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新婚夫婦回門的ri子。青兒早早起床，親自下廚為全家做早餐。算是新媳婦的第一次表現(xiàn)。薛家主廚的劉嬸，居然也是高粱洼的姑nini。看上去挺干凈利索，嘴也很乖巧，一口一個(gè)少nini地叫著，幫她燒火洗菜打下手。

    按村里論輩分，我該叫你大姑的。

    那可使不得，你還是叫劉嬸吧。

    使得，私下我還是叫你姑。

    哎，少nini人真好。

    畢竟是年逾半百的人了，因co辦喜事連ri勞頓，身體很是疲乏。直到太陽露頭，薛振坤老夫妻倆住的上房才有了動(dòng)靜。

    青兒讓喜鵲打來冒著熱氣的洗臉?biāo)?。聞聽二人已起床，這才掀門簾進(jìn)來。畢恭畢敬地給公婆問了早安。

    公公薛振坤坐在八仙桌旁，肥大的身軀填滿了整張?zhí)珟熞?。他拿過煙笸籮，拈起一撮黃燦燦的細(xì)煙末，愜意地聞了聞煙草的香味，均勻地鋪到巴掌長的白紙條上，熟練地卷著紙煙。

    喜鵲用托盤端來清香撲鼻的茉莉花茶。青兒給公婆和丈夫逐一上了早茶。

    薛振坤接過蓋碗茶，銀盆似的圓臉上掛著滿意的微笑。

    眼前剛過門的兒媳婦，容貌溫婉端秀，楚楚動(dòng)人。舉手投足間，那種渾然天成的清雅氣質(zhì)，是他閱歷過的凡脂俗粉們身上，從來未曾見過的。自打婚禮上第一眼見到她，他的心里就涌起一股莫名的激賞和躁動(dòng)。

    臭小子，到底是你爹的種，挑女人的眼光不錯(cuò)。他不無得意又稍帶妒忌地在心里嘀咕著。

    瞄了一眼兒媳婦嫩筍尖兒一樣纖細(xì)白潤的小手，喉結(jié)饑渴地上下滾動(dòng)了兩下，吞下一口唾沫。為壓住心底的胡思亂想，掩飾失態(tài)，他猛喝了半盞茶下去。

    倒是賈氏更像一位慈愛而不失威儀的婆婆。微笑著接過茶水，輕輕呷了一口。親熱地拉住兒媳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關(guān)切地問：

    起這么早干什么？有事讓下人去做。

    沒事兒，我年輕，累不著。

    咋樣，祖兒昨晚酒喝得不少，沒折騰吧？

    還好，就是嚷頭有點(diǎn)暈。青兒瞟了一眼丈夫，紅著臉小聲回道。

    薛耀祖臉se暗淡，坐在一旁，始終不吭一聲。

    青兒啊，打今兒起，咱就是一家人了，祖兒從小被慣壞了，身上毛病不少。他有什么不對的地方，你盡管跟媽說，我給你做主拾掇他。倆人要和和氣氣過ri子，早點(diǎn)讓我和你爸抱上孫子。家里人丁旺了，ri子過著才有滋味。

    青兒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臉蛋更紅了，一副嬌羞可人的模樣兒。

    薛振坤干咳了一聲，打斷了老婆的絮叨。

    今兒回門，親家的車也該到了。讓他倆收拾一下準(zhǔn)備動(dòng)身吧，那頭兒還一大家子親戚等著呢。

    說曹co曹co就到，果然門外傳來車把式的吆喝聲。外院的門房魯二進(jìn)來回，接少爺少nini回門的車馬到了。

    新婚夫婦穿戴完畢，提著各se大小禮盒上了馬車。

    朱嘉貴很早就醒了，用掛著一圈油污的黑木盆匆匆洗了把臉，就帶著犟?；刈约杭伊恕?br/>
    正吃早飯的楊氏，見老兒子回來自然高興。趕快讓大兒媳又舀了兩碗稀飯上來。看著狼吞虎咽的二人，她心疼地嗔怪道：

    成天跟個(gè)野人似的不著家，也不知道忙什么呢。又問犟牛：你ni還好吧，好些天沒見她出來了。

    還成，挺硬朗的。

    也奔七十的人了，這就不賴。有什么縫縫補(bǔ)補(bǔ)的針線活給嬸子拿來。

    嗯，她常念叨您，總夸您菩薩心腸，說要沒您ni我，早就餓死了。有空您去我家坐坐。

    唉，你媽去世那會兒你才筷子長啊，小腳丫跟我大拇哥似的，餓的一直哭，那聲細(xì)得像小貓叫，看著讓人心疼的慌。這ri子過得真快，一眨眼也是該成親的人了。

    楊氏感慨著。順手拿起個(gè)玉米餅子，一掰兩半遞給二人。

    只可惜了你媽那個(gè)人。那時(shí)咱兩家的地挨著，我們姐倆常結(jié)伴下地。她是個(gè)愛說愛笑的敞亮人，你笑的樣子和她一摸一樣。

    媽，青兒今天回門，我一會兒過去幫忙，順便討杯喜酒喝。嘉貴打斷了母親的回憶。

    我猜到你是奔這事回來的。不過我丑話說頭里，你只管幫忙，少喝酒，更不許胡沁，聽到?jīng)]有？人家一輩子就一回的大喜事，你給我小心著點(diǎn)兒。

    知道了，我做沒嘴的悶葫蘆還不成嘛。我chun大伯叫我去幫忙的。

    chun大伯是村里的老支客了，這誰都知道。

    犟?？粗c(diǎn)啊，別讓他惹事。把這個(gè)被面帶上，算咱隨了份莊親禮。她把早準(zhǔn)備好的一塊水紅緞子被面交給兒子。

    聽到聞家那邊挺熱鬧，估摸客人已經(jīng)陸續(xù)來了，倆人就跑過來了。

    聞家永遠(yuǎn)緊閉的兩扇大門，今天終于敞開了，兩邊貼著兩個(gè)大紅喜字。

    里面大棚搭滿了院子，桌椅板凳已經(jīng)擺好。倒座廚房內(nèi)，廚子和打下手的幾個(gè)人都在忙碌著。

    嘉貴依母親吩咐，先到賬桌交了份禮，記了帳。剛一轉(zhuǎn)身，和身材魁梧的chun大伯打了個(gè)照面。

    他吩咐：你倆來的正好，也給幫個(gè)忙吧。再去你聞二叔家搬兩個(gè)長條凳過來?！÷劧迨侵嘎勌斐堑奶玫苈勌靻?，住在前街呢。

    倆人一對眼神，走吧。

    等他倆扛著長條凳子再回來，接青兒和薛耀祖回門的車馬就到了。

    姑nini和新姑爺進(jìn)門了，那可是上賓，聞天城夫婦率一眾親朋都迎出來了。

    青兒穿著紅緞夾襖，滿臉笑意。烏黑的辮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腦后高高盤起的美人髻，斜插一朵艷麗的大紅絹花。

    嘉貴腦海里，曾經(jīng)無數(shù)次想象過青兒成親后的樣子，和眼前所見沒什么分別，美得像畫上的人一樣。唯一不同的是，身邊的新郎官不是他。而是穿洋裝留分頭，鷹鼻鷂眼的薛家大少爺。

    他心里一陣泛酸，眼睛就cho濕了起來。為了不被旁人看到，特別是，不能被青兒看見。他別過身子，低頭躲進(jìn)了大棚最遠(yuǎn)的一個(gè)角落。

    開席了，院子里黑壓壓坐滿了人。

    嘉貴和犟牛撿了張最靠邊的桌子坐下，同桌人都是外來的親戚，沒一張熟臉。這倒好，連寒暄讓菜的虛禮都省了。哥倆只管吃自己的，倒也樂得個(gè)開懷自在。

    犟牛人雖憨，眉眼高低是看得出來的。況且哥倆啥話都不隔心，他知道嘉貴一門心思喜歡青兒。看兄弟心里難受，使勁找話題逗他開心。

    村里又有新鮮事兒了。

    啥新鮮事？我怎么沒聽說啊。

    二桿子他老妹子，又鬧黃鼠狼了。

    不是找崔二他老婆貼神符喝香水，把附體的黃鼠狼嚇跑了嗎？

    嘿，嚇跑一只又來了一對兒，總上張學(xué)才家偷雞吃。學(xué)才急了，前兒下套捉住了一只，給打死了。

    那另外那只呢？

    這下可了不得了，另外那只就附他妹子身上去了。你沒看她這通折騰呢，披頭散發(fā)，又哭又鬧。一個(gè)未出閣的大姑娘，非說誰把她男人給打死了，她就找誰償命去。

    呵呵，這丫頭片子挺神。

    啊，你們村也有鬧黃鼠狼的？邊上一個(gè)瓦刀臉的男人忍不住搭話了。

    看來這話題太對他口味了，他趕忙囫圇吞下一大塊燒肉條，燙得直翻白眼，順嘴角流下的油都顧不得擦，就來湊熱鬧了。

    我那村也有一男的鬧黃鼠狼。

    大哥哪兒村的？

    胡屠莊的。這男的平常和炕上人關(guān)系挺好，從來聽不見打架拌嘴。那只黃鼠狼是個(gè)搗蛋鬼，專門喜歡看人打架。這男的家里有棵老榆樹，正對屋門。也不知道緣由，只要這黃鼠狼爬到樹梢上，上躥下跳這么一折騰，這男的就無名火起，開始和媳婦打架。樹上的黃鼠狼看著高興啊，越發(fā)蹦跶得起勁兒，這兩口子就像一對烏眼雞一樣，沒完沒了地一直打。

    哈哈，真有點(diǎn)意思！倆大活人讓這小畜生耍了。桌上吃飯的人都樂了。

    原本素不相識的一桌人，因?yàn)殚e扯一個(gè)彼此都好奇的話題，開始熱絡(luò)起來，互相不停地敬酒讓菜。

    嘉貴卻在等新人挨桌敬酒。突然，有人瞅冷子從背后摟住了他的脖子，一股嗆鼻的酒氣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