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勝利很小就顯露出對于賭博的天賦。

    馬勝利家有三十幾間平房，偌大的一所宅院里，除了住著馬勝利母子倆個外，還住著二十幾家房客。出生于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的人都知道，那個年頭人們的精神生活比較貧乏，電視尚未普及，電影每個月也就那么幾部，看過一遍之后，再看也就覺得膩歪了。工作之余，大家聚在一起要么打打撲克，要么搓搓麻將，沒有其它什么消遣。

    馬勝利的父親過世得早，馬勝利的母親進城后一直沒有工作，整日里是無所事事。這孤兒寡母的從早到晚窟在屋子里，難免會覺著悶得慌，因此馬勝利他娘時常會抱著小勝利出來竄門，東家轉(zhuǎn)到西家，遇到打牌的，或是來麻將的，也能站在后面相一相，有時一站就是半天。馬勝利他娘相牌，馬勝利也不閑著，別看年齡小，還抱在他娘的懷里，兩只小眼睛睜得賊拉子溜圓，東張張，西瞧瞧，不時用手指著牌，嘴里是咿咿呀呀，就差從打牌的人手里抓過牌來自己出了。

    到了三四歲的光景，馬勝利便不用他娘抱著來相牌了，每天吃完飯，丟了飯碗就往牌場里擠。有時打撲克的叔叔會逗他玩，說小勝利，告訴叔叔下一張該出什么牌？馬勝利站在背后老道地用手一指，并不說話，那個叔叔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考慮一下，嗨！還真有那么一點意思！有時打麻將的阿姨也會拿他開心，說小勝利呀，告訴阿姨下一張牌該怎么出呀？馬勝利通常也是不假思索地隨手一指，阿姨一看，神了，正合我意！不由得從心底里佩服這小子的古靈精怪。后來，叔叔阿姨在牌場上有了內(nèi)急啥的，缺了人手，便會拿他充人數(shù)。沒想到這小子人模狗樣的爬到位置上，小牌出得是倍兒麻利，還真有點風(fēng)雨不透的味兒。

    馬勝利年紀那么小，牌又打得那么順溜，自然贏得了大人們不少的褒贊。叔叔、阿姨得空便對馬勝利他娘說，小勝利從小就這么聰明，一定是塊念書的料，將來要是上學(xué)了，成績肯定差不了！夸得馬勝利他娘嘴都快合不攏了，想著自己窩窩囊囊了一輩子，孩子若果真有了出息，多少也是老天對于自己的一種補償。歡喜得馬勝利他娘口里像吃了蜜餞子似的，不住口地對夸她兒子的人回謝，說借大家吉言，借大家吉言。

    吉言是一回事，吉言能否產(chǎn)生實際的功效又是一回事。很快，馬勝利到了八歲，該上一年級了。馬勝利他娘滿懷希望地花錢托人給他在市里選擇了一所頂尖的小學(xué)?？v觀整個的小學(xué)階段，馬勝利的學(xué)習(xí)成績可以用四個字去形容，那就是一塌糊涂。別的孩子上學(xué)，書包里只有語文、數(shù)學(xué)兩本書，外加兩本家庭作業(yè)本，再多的就是一兩本連環(huán)畫小人書；馬勝利的書包里內(nèi)容比較多：有紙巴子，火柴盒子皮，玻璃珠，還有撲克牌。

    紙巴子是一種用紙折疊成的方塊，分正反面。課間活動時，兩個同學(xué)或者多個同學(xué)圍在一起摜紙巴子，游戲的方式是用自己的紙巴子砸對方的紙巴子，把對方的紙巴子砸得翻了個，對方的紙巴子便歸自己所有。

    火柴盒子皮，就是火柴盒的封面。那個時代很少有人用打火機，打火機太貴，都是鐵制的那種，好多都是進口的，普通人用不起。火柴盒子皮分正反面，正面有印花，反面是光的，什么圖案都沒有。游戲的方式同紙巴子差不多，不同的是摜過一次之后，得用手去拍，借著風(fēng)力把對方的火柴盒子皮翻個個算贏。

    玻璃珠子是用來彈的。游戲時在地上刨五個小坑，用拇指和食指配合著往坑里彈，按照順序過關(guān)，誰先把自己的玻璃珠彈進第五個坑算誰贏。

    撲克牌的游戲花樣很多，這里不再贅述。

    學(xué)校好，有錢人家的孩子多，他們的書包里好吃的東西也就多。馬勝利每天背著這些賭具去上學(xué)，靠著它們著實贏了不少的零花錢，至于免費的糖果，不用說每天都是吃不完的。有時馬勝利他娘會替馬勝利整理書包，發(fā)現(xiàn)書包里的這些個玩意，會毫不留情的把它們?nèi)o倒出來扔了。不過這也難不倒馬勝利，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不是還有一雙手嗎？剪子、石頭、布，照樣賭輸贏。要不了兩天，被拋出的那些玩意在書包里又會品種齊全的。

    小學(xué)學(xué)習(xí)不咋的，到了初中當(dāng)然也好不了。馬勝利同學(xué)一貫精于賭技，荒于學(xué)業(yè)，小學(xué)畢業(yè)后，勉勉強強的混進了被人稱為“流氓學(xué)?！钡钠咧?。所謂流氓學(xué)校，就是學(xué)生的學(xué)習(xí)素質(zhì)普遍較差，平日里是打架斗毆談對象，上課如同鴨吵塘，七中就是這樣一所學(xué)校。馬勝利到了這樣的一所學(xué)校里，可以說是如魚得水，瘋得更起勁了。

    作為馬勝利同學(xué)求學(xué)生涯的最后一站，七中留給他的唯一的印象，便是收獲了三個難兄難弟。這三個難兄難弟，后來成了他人生當(dāng)中某個階段的一個道具，那是在嘉信公司上班時發(fā)生的事情，在他的精心導(dǎo)演之下，由這三個同學(xué)上演了一幕驚心動魄的鬧劇。當(dāng)然，這些都是后來發(fā)生的事。

    馬勝利此刻和他的同學(xué)有著另外的事情要做，小學(xué)里的那些個摜紙巴子，拍火柴盒子皮，彈玻璃珠之類的小兒科早就提不上手了，取而代之的是搗臺球。每天傍晚放學(xué)，四個同學(xué)便聚到一起，包上一張臺球桌子賭球。夜里玩得累了，白天便在課堂上打著瞌睡養(yǎng)精神，等著到了晚上再去賭，后來嫌夜間賭球不過癮，干脆白天曠課去賭，為此，四個家伙是沒少挨帶家長。

    馬勝利他娘為這件事也到學(xué)校里去過了，但是只去了一次，就再也沒有老師敢讓馬勝利同學(xué)帶家長了。馬勝利他娘那次到了學(xué)校，被班主任老師狠狠的批評了一頓，誰想她不但沒怪馬勝利，回過頭來反到校長室里告了班主任一狀，說班主任管教不嚴，耽誤了孩子的學(xué)習(xí)，要求校長換老師，把班主任氣得是半個月沒來上課。

    有了母親的袒護，老師自然也就懶得問了，馬勝利同學(xué)玩得是更加肆無忌憚。有時幾個同學(xué)相約，能幾天幾夜的賭球不回家。作為學(xué)生，人卻總是不在課堂上，學(xué)校里也就不再客氣，先是警告，再者記過，接著便把這幾個害群之馬給開除了。

    馬勝利初中沒有畢業(yè)，便流落街頭，成了社會上的小混混，這是馬勝利他娘所始料未及的。眼瞅著兒子被學(xué)校開除之后，毫無悔改之意，成日里是吊兒郎當(dāng)，夜不歸宿，這樣下去怎么得了？她想著兒子是不是被自己給慣過頭了，應(yīng)該好好的管教管教了？當(dāng)她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時，事實上已經(jīng)晚了。有一次，馬勝利渾了一夜回來又向她討錢花，她說沒有，便開始苦口婆心地數(shù)落他，誰知他不但不聽她的，還沖她瞪起了眼珠子，這可把她給氣壞了，伸出手來便要去揍他，可是兒子把頭一揚，她舉著的手居然夠不著兒子的臉了，氣得她是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一邊用手拍著地，一邊哭著罵起了馬勝利的死鬼老子。

    罵完了馬勝利的死鬼老爸，她想著兒子長此以往也不是一回事，便去找馬勝利的四叔。四奎在聽完了嫂子的哭訴之后，內(nèi)心的愧疚又增加了一層，他對馬勝利他娘說，嫂子，你要是舍得的話，就讓勝利跟在我的后邊去干吧。馬勝利的四叔是市供電局下屬的一個工程隊的隊長，負責(zé)野外架線工作，手下經(jīng)常需要招一些臨工拖線立桿，馬勝利他娘聽了這話，想著孩子有他四叔盯著，自然是一百個愿意。

    馬勝利聽說要自己去上班，開頭是死活不肯去。四奎勸他說，你跟著叔去，我是不會讓你吃苦的，充其量也就是跑跑腿的活，重活不會派你去干，每月月底還有工資拿。馬勝利他娘也在邊上幫腔說，是啊是啊，工資拿了全歸你花，娘一分錢都不要。馬勝利聽說上班不苦，工資也全由自己支配，這才高興的同意去了。到了工程隊，正如馬四奎說的那樣，馬勝利整天就是晃膀子，倒倒茶，遞遞水，基本上不干什么事。有時甚至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跑到作業(yè)區(qū)外瞎溜達?？记趩T礙于他叔叔的面子，平日里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從不敢考他遲到早退啥的，因此他每個月都是滿勤，工資獎金一分錢都不少拿。

    在工程隊，馬勝利結(jié)識了同樣干臨工的吳有為。吳有為比他大七八歲，平日里最大的愛好就是跳舞。其實跳舞只是一個幌子，乘年輕的時候多泡泡女人才是真的。吳有為在白天干活的時候，給人的感覺總是蔫里吧嘰的，上八個小時的班，要上十八遍廁所。套用農(nóng)村人常說的一句俗語，就是懶牛上場屎尿多。到了下班，便像換了個人似的，收拾打扮，頭發(fā)梳得滑倒蒼蠅。一身中長的黑色外套，配上一副墨鏡，那造型酷似老版《上海灘》里周潤發(fā)扮演的強哥。吳有為小伙子長得確實比較帥氣，玉樹臨風(fēng)，風(fēng)流倜儻，每次往舞池當(dāng)中一站，便宛如一枚重磅炸彈，是頗具殺傷力的。

    聽說馬勝利好賭，在一次閑聊時，吳有為對他說，什么時候帶你去開開眼界，讓你見識一下什么叫豪賭。吳有為要帶馬勝利去的地方，便是水晶宮。水晶宮是h市的娛樂航母，聽說里面的老板是個女的，很有一些來頭。水晶宮里娛樂項目比較多，大凡你有一些不正當(dāng)?shù)膼酆茫嚼锩娑寄苷业綐纷?。有棋牌室，洗浴中心，歌舞廳，茶吧……每個項目都有著各自的特色，服務(wù)的內(nèi)容也大多為正人君子們所不齒。

    吳有為第一次把馬勝利帶到水晶宮，便拋下他獨自到舞池里耍著去了。馬勝利在迷宮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把自己弄得是暈頭轉(zhuǎn)向，最終找著了他想要找的棋牌室。那天晚上他呆在棋牌室里是徹夜未歸，不僅輸光了口袋里當(dāng)月的全部工資，還整明白了什么才叫真正意義上的賭博。以前發(fā)了工資，總能撐上個三天五天的，到了這里才知道，錢，他娘的根本就不是錢，簡直就是廢紙；數(shù)錢時不用手點，而是用尺子量。自己口袋里的那幾百元錢，僅僅押了一注，就稀里糊涂的被別人給摟走了。

    自從有了第一次，馬勝利的魂便丟在了水晶宮。打那以后，一到下班他便摽著吳有為到水晶宮去消遣，自己口袋里沒有了錢，哪怕是看著別人在賭，也是一種享受。后來，吳有為結(jié)婚了，聽說是娶了一個有權(quán)有勢的人家的女兒，不久，吳有為便離開了工程隊，好像調(diào)到什么公司里跑銷售去了，沒有了吳有為作伴，馬勝利自己已經(jīng)是輕車熟路，每晚是照去不誤。

    每個月拿工資的那一天，是馬勝利上班后最為期盼的日子。因為有了錢，就可以到賭場去試試運氣了，盡管走上社會之后，自己的手氣一直不如在學(xué)校里時那么佳，但是對于撲克牌和麻將牌背后所隱藏著的玄機，卻始終不能釋懷，恨只恨自己在學(xué)校時沒有好好用功，長大后沒有什么能耐，拿的工資太少。每次到了水晶宮，常常是剛發(fā)的工資揣在兜里還沒捂熱，便掏與別人花了，真是心有不甘??！每次把口袋里的錢輸?shù)镁獾臅r候，他就會有一種錯覺，想著也許就在下一把，自己就能翻本了，可是口袋里沒有了錢，誰給你翻本的機會？

    為了追求那一夜暴富的快感，馬勝利開始嘗試著四處借錢。開頭的幾個月，工程隊的同志們不明究里，還都樂意把錢借給他，后來，他所承諾的還款期限總是還不上錢，漸漸的工友們也就不肯借錢給他了。既然借不到錢，那就只有騙了，外人當(dāng)然是不太好騙的，鬼揀熟人迷嘛！要騙只能騙熟人。于是，他就去騙家里的房客，讓大家把房租交給他，此辦法也只施行了一個月，便被他娘給戳穿了，家里就指望房租生活呢，都讓你給賭輸了，家里吃什么呢？弄不到錢，馬勝利成天就像一只無頭的蒼蠅，東游西蕩，心急如焚。

    有一天，馬勝利正沒精打采的在野外拖著電纜，拖著拖著，突然就來了靈感，想著自己怎么就這么笨呢？手里攥著的東西不就是錢么？人說活人會被尿憋死，說的該不會就是自己吧？想到這，他的腳底下便來了力氣。從那一天起，他便留了一個心眼，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會偷偷割下幾圈電纜藏在村民的草垛里，或是扔在附近的水溝里。待到下了班，吃了晚飯，以是夜深人靜，他便悄悄地溜過來，把電纜拿到廢品收購站去賣。

    有了第一次，便就有了第二次。零花錢是源源不斷的有了，等著湊夠到一定的數(shù)目，馬勝利就到水晶宮的賭桌上一顯身手。

    水晶宮真是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约禾嵝牡跄憮Q來的那幾個小錢，到了那里經(jīng)不住幾個回合，就嗚呼哀哉了，簡直就是杯水車薪。有一次馬勝利下手黑了一些，丟電纜的事情便引起了馬四奎的警覺，當(dāng)他費了一番功夫，最終查到這個內(nèi)鬼時，發(fā)現(xiàn)竟是自己的侄子，氣壞了，他沒敢聲張，只是把馬勝利揪到一旁狠狠地臭罵了一頓。由于擔(dān)心自己將來會受連累丟了飯碗，馬四奎把這件事情告訴了馬勝利的母親。馬勝利他娘聽了是又氣又恨，氣的是兒子不爭氣，居然敢去偷東西；恨的是自己沒能打小就嚴厲的管束兒子，如今發(fā)生了這樣的事情，自己又能有什么轍？真是兒大不由娘，打又打不了，罵又不頂事，除了焦慮，還能怎么著？

    一個老年的房客給馬勝利他娘出了個主意，說你看現(xiàn)今社會上，好多的男人都懼內(nèi)，怕老婆，你管不了自己的兒子，不如替她張羅一房媳婦，讓媳婦好好管管他，興許能頂用。馬勝利他娘聽了，想著馬勝利也二十出了頭，結(jié)婚雖說是早了些，但是能夠管住兒子，讓他從此走上正路，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于是，馬勝利他娘便開始四處求爺爺，告奶奶，央求人家給她的兒子介紹對象，一再申明說，馬家的要求不高，只要未來的媳婦能夠潑辣一些，長相丑俊無所謂。

    馬勝利是在二十一歲那年結(jié)婚的。媳婦大他三歲，俗話說女大三，抱金磚。馬勝利的老婆長相不賴，脾氣也比較兇悍，頗有點兒河?xùn)|獅的味道。她站在門口，一嗓子能喊下幾里路遠，聽說上初中時，在市體操隊練過兩年摔跤，對于管好馬勝利，開始她是很有信心的。

    一般人家過日子，都是婆婆跟媳婦斗，馬勝利家不同，是婆媳聯(lián)手跟兒子斗。剛結(jié)婚的頭幾個月，馬勝利的行為還有所收斂，夜里在外邊鬼混的次數(shù)明顯少了許多。偶爾有了一次，也被婆媳倆個把他關(guān)在了院子外面不讓進門，弄得馬勝利只有翻過墻頭，低聲下氣的苦苦哀求，媳婦才給他開門。后來，馬勝利的老婆肚子大了，便有點力不從心，馬勝利呢，大概是身心無所寄托，夜不歸宿的次數(shù)就又多了起來，再后來，馬勝利的老婆為馬勝利生了個女兒，馬勝利漸漸地便恢復(fù)了從前的情態(tài)。

    做了父親的馬勝利，在言行上并沒有什么長進，面對母親和媳婦的聯(lián)合，他也有了各自應(yīng)對的招兒。如果是母親在絮叨，他從不回嘴，是左耳進，右耳出；若是他的老婆嚼舌頭根子，他立馬一句給頂了回去，說有種你給我生個兒子出來，養(yǎng)個賠錢貨，還這么囂張?老婆聽了他的話，便有些個泄氣，打那以后，也就懶得再管他的破事。

    在馬勝利的女兒周歲生日的那天晚上，馬勝利又是整夜的沒有回家。這可把他的老娘和媳婦給急壞了，擔(dān)心的倒不是他這個人，而是想著他口袋里的錢，因為馬勝利的身上揣著當(dāng)天酬客的禮金，他娘讓他到銀行里給存了，總共有八千多塊呢！

    接下來的半個月，馬勝利像是從人間蒸發(fā)了一樣是杳無音信。

    馬勝利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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