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已經喝過酒了?
體制內并不缺乏應酬交際,倒不是當個官跟人吃飯喝酒就說是貪污瀆職了,那就有些太過了,必要的招商應酬,業(yè)務飯局,跟那個是兩碼事。
這位金姓副鎮(zhèn)長,以現在王壇鎮(zhèn)的發(fā)展狀況和他的身份地位,飯局多確實是再正常不過了,說點過分的話,就是有企業(yè)天天請他吃飯喝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問題是,明明是這邊早就已經約好了,你那邊說是臨時見個客人,有這么臨時見客人的嗎,直接見到酒桌上去了。
金副鎮(zhèn)長卻并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對,在看到王文錦之后,眼前一亮,主動伸手與她握了握,倒也紳士,一握即松:
“這位就是錦輝的王總吧,哈哈,久聞芳名了,果然是年輕有為,美麗動人。”
恭維的話說了一大堆,全完全不提自己遲到的茬。
王文錦擠出一個僵硬無比的笑容:
“金副鎮(zhèn)長,很高興見到您?!?br/>
心里不痛快之下,王文錦就犯了個忌諱,一般如果是面對一個當著副職的領導,大多數人都會刻意地將稱呼中的那個副字給省略掉,意在祝你早日高升成正職,也讓你聽著舒服點,這是職場中最基礎的約定俗成的規(guī)矩。
就比如說北鄉(xiāng)管委會,蔣金龍是管委會黨組副書記兼管委會主任,書記一直到現在都還由周尚全兼著呢,按理說副書記應該排頭里,可叫副書記不好聽啊,叫主任的話下面還有個副主任錢國昌呢,于是,蔣金龍就成了蔣書記,而錢國昌則成了主任。
換個心大的,或者不在意的領導,不會在你對他的稱呼中挑刺,但要碰上個小心眼的,你這一叫,能在心里記你一輩子。
顯然,金副鎮(zhèn)長就是能記住你的人,不過他的表情管控能力很好,面上不愉快的表情一閃而逝,但善于觀察人物表情的權振東卻抓住了,猜測今天這次會談多半不會太順利。
金副鎮(zhèn)長帶過來的人也不多,算上他一起也只有三個人,其中一個還是個開車的,算是標配了,一個司機,一個保障領導的下屬,說白點就是用來擋酒的。
寒暄過后,便引入包廂就座,金副鎮(zhèn)長也自然而然地被安排在了主座,下屬在右,王文錦作為做東的人,雖然不情愿,還是坐在了金副鎮(zhèn)長左邊,再下去就是女助理,權振東三人,十二人的桌子只坐了大半張,略顯得有些寬敞。
菜開始如流水而上,女助理便打開了一瓶桌上的酒:
“金鎮(zhèn)長,喝點白酒還是紅酒?”
“誒,大中午的,就不喝酒了,下午還要上班,影響不好?!?br/>
這就是睜著眼說瞎話了,只要不是有鼻炎的,都能聞得見他身上的酒味,可你又能說什么呢,你也沒法強迫他喝酒,只是氣氛瞬間就變得有些尷尬。
不過,這女助理雖然只是王文錦的一個助理,但能得到王家父女倆的看重和信任,能坐上桌,自然是有其道理的,也不理會金副鎮(zhèn)長的拒絕,開酒的動作沒有絲毫的停頓,將酒倒入兩個分酒器,一手拿著一個分酒器就站了起來,走到了金副鎮(zhèn)長的身邊,給金副鎮(zhèn)長倒了一杯酒,將一個分酒器放在他的面前,一只手順勢就搭上了金副鎮(zhèn)長的肩:
“金鎮(zhèn)長,您是這里的東道主,我們是遠道而來的朋友,朋友來了就得有好酒,現在好酒有了,朋友也有了,我先陪您一杯,我酒量可不行,您要是不喝可說不過去啊?!?br/>
說著,一仰頭,便將手中剩下的那個分酒器一口喝干。
那個分酒器倒?jié)M是二兩,女助理這一口下去,竟是臉不紅氣不喘,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可見這酒量也不一般。
“喲,可悠著點,悠著點?!?br/>
在女助理舉杯的時候,金副鎮(zhèn)長趁勢拍了拍搭在肩上的手,在看到女助理一口將酒喝干,臉更紅了,拍手大聲叫好:
“好!海量,海量,那我就陪一杯,哈哈?!?br/>
說著,端起杯中酒,又轉向了王文錦:
“王總,這一杯,我也代表了我們王壇鎮(zhèn)政府歡迎你們的到來,來,來,大家舉杯,歡迎大家,一起舉杯。”
國內的酒桌文化,基本都是這樣,大差不差,這種場合之下,只要是能喝點的,基本都要喝,就連很不喜歡這種文化的權振東也不例外,一杯白酒下肚,辣得他有些齜牙咧嘴的,吃了口菜好歹壓了壓。
讓權振東詫異的是,原以為王文錦這個嬌小姐應該會找個借口躲酒,沒想到竟然也是個酒中豪杰,竟然連干了三杯。
這酒路一開,金副鎮(zhèn)長之前說的不喝酒算是作廢了,王文錦都干了三杯了,他作為一個大男人又哪里還能少得了,一下子酒就有些上頭,身子有些不自禁地往王文錦那邊靠,嘴里說道:
“王總,不瞞你說,你選的那塊地可是塊好地啊,有不少人可是緊盯著吶,我們王壇鎮(zhèn)現在的發(fā)展你也能看得到,你們想要那塊地可不容易,區(qū)里已經下文件了,將會召開二期招投標大會,你選的那塊地,也在招標范圍?!?br/>
“金鎮(zhèn)長,之前說的可不是這樣的啊,我跟王壇鎮(zhèn)招商引資辦溝通的時候,可沒有說什么招投標大會。”
王文錦盡量躲避著,遠離金副鎮(zhèn)長,但耳中聽到的消息,卻讓她心頭一沉。
招標大會不是那種拍賣會,給你個牌子讓你叫價,誰叫的價高給誰,最后錘子一敲東西歸你了,而是需要各個企業(yè)寫好符合規(guī)則的計劃書,或者稱之為標書,將以后的規(guī)劃和條件一一羅列出來,并寫上各種附加條件,讓大會打分評選。
明標是可以在標書上體現出企業(yè)名字的,各方都會提前打點好關系,拼的是人脈,而暗標則是有一系列的技術要求,評選方不知道標書是誰的,雖然無法徹底杜絕作弊行為,但相對會公平一些。
如果這次招投標大會是暗標那還好說點,如果是明標,那錦輝是一點優(yōu)勢都沒有,因為錦輝的基本盤不在涌城,沒有什么人脈關系,來這里相當于是重新開始。
而且,參加招標,與直接購買相比,錦輝為了增加中標幾率,將要付出更多的代價。
“這是區(qū)里定下的,誰也改變不了。”
金副鎮(zhèn)長說道:
“我這次過來,也是想來告訴你,不光是區(qū)里,就是市里,對王壇鎮(zhèn)的未來也十分關注,就是工業(yè)園區(qū)的規(guī)劃,也都是由市里操刀,王壇鎮(zhèn)的自主權力并不大,對于一些優(yōu)質地塊,由上面統(tǒng)一規(guī)劃安排,要是王總能夠換一塊地,那說不準我還能做主?!?br/>
優(yōu)質地塊,實際上就是一些主干道周邊,或者是面積較大的地塊,金副鎮(zhèn)長說他能做主的,那基本都是些十畝二十畝的地方了,對錦輝來說,這樣的地,就算沒有北鄉(xiāng)作為選擇,都還不如繼續(xù)窩在鄰市那個地方。
“招標大會目前定在一個月之后,時間還是比較緊的,如果王總想要參加這次大會,那請盡快提交材料,并繳納一百萬的保證金?!?br/>
金副鎮(zhèn)長見王文錦一直往后躲,也有些沒趣,退回了身子。
他倒不是說想跟王文錦有什么,再怎么說王文錦雖然是個女人,但也是一家大企業(yè)的老板,單從社會地位上來講,他一個副處級,是拍馬也趕不上的,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你可以在規(guī)則內拿捏,但一旦超出了規(guī)則之外,要真把王文錦給惹毛了,真夠他喝一壺的。
王文錦低頭陷入了沉思,對于這種規(guī)模的招投標大會來說,一百萬的保證金并不多,雖然沒中標的話,后續(xù)退款可能會稍微麻煩點,可問題在于,真要為了這塊地區(qū)參加這個招投標大會嗎?
就如同權振東所說的,明明有一條平穩(wěn)的道路油,非要選擇去冒險,值得嗎?
現在留給錦輝的時間也不多了,如果錦輝在這里碰壁了,那北鄉(xiāng)那邊可就不會再有現在的條件了,雖然說在涌城她也有其他的備選方案,又或者說不去北鄉(xiāng),直接去古城?
此刻,王文錦的內心有些動搖了。
王文錦因為需要思考,所以將座位與女助理換了換,金副鎮(zhèn)長也不在意,跟女助理喝酒聊天,不時哈哈大笑,沒顯露出絲毫的不痛快。
權振東將這一切看在眼里,知道出現現在這種情況的根結在哪里。
王文錦從一開始就找錯人了,正確的應該是先從市里找關系,然后再到地方,或者找涌城這邊的紡織巨頭,由他們牽線搭橋,合作共贏,但不管哪一種都很難,王琪琳事先應該早就看出這個問題所在,但他絲毫沒有跟王文錦透露,而是樂得讓自己的女兒來碰壁。
這次飯局結束得很快,沒多久金副鎮(zhèn)長就借口還有事先行離開了,沒有得到想要結果的王文錦眉頭緊鎖。
“這個金副鎮(zhèn)長不是能做主的?!?br/>
金副鎮(zhèn)長的離開,讓權振東的心情松快了下來,對著平時難得吃上的海鮮發(fā)起猛攻。
“那為什么你們北鄉(xiāng)就能做主?”
王文錦問道。
權振東沒理會,將一只蟹鉗咬得咔咔響。
“說呀!”
王文錦有些不耐地再次詢問。
權振東只能無奈地放下蟹鉗,說道:
“你怎么還不明白,那是因為我這邊需要你,所以我早已經跟上面溝通過了,他們這邊不需要你,自然不會幫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