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魚在老夫人這兒待了不過兩刻鐘。
這時候天也黑的差不多了, 樹梢上, 一輪明月,高高掛起,老夫人聽說沉魚還沒吃晚飯,沒敢多留, 囑咐了一些話后,便讓人回去了。
沉魚拿著小盒子,行了禮, 就畢恭畢敬的往外頭退。
正好碰見茗煙進來。
她這回倒不像方才那般著急了,見著沉魚,停下腳步, 行了禮, 面上還掛著笑意。
沉魚點頭, 一掃眼過去,注意到她手上握著一根赤金簪子。
是十分老舊的款式。
茗煙似是注意到了沉魚的目光,當時不著痕跡的將簪子往衣袖里收了收, 然后,將手慢慢背到了后面去。
怕是跟剛才她過來和老夫人說的事有關系。
沉魚對此, 并沒有多大的興趣, 只是輕飄飄的將目光移開, 便繼續(xù)往外走了。
一看這遮遮掩掩的模樣, 就曉得是不愿意讓她知道, 既然如此, 也沒有什么繼續(xù)追究的理由。
更何況她對此是壓根不感興趣。
“夫人, 這是方才后門守門的小廝送過來的。”山茶一直就守在院門口,見著沉魚出來,便忙是遞了什么東西上去。
手上捏著的,是一塊小指骨那么大的竹筒。
“他說讓奴婢交給您。”
山茶此時拿著這個竹筒,就覺得是個完完全全的燙手山芋。
誰會曉得突然就冒出個這樣的玩意兒。
雖然說國公府人丁稀少,女眷也是極少的,除開老夫人和夫人之外,便再沒有其它什么了。
可是山茶還是不可避免的想,這無緣無故出現(xiàn)的小竹筒,會不會帶來什么意外,畢竟是在后院內(nèi),沒什么不可能發(fā)生的。
所是沉魚此番接過竹筒,也是帶了警惕的。
她將竹筒握在手里,然后仿若無事,隨意的垂在身旁,往一旁道路的狹窄的地方走。
待到了燈光昏暗些的地方,沉魚示意山茶在一邊等著,背過身來,拿出了小竹筒。
兩指捏著,輕輕一旋,就打開了來。
里邊有一張卷的細細的小紙條。
沉魚拿出來,小心翼翼的展開。
上邊是龍飛鳳舞的幾個大字――“明日申時,琉璃閣見?!?br/>
落款的名字,清清楚楚的寫著:陸湛。
沉魚的視線頓時凝住。
她盯著那紙條上的字,又從頭看了一眼,最后目光凝在落款的兩個字上。
在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之后,將紙條撕碎,復而塞進竹筒,然后連著竹筒一起,扔進了一旁的小水溝里。
水流的有些急,一波沖過去,很快就不見了影子。
“山茶,過兩日是不是我的生辰?”沉魚走在前頭,忽然間就這么問道。
山茶一愣,卻也不曉得有這回事,畢竟她是夫人嫁過來國公府后才侍候著的,具體生辰什么的,卻也是不清楚。
“我聽說琉璃閣是城內(nèi)最大的首飾鋪子,有各種樣式,金銀玉器,皆是好看極了。”沉魚也沒等山茶說話,繼續(xù)就往下說了。
只是這一下生辰,一下琉璃閣的,倒也是把山茶給弄懵了。
但是她還是接話,回答道:“是啊,皇城內(nèi)許多的夫人小姐,都慣是愛去琉璃閣,里頭的首飾,是一等一的好呢?!?br/>
“哦,這樣啊 ?!背留~淡淡的應了一聲,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進了屋。
......
沉魚晚上回去后,沒再用晚膳。
她下午的時候肚子便餓了,只是那時候她也不愿再去麻煩廚房那邊做膳食過來,于是就著玉簪玉蘭端了碟糕點過來。
那什錦蜜糕實在是太過甜膩,她吃了不過兩塊半,便如同將心口都黏住了一般,實在是沒有胃口,再去吃其它的東西。
她本來想著裴笙是還在書房的,可是一走過來,發(fā)現(xiàn)自個兒房間的燈亮著,當時間一愣,轉(zhuǎn)了腳步往房間走去。
裴笙正好從內(nèi)屋走出來。
他換了一身素白的常服,看樣子剛剛是才沐浴過,原本挽著的頭發(fā)已經(jīng)放下,微微打濕了些,一縷一縷的。
“這么早就回來了?”裴笙徑直從她身邊走過,淡淡出聲問了一句。
“恩,就和娘說了一會兒話,也沒什么。”沉魚說完,緊跟著他的腳步走過去。
她飛快的打量了一番這房間,完全和她之前出去的時候一模一樣,沒有任何的變化。
當時她心里打了下小鼓,站在旁邊的水盆,伸手進去,仔仔細細的清洗著。
“夫君明日,是否有空?”沉魚說話的時候,一手正掬了水,輕輕打濕另一只手的手背,緩緩按柔著。
“沒空。”裴笙想也沒想就回答了。
“沉魚明日,想去琉璃閣一趟?!背留~輕輕的說著,語氣坦蕩,一根一根手指的細細清洗著,倒也不著急。
“再過兩日就是我的生辰了,沉魚雖然不愿意太過煩勞,但是覺著,還是不能懈怠了,就想著,去看看最新樣式的首飾衣裳什么的。”
裴笙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看她,略是難以置信的模樣。
“生辰?”
沉魚這會子已經(jīng)擦干了手,點點頭,抬起頭來,道:“是,十七歲生辰?!?br/>
這連她自己都不太記得的事,裴笙自然是不知道的,沉魚這么和他說,就是想著,光明正大的去琉璃閣,反正就他那性子,怎么也不可能和她一起去。
“這還是沉魚嫁過來之后的第一個生辰呢,以前在家里的時候,過生辰也很簡單,不過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吃頓好吃的,左右沉魚也覺得,小生辰而已,能省的操勞,還是省了的好?!?br/>
倒也不是她自己不愿意過,只是大多時候,家里人不那么重視罷了,久而久之的,便連她也覺得,這不是個什么特殊的日子。
與其它的時候,也沒什么太大的區(qū)別。
“恩。”裴笙應了一聲,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來,然后,點了點頭。
沉魚心中一喜,仰著頭朝著他笑,當時伸出手去,許是想拉裴笙,可是伸到一半又頓住。
復而將手收了回來。
她訕訕的抬眼,飛快的看了裴笙一眼,又馬上的收了目光回去,似乎是在害怕忌憚著什么。
裴笙顯然注意到了她這一動作。
他一怔,顯然是沒有想到一向慣愛賴在他身邊的葉沉魚,會突然有這樣的舉動,方才那眸子里閃過的――分明就是懼怕和疏遠。
然后她還小小的往后退了一步。
“夫君今日去哪兒睡?東間那邊――”沉魚話還沒說完,裴笙已經(jīng)在床榻邊坐下,冷然道:“除了這兒,我還有地方可以去嗎?”
別的地方......
沉魚想說,他堂堂一個世子爺,怎么可能會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呢,只要他想,其實是哪兒都可以的。
沉魚笑了笑,什么都沒說,但是那臉上的笑意,卻是明顯硬扯出來的。
略顯得僵硬。
接下來更衣沐浴什么的,沉魚的動作都極慢。
以往做完這些事,不過是半個時辰,但是現(xiàn)下一個時辰都已經(jīng)過去了,沉魚卻還坐在妝鏡前,慢條斯理的往臉上抹著凝露雪膏,一點兒都沒有要睡覺的意思。
山茶也不說話,就在一旁靜靜的伺候著。
而裴笙原本是拿了一本書,坐在床頭看的,他看得很認真,倒也是沒有注意到別的。
直到床頭這燈火慢慢的暗了下來,忽閃不定之時,裴笙放下了手中的書,朝著那邊還在磨蹭的沉魚看了一眼。
然后翻身,在床上躺下。
而沉魚雖然看起來慢悠悠的,心不在焉,其實視線一直注意著裴笙這邊。
看著他躺下了,沒多久,她終于站起了身。
放輕了腳步,墊著腳尖的走到床邊。
裴笙這睡得可真會找地方。
正好就睡在了床中間,占據(jù)了其中大半的位置。
不管她是要睡里邊,還是睡外邊,都得和他挨著,而且,怕是連動都不好動。
沉魚還是不太愿意這樣的。
晚上就這樣睡了之后,意識模糊不清醒,誰也不知道會發(fā)生些什么,她現(xiàn)在唯一要做的,可就是不能讓身邊虎視眈眈的豺狼虎豹得逞。
但最后咬咬牙,她還是沿著床沿,十分小心的躺了上去。
人就緊緊挨在床沿的位置,隔著裴笙,大概有兩只手臂那么粗的距離。
一動不動的。
沉魚今日穿的是一身湖藍色的錦緞寢衣,料子滑順,卻也厚重,穿在身上,就跟穿了外衫似的,將整個人裹的嚴嚴實實。
除開那一張臉,真是半點兒皮膚都不帶露出來的。
而這時候在床上躺著,卻也是沒有半點的睡意,反而在這寂靜之中,能偶爾聽到她急促的呼吸。
顯然是沒有睡著的。
裴笙忽然翻了個身過來,朝著沉魚。
沉魚猛然一驚,身子下意識的往后退,當時間,已經(jīng)是露了半邊身子,快掉下床鋪。
裴笙伸手就將她抱住。
沉魚身子一僵,手上有稍微使了力氣去推人,但是才一動,就被抱得越發(fā)的緊了。
昏暗中,她的臉色有些發(fā)白。
身子抑制不住的顫抖。
裴笙看起來很正常,一點兒異樣的模樣都沒有,可是她卻不曉得為什么,心里有一陣隱隱的不安。
“別動?!迸狍系穆曇舻偷偷脑谒呿懫?。
他說:外面有人。
昨兒晚上老夫人派了人在,沉魚是知道的,可是今日晚上她特地注意了,好像沒有其它人在。
難道只是她沒有發(fā)現(xiàn)?
所是她便聽裴笙的話,心里有些忐忑的,頭稍稍的想往外偏。
卻又是被他按下。
“別動!”
于是沉魚就一點兒都不敢動了。
后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過去的。
只是裴笙一直抱著她,就這么抱著她,除開兩手環(huán)得很緊之外,也沒再有其它的動作。
一夜,相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