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觀瞧著那大夫滿臉皺紋跟風干了的橘子皮似的，不覺也滴汗，邊將他往內(nèi)引，邊問道“老人家高壽”

    老大夫道“公子好眼光老夫行醫(yī)四十載，方圓數(shù)十里誰人不知自然是高手”

    齊觀嘖了一聲，“我問你今年多大啦姣”

    老大夫道“銀子不用大塊的啦，出診費一錢即可如果再遠，那需得一錢五分”

    “秈”

    齊觀瞪向后面的鳳衛(wèi)。

    鳳衛(wèi)也在冒汗，忙道“這個是最近的還有弟兄去稍遠處另外接人了”

    好在宋昀等一心在十一身上，老大夫上前見禮，雖然動作遲緩簡慢，倒也無人計較，只命他快去為十一診脈。

    老大夫顫巍巍走過去，總算搭脈的手還平穩(wěn)。

    十一靜臥這一陣，心頭雖還悶得發(fā)緊犯疼，腹中卻已舒適許多。

    她懶懶掃過那老大夫，道“應(yīng)該不妨事。傷藥我自己有，不用另開。”

    老大夫卻連聽都沒聽見，顧自診了脈，片刻后已將眼睛笑得跟兩朵菊花似的，起身道“恭喜夫人，賀喜夫人，夫人這是喜脈啊，喜脈夫人已經(jīng)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了”

    屋中幾人一時寂靜。

    齊觀第一個聽明白這老兒的是什么，脫口道“你診錯了吧”

    老大夫這回卻聽得清楚，忙道“不會錯不會錯這夫人許是在家勞心太甚，以致肝失疏泄，氣機郁結(jié)，沖任不調(diào)，故而暴躁易怒，情志不舒，且伴隨胸悶腹脹，經(jīng)期失調(diào)等癥侯，便不易察覺有孕。且今日夫人是不是過度勞累了已經(jīng)動了胎氣，自此必需好好休養(yǎng)，最好臥床兩個月，方可保得胎象穩(wěn)固?！?br/>
    眾隨侍聽得消息，瞧著帝后等人神情間并未現(xiàn)出多少驚喜，一時不敢上前恭賀，只是幾名鳳衛(wèi)已不由地舒展眉宇，唇角含笑。

    齊觀隱約覺出哪里不對，將隨侍都帶出去安排查刺客事宜，自己才又進去察看情況。

    謝璃華正在問道“姐姐，你不記得你上回月信是什么時候”

    十一細長的指尖撐著額，嘆道“月信么這三年多從未準過。這都有四五個月沒見影兒了吧我原以為我絕經(jīng)了”

    三年多，那便是從寧獻太子逝去開始，她便有了這什么肝氣郁滯的癥侯了。這其中醉得不醒人事的時日居多，哪里還顧得上月信來不來

    老大夫側(cè)著耳朵聽著，居然又聽到了，在那邊搖頭道“夫人言之差矣婦人絕經(jīng)，總要到四十五歲后，晚的會到五十多歲。夫人青春正盛，距離絕經(jīng)少還有個二十年、三十年的。若兩年一胎，還可以生十個到十五個娃娃”

    謝璃華瞅瞅宋昀，宋昀瞅瞅十一，一時都不敢想象這個時常喝得醉醺醺的女子生上十個或十五個娃娃會是什么情形。

    那老大夫得興起，繼續(xù)道“夫人想順利生十個娃娃，切記從此需放開胸懷，少些思慮，每日按時作息，多在四處走動走動，但也不能勞累，且需少飲酒。嗯，近來更是不能飲酒，不然指不定連這個孩子都保不住。如今既需保胎，又需調(diào)理肝脾，怎樣用藥還需待老夫斟酌斟酌”

    十一聽得那句不能飲酒便厭煩，向齊觀道“把他叉出去嘮叨得人心煩”

    齊觀明知便是用藥也不可能由這民間老大夫開方子，忙扶那老大夫出去，“成，等我們回府后再計議怎么開藥吧”

    老大夫卻叫起來，“什么不開藥既知老夫是高手，還不讓老夫開藥莫不是舍不得診金”

    齊觀抓了五六個銀錠，足有一二十兩，一齊塞到老大夫手中，在他耳邊高聲道“再多一個字，便扣你一兩銀子”

    老大夫低頭仔細將那銀錠看了看，忽塞到懷里便往外跑，竟是健步如飛，比被鳳衛(wèi)挾著前來時還要迅捷許多。

    屋中靜默片刻，謝璃華妙目盈盈，忽向宋昀笑道“阿昀，這是喜事，對不對”

    宋昀目注十一，眸光幽然如深潭，此時聽謝璃華一問，方轉(zhuǎn)過頭來，微微笑道“嗯，喜事無論如何，多出一個孩兒，宮中終于可以熱鬧些了”

    謝璃

    華便看向十一，面色雖有些發(fā)白，卻也堆上了笑容，正待道賀時，十一卻已笑起來。

    她扶著榻沿坐起身來，道“皇上也不必代我隱瞞，自己委屈，也叫皇后委屈。這孩子是個意外，不是皇上的?！?br/>
    謝璃華張張嘴，悄悄退后一步，有些擔憂地看著宋昀的臉色。

    十一又向齊觀道“回頭替我抓兩貼打胎藥，把煩人的東西送走吧今天差點害慘我”

    雖早先預(yù)作安排，生死搏殺之際突然動了胎氣，還是驚險之極。

    齊觀早猜到她懷的是誰的骨肉，手心捏著一把冷汗，再不敢細看宋昀神情，只低低道“是”

    他轉(zhuǎn)身正待先出屋子，讓宋昀和他不爭氣的師姐好好談?wù)?，宋昀忽喚住他?br/>
    “觀，要抓只許抓安胎藥，別的就免了”

    齊觀怔了怔。

    宋昀走近十一，眉眼已是一貫的溫淡，“如今既已嫁了我，別現(xiàn)在肚子里的，便是拖油瓶跟你嫁進門的，都得是我的孩子，以后也只能姓宋，和其他人再無瓜葛。”

    十一瞇了瞇眼，“你不怕混淆了皇室血統(tǒng)”

    宋昀道“只要不立作儲君，有什么血統(tǒng)可混淆的帝王之家，還怕多養(yǎng)一兩個孩子何況你是寧宗養(yǎng)女，柳皇后侄女，出身高門，所生子女就跑不了這一世的富貴。”

    齊觀這幾年流落京外，居無定所，有時也會在跟些歌姬舞伎逢場作戲，所見所聞不少，明知師姐對這方面素不關(guān)心，不得不點醒道“師姐，打胎藥也未必都能把胎兒打下來，而且很傷身，用藥稍有不妥，或身子稍弱，便是一尸兩命。熬過去的也會元氣大傷，多有因此再不能生育的?！?br/>
    十一自幼習武，身體原先還算強健。只是這么些年折騰下來，這身子骨也絕對不上好了。她倒未必害怕從此生育不了，但她入宮之時便已預(yù)備輔助宋昀成就一番事業(yè)，如今才開始行動，自然不甘橫生枝節(jié)壞了大事。

    如此想時，她已大是懊惱，撫著額嘆道“想來真是不公平。男人尋歡作樂，這些事倒霉的是女人；女人難得出去尋歡作樂一回為何倒霉的還是女人”

    齊觀便無語地看著他的師姐，再不知該如何她。

    宋昀卻微笑道“那么以后你需記得，別再任性出去尋歡作樂了真的想尋歡做樂時，便找你的夫婿吧”

    他的眼眸清亮，彎作柔軟的弧度，笑意越發(fā)輕松，“咱們眼下的事兒也多，不能因此事耽擱?；貙m后得留心養(yǎng)著。還有，戒了酒。”

    十一不覺摸向腰間的酒壺。

    宋昀卻已伸手過去奪下，順手扔給齊觀，“觀，你替朕留心著，不許鳳衛(wèi)給她送酒”

    齊觀果然樂意，笑道“皇上放心”

    宋昀點頭，“我與皇后再到前面進兩炷香，你照顧你師姐再休息一兩個時辰，待她好些咱們就回宮?！?br/>
    齊觀應(yīng)了，送他和謝璃華出去，方才走回榻前，嘆道“師姐，你也太膽大包天了虧得皇上性情好，不然也不知會鬧到怎樣不可收拾的地步。”

    十一已重新臥了養(yǎng)神，闔著眼低嘆道“睡了個男人而已誰曉得這么倒霉”

    齊觀無奈道“入宮前倒還罷了可如今你既已是他妃嬪，萬萬不可再那般任性了”

    十一道“放心。我對睡誰都不感興趣了”

    她伸手細摸自己的腹部，一時也摸不出什么來，卻的確比原先飽滿了些。

    想起竟真有一個孩兒在那里孕育，她心口忽然便有一陣暖意，微醺如剛飲了一壺最香醇的美酒。

    也許，她的骨子里還是個女人。

    期盼能有一個兩情相悅的愛侶相愛相守，期盼能有嬌兒稚女環(huán)繞膝下，期盼拋開從壓在心頭的責任，在山野間沐著陽光，過上平淡卻快活的時光。

    第一次，她發(fā)現(xiàn)她原來并沒有想像中那樣剛硬要強。

    摸著那萌芽未久的生命，她竟抑制不住眼底的熱意，讓淚水打濕了自己的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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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知宋到底有何打

    算，且聽后天分解嗯，后天六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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