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歡?!?br/>
林躍河站在她面前,斜陽將他的影子打落在地上,長長的一條,宛如劍影一樣修長挺拔。
池歡僵在原地,低頭不敢面對他。她總覺得,如果自己一旦和他對視,就再也說不出狠話來了。
她靈光一現(xiàn),驟然想起那晚睡前收到的消息,連忙道:“請問是要問劇本的事情嗎?”
面前的男人幾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往前走進了一步,趁池歡還沒反應(yīng)過來之際,就抓住了她的手臂。他挾著古龍茶的香氣,蔓延出沉沉而冷靜的氣息,池歡心中一驚,人也為此眩暈起來——
“不是。”
林躍河否認(rèn),池歡更加著急,卻怎么也甩不掉他鉗住自己的那只手:“——那是為了什么?”
“你先別著急,先聽我說……”“那你先放開我??!”
兩個人同時開口,話音剛落,便不約而同地交匯目光。不出所料,在林躍河迫切的注視下,沒過三秒鐘,池歡率先敗下陣來。
“林先生,你先說吧?!?br/>
他戚戚然地開口,幾乎是以一種哀求的語氣說道:“別叫的那么生分,我……”
女孩比他矮了一個頭,體型差與此刻兩人的態(tài)度形成了鮮明對比,明明池歡應(yīng)該是居于弱勢的一方,可林躍河卻顯得那樣低聲下氣。
“就叫我全名,這樣就行?!?br/>
林躍河嘴上這么說,心里是別樣的想法——
反正,最后都是會改口的。
池歡不解地點頭,似乎是不明白這跟接下來要展開的話題有什么關(guān)系。嫣紅的雙唇正欲分離,話還未說出口,林躍河率先截話:“今天來找你,是為了池灼遲的事情?!?br/>
她聽到弟弟的名字,募地想起今早晨忘記給他盛出一碗粥來放到桌子上涼一涼。鍋里的小米粥在她走之前開了保溫模式,想來大概是很燙,不知道池灼遲這樣神經(jīng)大條的傻瓜知不知道不能用勺子舀起來直接喝。
想到這里,池歡的五官也不自覺地變得柔和起來。她此刻才覺得陽光有些刺眼,抬頭瞇了瞇眼睛,對林躍河笑了笑,好聲好氣地講:“嗯,快說吧,外面冷?!?br/>
前幾日大雪紛飛,路上的積雪今天早就已經(jīng)堆到路的兩旁,枯樹上偶有幾片樹葉搖搖欲墜,一陣颶風(fēng)襲來,悠悠地掉進雪坑里。
這樣一片蕭條的景象,只有兩樣?xùn)|西增了色。一是懸掛在頭頂斜方的太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宛如兩把懸置的利劍;二是林躍河眼里的池歡,她是那樣溫和而熱烈,面對一切事物都樂得自在。
歲月悠長,時過境遷,池歡還同那時別無二致,依舊愿意用寬松的校服遮住弟弟身上新添的傷疤。
林躍河也不賣關(guān)子,定定地注視池歡的眼睛,直入主題:
“你知道他昨天為什么跟別人打架嗎?”
不疑有他,池歡自然是揚起腦袋,用迷茫的眼神望向他:“不知道?!?br/>
這時,無論是溫柔還是戲謔,在林躍河臉上都驟然消失。他嚴(yán)肅且認(rèn)真地向池歡解釋:“是因為場館里有個跟他年紀(jì)相仿的男生,說了一些……侮辱你的話?!?br/>
難怪他死活不告訴我呢,池歡想,原來是這樣啊。
她的眸子里灰霧四起,好似大雨天灰塵被打翻起來的模樣,林躍河覺得池歡的身子無端冷掉幾分。
“這個人跟你有關(guān)系嗎?”
颼颼的冷風(fēng)吹動她的發(fā)絲,池歡不動聲色地把手指都蜷進掌心,任憑尖銳的指甲戳傷自己的嫩肉。她聞到一陣屬于冬天的腥冷氣味,與面前這個長相絕佳的男人并不匹配。
依她看來,這世上最暖最烈的陽光,也只能配得上他半分。
林躍河哪敢將原話復(fù)述給池歡,也只能避重就輕,挑整件事情的主干過程,按事發(fā)順序捋了一遍——
故事的開始,錯就錯在池歡對池灼遲的憐惜。每每弟弟受了擦傷,只要一個電話,她只要在附近,就一定會趕到場館去。
池歡并不是傾國傾城的美女,但好在也有幾分姿色,符合當(dāng)下的主流審美,追她的人也一向不在少數(shù)。
很多見過他們的教練也感嘆過:“池灼遲這都多大的人了,還需要姐姐這么哄他嗎?”
她百依百順地替弟弟吹傷口,久而久之連基本的包扎和其他醫(yī)護手法都學(xué)會了。場館里的大多數(shù)男性家中都有姐姐妹妹等女眷的存在,這些照料讓他們瞧見倒沒什么,壞就壞在有些人心腸歹毒,最見不得別人受寵,三兩下便妒紅了眼睛。
“你姐?你姐有什么了不起的,連自己是男是女都不知道?!?br/>
倨傲的男孩穿著藍(lán)色短褲,場館的大多數(shù)選手都是短發(fā)或者平頭,只有他精心涂抹了發(fā)膠,凹出了一個帥氣的造型。
可惜他五官甚小,整張臉頰與額頭倒是面積大,毫無出彩的地方,這樣做不過是試圖用別樣的發(fā)型來吸引其他女孩的注意力。
池灼遲眼神仿佛要吃人,滔天的怒火在他的胸腔中熊熊燃燒,一剎那不過的功夫,他飛起一腳,就把對面邪笑著的男孩踹出了大半個場地。
沒等那人爬起來,他擺出了防衛(wèi)的姿態(tài),準(zhǔn)備好隨時迎戰(zhàn):“長了嘴就要學(xué)說話,你這么頑劣,是沒姐教你吧?”
“你他媽!”
誰知這一聲,讓池灼遲更加惱怒,立即出了狠招,打得男孩連連倒退幾步,四肢慌亂地躲避。
比起池灼遲白皙到一點擦傷都能非常明顯的膚色,面前的男孩卻是非常健康的小麥色,要想讓傷顯得嚴(yán)重些,就要費上更多的力氣和技巧去打。
兩個□□腳相加,迎面而擊。幸虧老賀教練趁著接水的功夫來場地附近溜了一圈兒,否則夜間場館無人,他們非得互毆到半夜不可。
他平日里素來是個和稀泥的教練,伸出手來擋著他們進一步的動作,怒吼道:“這是場館!你們兩個,像什么話!”
空蕩的場館里回蕩著何教練的訓(xùn)斥,兩個人放下手來根本沒法端端正正地站著,只能身子前傾,各自用兇狠的眼神嚇唬對方。
看到他們宛如小學(xué)生斗雞的樣子,何教練又多伸出了一只手,沒好氣地說:“趕緊給我分開!”
他這幾通吼,把其他場地訓(xùn)練摸魚的其他教練都招來了,就連剛進來沒多久的幾個小孩也聞訊趕來。不過是稍稍露出頭探探風(fēng)的功夫,就立馬被自家教練攆了回去。
老何明顯火氣未消,兩個男孩呼吸已經(jīng)慢慢均勻起來,掐著腰聽教練訓(xùn)人:“都不是小學(xué)生了!林亦,你等會兒別走,讓你家人看看你這個樣子,他們得羞死!”
林亦早就在幾次搏斗之中被打得沒了脾氣,場館墻角處有一面鏡子,他斜眼從遠(yuǎn)處看到自己早已經(jīng)軟塌的發(fā)型,心中更是懊悔。他正想抬起頭來直面老何的怒罵,沒想到撞上了池灼遲滿懷不善的眸子。
他今年尚且大學(xué)畢業(yè),沒有選擇工作,并未苦讀后再繼續(xù)深造,而是說服了家里人同意自己追求夢想。林亦的母親是家里背負(fù)盛名的千金大小姐,嫁給林家次子之后,更顯得春風(fēng)得意,絕不容許自己的孩子出現(xiàn)一點點不優(yōu)秀的表現(xiàn)。
可惜林亦生來就不是經(jīng)營和學(xué)習(xí)的料,一心只向往在比賽中大展宏圖,勢要登上拳擊的前位寶座。因此,林家對他雖然心有不滿,但畢竟還是自家的孩子,哪能容許外人欺負(fù)一絲一毫。
當(dāng)天晚上,池灼遲在半夜就收到了一條短信,將要舉辦在本市的拳擊比賽沒有因為天氣問題延后。就算延后,也與他沒有太大干系了,因為短信上明明白白地寫著:“抱歉,由于場館人數(shù)限制及賽事安排等原因,您無法參與此次比賽?!?br/>
手機屏幕散發(fā)出慘白的光線,又被厚重的被子圈成一個圓。池灼遲嗤笑一聲,不由分說地就將短信刪了個一干二凈,他知道這是誰做的,他知道這是為了什么做的,所以他不會去傻傻地追問。
池灼遲的屏保是四人大合照。那時他和姐姐剛上大學(xué)不久,臉嫩的幾乎可以掐出水來,渾身都夾雜了青澀的感覺。
池歡的媽媽早在幾年前就住進了精神科,甚至因為自殺也短暫地停留過icu。當(dāng)年辛辛苦苦把他們姐弟倆拉扯大的兩個女人,轉(zhuǎn)眼間已是風(fēng)燭殘年,池灼遲年少時天真無邪,家事變故讓他迅速成長。
連池歡這種經(jīng)常見到他的身邊人,都能隱隱約約感覺出弟弟的變化。見到他畢業(yè)后馬不停蹄地去尋找工作,從企業(yè)的實習(xí)白領(lǐng)轉(zhuǎn)正后,每天都在受頂頭上司的壓榨。
下班后還能忍住一天的疲憊不露山水,永遠(yuǎn)保持最愉悅的狀態(tài)面對自己。
這所有的一切,付出也好,心酸也罷,哪怕夜間無數(shù)次的掙扎與懊悔,池歡都知道。
她不忍心看到他為了媽媽的醫(yī)藥費,四處奔波的樣子,更不想看到他的孩子氣正在被生活一點點吞噬掉的場景。
終于,在一個傍晚,池灼遲意外地沒有加班,池歡早早坐在客廳里準(zhǔn)備好了水果撈。那是初秋,天氣漸漸變冷,但日落的晚霞還是尤其地絢爛,溫度也不算太低,是適合湊近說話的季節(jié)。
“我知道,你想去參加比賽,對嗎?”
池歡端起盛滿酸奶和水果塊的玻璃碗,用木質(zhì)的勺子一點點地挖起來,慢慢往嘴巴里送。咀嚼的小小間隙,她靜靜地等待池灼遲的回復(fù)。
“沒有?!?br/>
他矢口否認(rèn)。
池歡開門見山,對自家弟弟并不裝腔作勢:“那你臥室里的雜志、報紙,還有手機里常常收藏和瀏覽的新聞,都是什么?”
池灼遲搖搖頭,說:“那都是隨便看看的?!?br/>
“騙人,你明明很喜歡?!?br/>
“你現(xiàn)在心里一定在想‘喜歡又有什么用’,對吧?放心,之前我攢下了不少稿子,聯(lián)系了幾家出版社,也有制片人愿意收走我的劇本,合同都簽好了?!?br/>
“姐……”
“之所以這么做,是讓你不要擔(dān)心。別憂慮醫(yī)藥費,也別害怕我沒有能力去照顧好自己?!?br/>
她會很多東西,都是日積月累而來,絕無弄虛作假、三分熱度之嫌。從前跟媽媽躲在深山的茅屋里生活,她不僅用得了灶火,會添柴生火、烹煮飯菜,也能在繁雜的壓力之下努力學(xué)習(xí),考上不錯的大學(xué),找到一份穩(wěn)定的編輯工作。
業(yè)余之時,她偶爾也能動用一下自己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寫出一些靈氣十足的小說來。運氣好了,會被一些慧眼識珠的同行人引薦,再被合適的投資方撿走,賺上一筆不菲的資金。
可以說,除去先天優(yōu)渥的家世背景,她算得上是一個比較出彩的女性。這世間大多數(shù)人能辦到的事情,池歡都可以辦到,因此所有人能想到的事情,不外乎她已經(jīng)深思熟慮。
池歡嚼了沒幾口,就把食物順著喉嚨咽了下去。她抿了抿嘴唇,坐在沙發(fā)上,正色道:“池灼遲,我要告訴你,人本身都是自私的。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是我要教給你的第一門課,雖然你學(xué)的并不是很好,但我卻大為感動。”
她何其榮幸,能擁有這樣心善敦厚的弟弟。不止是因為他愿意犧牲自己去維護一個垂垂老矣的婦人,而是他日復(fù)一日的敬重和愛護,心誠所致,金石為開。
“第二節(jié)課就是,我可以是你的姐姐,你也可以是我的弟弟。在各種不同的身份角色之上,我們首先是自己?!?br/>
說到這里,池灼遲眸光中多出了一絲迷茫,繼而又閃爍起來。
池歡知道那是眼淚,于是頓了頓,接著無視弟弟含淚時愈發(fā)惹人憐愛的神情:“第三課,當(dāng)你幸運的時候,即使自己不為自己考慮,也會有身邊人替你打算好一切。”
夜深,空調(diào)早已經(jīng)觸發(fā)睡眠模式,自動關(guān)閉。
池灼遲躲在被窩里,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驚懼,他將棉被裹得更加嚴(yán)實,試圖以此抑制住自己顫抖不停的身軀。
月光陰冷而綿長,越過潔凈的玻璃窗打在他的被子上,增添了幾分詭譎的意味。
“對不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