)，身為黃埔學(xué)子，要有大局意識；身為國府高管，要有全局眼光！當(dāng)前局勢，孰輕孰重，你心中自有考量。”周至柔繼續(xù)開導(dǎo)道，“走，我們一起去觀摩觀摩，我們這位李隊長，用什么手段，降服那幾位刺頭?！?br/>
    在模擬基地入口，布置著幾個機槍掩體，掩體上蓋在防空偽裝網(wǎng)，掩體內(nèi)，幾挺“民廿四”重機槍正指向基地深處。

    兩個挑著擔(dān)子，圍著圍裙的伙夫，正匆匆往入口而來，為首的伙夫看到李云勇，失聲喊道：“李隊長，你回來了？”他扔下剪頭的擔(dān)子，高舉雙手，向后邊跑邊喊：“同志們，李隊長回來了！平安回來了！”

    滾燙的稀飯，在地上流淌，冒著陣陣熱氣。

    幾十條人影，不顧憲兵的一再阻擋，像潮水一樣，義無反顧地一步步向著李云勇走來。

    “張五娃！我是李云勇！”李云勇站在模擬基地入口，扯著沙啞的嗓子高喊：“我已新四軍教導(dǎo)隊隊長的身份命令你！立即釋放王將軍和封教官，放下武器，走出基地。”

    “李隊長！我現(xiàn)在還愿意叫你一聲‘隊長’！”里面?zhèn)鱽韽埼逋弈菓嵟诌煅实穆曇?，“你敢?dāng)做你后面全體教導(dǎo)隊同志的面，以黨性做保證，高聲告訴我們，你沒自首嗎！”

    “如果我自首了，我還會站在這里嗎？還敢站在這里嗎？”李云勇冷笑著說道，“張五娃，難道我不知道，你正用槍口指著我的頭嗎？只要我開口勸你自首，你就一槍打爆我的頭，是嗎？”

    一片沉默。但基地里面，那一個個指向李云勇的槍口，都慢慢地移開了。

    “李隊長，謝謝你！我很高興，你沒有叛變，你還是我們尊重的隊長，還是我們教導(dǎo)隊的主心骨！”張五娃帶著哭腔說道，“但是，李隊長，我們和國民黨反動派有著血海深仇，教導(dǎo)隊中，哪個人沒有親人被國民黨反動派殺害，哪個人沒有戰(zhàn)友在自己眼前倒在國民黨反動派槍口下，這個深仇大恨，我們真的不報了嗎？”

    李云勇身后，響起了一陣應(yīng)和的騷動聲。

    李云勇轉(zhuǎn)過身，高聲命令：“共青團員，向前一步走！共產(chǎn)黨員，向前兩步走！”

    隊列中，所有的人都邁開步伐，不同的，是一步和兩步的區(qū)別。

    到了這個時候，已經(jīng)完全沒有掩藏自己政治身份的必要。

    一個個黑洞洞的槍口從四面八方指向廣場中央，旁邊警戒的憲兵特工，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這支隊伍。

    “同志們，你們口口聲聲說自己的親人死在國民黨反動派刀下，自己的戰(zhàn)友倒在國民黨反動派槍口，個個與國民黨反動派勢不兩立，深仇大恨。那么，今天，我就和你們說說，我和國民黨反動派之間，有什么仇恨！你們也就會知道，我李云勇會不會向國民黨反動派自首！”

    一片鴉雀無聲。只有李云勇的怒吼聲在云水間回蕩：

    “當(dāng)年，我父親是當(dāng)年上海第三次工人起義的骨干，母親是中國地下交通員。當(dāng)上海工人武裝，滿懷喜悅將國民革命軍第一軍迎進(jìn)上海時，僅僅幾天，國民黨反動派就舉起了屠刀！發(fā)動了‘412’事變，誘捕了父親，威逼他下令糾察隊繳槍投降，我父親堅決不答應(yīng)，他們竟然從火車站綁架了準(zhǔn)備帶我妹妹逃回老家避難的母親，帶回刑訊室，讓一幫地痞流氓當(dāng)我父親的面，將我母親蹂躪致死！

    當(dāng)我父親誓死不降，這幫慘無人道的畜生，竟將我奄奄一息的父親強行塞進(jìn)行進(jìn)著火車頭炙熱的爐膛里，活活燒死，挫骨揚灰！

    我跟隨葉軍長參加南昌起義后，這幫畜生，將我留在后方的妻子，還有未出世的孩子，剖腹虐殺！

    前些日子，我失散多年的妹妹，就那么，痛苦地死在我懷里！

    我和國民黨反動派，有殺父殺母之仇，虐妻虐子之恨，可謂死不兩立，不共戴天！

    而這一切仇恨，都拜眼前這個殺人魔王戴笠所賜！拜那個蔣總裁所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