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姑偷偷換氣，把自己的緊張掩飾起來，其實她剛才很緊張，因為就算她知道劉管家和李媽不是好東西，沒少做回事，但這對老狐貍早就在事后消滅了罪證，自己在這里只是口說無憑，真要她再舉例子來說明，一時還真想不起來。

    還好劉管家自己慫了。

    柳丁茂居然還是心軟，又看啞姑，想把劉管家留下。

    “書生意氣！誤國誤民，害人害己！”啞姑氣憤，肚子里暗罵。

    還好柳萬忽然從門簾下鉆進來，“劉管家既然想留，還甘愿做一個粗使下人，很好啊，只是前面給你許諾的那些補償，對不起，我們只能收回來。你現(xiàn)在就去柴房領(lǐng)活兒吧。”

    劉管家一愣，慌了，“不不不，我，我，老爺，那小人還是不留了吧，小人走，離開就是?！?br/>
    “果然是見錢開的小人！眼前的利益就是命根子！”啞姑心里暗笑，卻沒有說出口，她自然謹記殺人不過頭點地，只要把劉管家兩口子順利清出柳府大門，她的目的就達到了。

    劉管家從腰間解下一大串鑰匙，又交出對牌，給柳丁茂磕個頭，臨走狠狠瞪一眼啞姑和柳萬，憤憤地走了。

    “他這一走，那府里不是缺個管家了嗎？”柳丁茂犯愁。這些瑣碎的家務(wù)事情，他一想就頭大。

    “人已經(jīng)有了?！眴」煤?，指老鐘，“老爺看看，我看中的人選，可還合適？”

    柳丁茂一愣，看老鐘，老鐘彎腰致謝，目光含笑，一副愿意欣然接受的表情。

    柳丁茂哈哈大笑，“好啊，好你個老鐘，好幾次我都想把這管家權(quán)交給你，你總是找借口推辭，現(xiàn)在又怎么想通了？看來還是我家兒媳婦魅力大啊，她一出面，你就爽爽快快答應(yīng)啦！”

    老鐘鞠躬，“老爺，老奴說句倚老賣老的話，老奴活了一大把年紀，年輕時候就在老爺身邊開始伺候老爺，本該替老爺多承擔(dān)些凡俗事務(wù)，只是前些年大太太活著，說句對死者不恭敬的話，大太太的心性老爺是知道的，她手下使喚的人，必須忠心與她，處處聽她的話才好。我是老爺?shù)娜?，我如果做了府里的管家，免不了不受大太太待見，那時候我日子不好過，只怕連老爺都要跟著吃掛落。所以老奴還是跟著老爺清凈?，F(xiàn)如今局面不一樣了，輪到萬哥兒兩口子掌家，老奴我看著高興啊，咱萬哥兒不但從一個病秧子恢復(fù)成了活蹦亂跳的男子漢，萬哥兒媳婦也是個內(nèi)宅里難尋的有主見有本事的，她和萬哥兒一心一意要治理好柳府，老奴我也就跟著盡一點力，操一點心了。再說，我們府里確實是該好好整治整治了，這幾年實在鬧得不成樣子！任由這么下去，誰都沒有好日子過?！?br/>
    說完，再次鞠躬，退后站立，靜靜看著柳丁茂。

    柳丁茂看看啞姑和柳萬，再看老鐘叔，滿臉是笑，“好啊鐘老哥，難道你愿意擔(dān)任大管家一職，這就太好了，這個家外面交給你，內(nèi)宅交給萬哥兒媳婦，我放心?！?br/>
    這時門口忽然傳來哭鬧聲。

    “我要見老爺——我冤枉！我當管家娘子這些年，兢兢業(yè)業(yè)，吃盡苦頭，處處受氣，沒功勞苦勞總是有的吧？憑什么她一個小童養(yǎng)媳婦一句話就免了我？我得面見老爺請他評評理！”

    是李媽的聲音。

    “叫她進來?！绷∶嫔⒑?。

    李媽沒想到這么容易就見到了老爺。

    她噗通跪下，“老爺老爺，你不能這樣，這可是卸磨殺驢啊，我，我家老劉，還有蘭梅，我們可是全都盡心盡力地為柳家做事呀，大太太生前總是夸我們忠心，現(xiàn)在她可是尸骨未寒呀，你們就這樣作賤她手里留下的舊人？真是沒有天理呀——”她一邊哭，一邊拍著自己的膝蓋撒潑。

    “摘下對牌鑰匙，趕出去。今天就趕，這樣的人多留一天都煩人。還有那個蘭梅的，叫個人賣了吧?！绷∶渲樂愿馈?br/>
    門口黑壓壓站了幾十號人，都是跟隨李媽瞧熱鬧的，想看看威風(fēng)八面樹大根深的李媽怎么去手撕那個不知死活的小童養(yǎng)媳婦。

    沒想到老爺不但不給李媽撐腰，還親口下令趕走她。

    老鐘叔舉起對牌鑰匙，對門口的人群朗聲宣布：“從今兒起我老漢就是府里的管家了，外頭我管，內(nèi)宅的事，自然有萬哥兒媳婦掌管，至于管家娘子一職——”回頭看啞姑和柳丁茂，這個事得他們定奪。

    “先空缺著吧?！眴」每戳∶皟合眿D需要一段時間好好觀察和培養(yǎng)，待有合適的人選再定?！?br/>
    “也好，一時沒有就算寧缺毋濫也可以的，確實得選個牢靠的人才好?！绷∶c頭。

    啞姑微微一笑，走到門口，目光在大家臉上冷冷掃過，“不是我姓田的氣量小，不容人，大太太尸骨未寒我這里就忙著清理她手里的老人兒，實在是被逼出來的呀——各位大娘嬸嬸嫂子姐姐，你們是府里做了多年的人，情況自然比我這個小童養(yǎng)媳婦老練，規(guī)矩呢，也自然不需要我再啰嗦重復(fù)。

    我只舉一個例子請大家評評理看有些人我攆得在不在理。大太太病逝，入土為安，留下的雪姐兒是老爺?shù)恼粕厦髦?，更是萬哥兒疼愛的小妹妹，我這個當嫂子的，對她也絕沒有一絲一毫的惡毒之心。我只想著小妹妹這么早就離開母親，實在是不幸，長嫂如母，我就擔(dān)起這撫養(yǎng)教育的擔(dān)子，我從此跟他同吃同住，教她習(xí)字、女紅和做人的道理。等日后長大了，出落成個有教養(yǎng)懂禮數(shù)叫人疼愛的姑娘，嫁出去也能做個相夫教子溫良恭儉讓的好媳婦，這樣才不至于辱了我們柳家的門楣，才對得起九泉之下的大太太?！?br/>
    門口婆子中有人點頭，她們再次信服，這個小童養(yǎng)媳婦確實不是個簡單人，別看年紀小，自從做了這掌家娘子，做的事可是事事件件叫人不得不另眼相看。來之前李媽還罵了一大堆，說都是這個童養(yǎng)媳婦的錯，可現(xiàn)在聽人家這一番話，哪句不在理！

    啞姑平靜的目光里顯出憤怒：“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就算我一顆良苦用心，可也還是有人在背后說三道四。這些也就罷了，我就當沒聽見。問題是她們還跑到雪姐兒跟前來教唆，說什么我是她的殺母仇人，我會害了雪姐兒，要雪姐兒報仇。你們聽聽，這教唆的都是什么話呀！雪姐兒一個小孩子，心性單純，又剛剛失去母親，我好不容易幫她從痛苦中往出爬了半截，你們這幾句話一攛掇，她又陷入了痛苦之中。背后教唆的人就有李媽，蘭梅。別的人，是不是還準備以后也跟著使壞，我就不深究了。你就懷著僥幸心理趕緊收了心吧。以后叫我逮住決不輕饒?！?br/>
    有幾個人悄悄深呼吸，更多人只是茫然，誰這么壞呀，干的這叫什么事？

    蘭梅哭倒在地：“是李媽，都是她叫我干的！”

    “不管是誰叫你干的，頭都長在你自己頭上?！眴」玫卮稹Ｔ倏创蠹?，“大家也都知道，外面如今是亂世。有多亂呢，鬧劫匪的事不是沒聽說吧。像我們這樣的大戶人家，要在亂世里過個安穩(wěn)日子，只有兩點。一，自己抱團，緊密團結(jié)，大家一條心，不要出去亂說，不要自己在窩里斗，干自己該干的分內(nèi)之活兒，不要傳播是非，更不要使壞心眼害人。二，加強安保。后面這一條我們已經(jīng)在做了，請十來個身懷武術(shù)的青壯可靠漢子來看家護院，保證大家的安全?！?br/>
    人群中發(fā)出一陣贊嘆，這一條確實好，關(guān)系每個人的安全。

    “你這個掌家娘子還真有本事啊——”

    “有志不在年高，我看她比大太太還強呢！”

    “萬哥兒有福，柳府有福，我們大家也跟著沾光。”

    ……

    啞姑聽著這些議論，輕輕一笑，“大家不著急夸我。日久見人心，我是個什么樣的人，還是以后慢慢評說不遲。現(xiàn)在，為了保證我們闔府上下一條心，我得剔除一些隱藏在我們身邊的懷著二心的人。她們就像毒瘤，一日不清，我們就別想有清凈日子過，誰都保不住哪一天會忽然又出什么幺蛾子。二門上的牛婆子，采辦的寇嬸子，管米面的周大娘，買脂粉頭油的劉姐姐……”

    她每念到一個名字，人群中就有一陣輕微騷動。因為她指出的人，都是平時和李媽打成一片的人，算是得臉的，仗著有李媽撐腰，慣會干一些仗勢欺人、克扣別人分量、吃拿卡要的伎倆，尤其那些被壓在下面難見天日的底層婆子丫鬟們，早就對這幾個人恨得牙根癢癢。

    “全部攆走。一個不留?！眴」美渲樝旅?。

    “廚房的李大姐，灑掃的袁嬸子，漿洗房的柴大娘……你們幾個重用。”

    被點名重用的人，先是一愣，接著齊刷刷出列跪地，尤其柴大娘哭著磕頭；“小奶奶，謝謝你這么信任，我老婆子一定好好干?！?br/>
    “被攆的去賬房領(lǐng)你們這個月的月例吧，我多發(fā)半個月的。還有你們的衣裳細軟也都拿走，我們絕不克扣。被重用的，隨我去角院，我詳細分配活兒?！?br/>
    一時間有人哭，有人笑，鬧哄哄一片。

    柳丁茂和老鐘叔在身后一起豎起大拇指，柳萬也覺得自己臉上很有光。

    “果然精明能干，眼里不揉沙子，又留有慈悲心腸，不把事情做絕。這樣的女子掌家，我柳門大幸啊?！绷∶呛琴潎@。

    人群還沒散去，一個丫鬟氣喘吁吁跑了進來：“小奶奶，王巧手急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