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崎是西尾最大的漁埠，坐落在名為渥美灣的小海灣中，這一帶都是佐伯家的領(lǐng)地。

    佐伯平三其實是家中老四，在三個哥哥先后死去之后，最小的他接任了佐伯家的家主之位。

    清早，他手提一瓶濁酒走出家門，院子里，仆工孫六正jīng心地腌制一條兩尺多長的鯛魚，這是昨天從漁埠收繳來的。

    只見孫六利落地用刀剖開魚腹，順帶用刀尖把內(nèi)臟挑出，再用海鹽均勻地涂抹在粉紅sè魚身內(nèi)外，這樣品相完好的鯛魚會被販賣到近畿的繁華市鎮(zhèn)，成為當?shù)鼗槎Y或慶典上必不可少的重要菜品。

    佐伯平三百無聊賴地看了一會，信步走出漁村來到海灘上，在chūn天料峭的海風中，他只穿了一件單衣，須發(fā)飄揚，眼前這片海就是漁民們祖祖輩輩賴以生存的漁場，也是佐伯家世代相傳的家產(chǎn)。

    望著天邊飛翔的白sè海鳥，佐伯平三喝了一大口酒，嘆了聲氣，相比現(xiàn)在微寒的早chūn，他更向往的是溫暖的六月，那是槌頭鯨漁汛的rì子，他會帶著漁民們駕船遠航去土佐灣的室戶沖。

    鯨群千百年來都會按時隨著暖流來那里覓食，直到九月天氣轉(zhuǎn)涼才會離開。成群結(jié)隊的鯨魚在海上嬉鬧覓食，那場面絕對是令人震撼的壯觀，海面上常會噴起一兩米高的混著白氣的水柱，那是鯨在浮上水面換氣。

    上百艘漁船在海面上追逐這些龐然大物，瞄準他們擲出魚叉和長矛，被叉中的鯨會憤怒地掙扎，紅sè的血泛開在淡藍sè的海面上。一想到這些緊張刺激的場景，佐伯平三心中就激動不已。

    像佐伯家這樣以海為生的家族，向來看不上那些靠田產(chǎn)為生的武士，若論勇敢，有誰比的上天天和驚濤駭浪搏斗，出沒于生死之間的漁民呢？

    種地要比打漁安全的多，不會有暴風雨、不會有觸礁、不用面對鯊魚和海賊。但他還是喜歡與風浪搏斗的生活，雖然風險更大，但海神的慷慨恩賜卻讓他的rì子比那些單純依靠田產(chǎn)的武士滋潤得多。

    盡管如此，他也在村里擁有近百畝的土地，畢竟?jié)O民們主要也是吃糧食的，他們都舍不得多吃海產(chǎn)，大部分的漁獲都用來出售。以他的知行要承擔十名足輕的動員，半年之前，他就曾應召到酒井正親的帳下聽命。在東條城下，他拼命地沖殺，帶著自家的足輕逃了出來，代價是臉上落下了一道從額頭到嘴角的刀疤。

    現(xiàn)在是一個叫石川半三郎的武士在擔任城主，征斂比過去還重，但只要不打仗就好，他還能受得了。前兩天西尾城的役人來通知，以后這個漁埠就要歸市松管理。聽到這個和尚的名字，佐伯平三臉上的傷疤就不由自主的抽搐，當初在東條城下，這傷疤就是被這個和尚手下的足輕用竹槍扎的。

    孫六匆匆地跑來，大聲道：“老爺，有一個和尚和幾個武士老爺騎馬過來，說要詢問一些事情?！?br/>
    佐伯平三忙回到家里，那幾個武士正站在院外等候。盡管為首那個和尚笑咪咪的，看起來人畜無害的樣子，他還是一眼認出那就是市松，最近半年在三河國人人皆知的智將。臉上的傷疤又在一抽一抽地動彈，佐伯平三揉了揉臉頰，小心翼翼的上來見禮。

    市松連忙還禮，微笑問道：“佐伯閣下，我們一路過來，看到不少漁船都反扣在沙灘上，漁婦或在晾曬魚干，或在織補魚網(wǎng)，不知道為什么不出海打漁呢？”

    “chūn天是萬物繁殖的季節(jié)，魚蝦也要繁衍下一代，按照故老相傳的規(guī)矩，這時是不能打漁的。漁民們誰要偷著下海，會受到懲罰的。那條鯛魚就是一個家伙偷偷打上來的，被我收繳了。”佐伯平三指指房檐下，那條孫六腌制的鯛魚正掛在那里。

    市松沒有想到此時的rì本就已經(jīng)如此注意漁業(yè)資源的保護，不由得點頭稱贊一番，其實他不知道，中國早在商周之際就已有禁令不準chūn季捕魚，《禮記·月令篇》中就有“仲chūn之月，勿竭川澤”的句子。（當然在場的大伙都不知道華夏文明之源遠流長嘍。）

    本多正信對佐伯平三的作法也很贊賞，微笑著問道：“這兩天看到的漁船，普遍不大，也就六七米長，兩米多寬。這種漁船也就只能在近海捕撈，遠一點的地方就去不了。難道沒有大一點的漁船嗎？”

    佐伯平三搖頭苦笑道：“以前倒是有一艘捕鯨的船，比普通的漁船能大一倍，跟志摩水軍的關(guān)船一樣大。不過去年被海賊給擄走了。家兄因為反抗被打成重傷，不治而死，我才接任了家主之位。”

    渡邊守綱聽了義憤填膺，怒道：“這海賊也太猖獗了，為何不剿滅了他們？我在松平家的時候曾圍剿過山賊，那幫家伙都是烏合之眾，連野武士都比他們厲害?！?br/>
    佐伯平三聽了他的話頗為無奈，不過這幾人家鄉(xiāng)都是以耕種為主，對海上情況不了解也很正常，便給幾個人普及了一番關(guān)于海賊的常識。

    這個時代的海賊與其說是“賊”，不如說是一股股頗有實力的海面勢力。他們多數(shù)都在小島上建設水砦為據(jù)點，將家眷安置其內(nèi)。各家的成年男子都要加入到水軍里，全家人就靠他們在海面討生活供養(yǎng)。海賊們并不打家劫舍，而是依靠所掌握戰(zhàn)船，控制海路，向過往船只收取名為“帆別錢”的保護費。

    鈴木重朝聽了這些有些不解，好奇問道：“這海賊討生活也太容易了吧，口念‘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別人就乖乖交錢。商人們膽小勢弱，交錢買路很正常，可那些用船調(diào)兵運糧的大名和武將們恐怕不會這么好說話吧？”

    佐伯平三搖搖頭道：“你是不知道海賊的厲害，他們可要比山匪蟊賊強悍的多，不光人多船多，還熟悉水戰(zhàn)，作戰(zhàn)勇猛。那些武將和大名們也讓他們?nèi)?，大名家的船隊也要交了過路費才能通過呢。

    舉個例子說吧，大約十年前（1554年），當時西國名將陶晴賢和豐后大友家的聯(lián)合水軍去京都向足利將軍進貢，路過村上水軍的關(guān)卡時拒絕交納帆別錢，強行沖關(guān)而過。村上水軍的首領(lǐng)村上武吉親自率軍追擊，兩軍在蒲刈沖激戰(zhàn)，陶軍大敗，船上的貨物被全部沒收。從這里你就知道，海賊們有多么強勢了?？梢哉f，只有大內(nèi)義隆這樣有和明朝通商實力的大名，麾下水軍才足以和海賊們對抗?！?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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