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克洛伊家這頓晚飯注定是吃不成了。

    英奇將她送回家后，還不忘記安撫了一下克洛伊的情緒，立即著手尋找查理。

    她回了家一趟，并沒有看到查理的身影，然后朝著博物館走過去。

    英奇到時尤利安也剛剛到。

    接到英奇的電話后，尤利安先去學(xué)校找了一圈，而學(xué)校里早已空無一人，和博物館門前一樣，看不到查理的身影。

    尤利安一路跑過來的，身上的襯衫已然濕透，黑發(fā)由汗水粘連在額前，看起來狼狽不堪。他給了英奇一個相當(dāng)勉強的笑容，接著直奔主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英奇從挎包中拿出紙巾遞給尤利安。

    想到剛剛布洛瓦宅內(nèi)的那場爭吵，英奇的心情不太好。但她還是言簡意賅地將情況轉(zhuǎn)述給了尤利安，男人在聽到“拖油瓶”一詞時表情陡然變了。

    他眉頭緊蹙，連擦汗的手都頓了頓。

    “該死?！?br/>
    這還是英奇第一次聽到尤利安爆粗口，他眉眼之間的擔(dān)憂更為濃重了。

    “在認識你之前，查理更喜歡在學(xué)校附近逗留，但是現(xiàn)在他既不在學(xué)校附近，也沒有來找你?！?br/>
    英奇卻敏銳地抓住了另外的重點：“查理經(jīng)常離家出走？”

    尤利安嘆了口氣：“你聽到了布洛瓦夫婦是如何看待查理的?！?br/>
    英奇無言以對。

    年僅四歲的小孩，動不動就跑出家門，這種行徑雖然又熊又作，但平心而論，換做英奇，她也不愿意呆在那種環(huán)境中的。

    查理只是想逃離對他不好的親屬而已。

    “他喜歡你，英奇，”尤利安說道，“讓你聽到姨母姨夫的爭吵，我擔(dān)心查理會因此受到打擊?！?br/>
    小孩子也是有自尊的，特別是查理這種早熟又敏感的孩子。

    想必是覺得丟臉吧，才沒有逃到博物館或者英奇家，更不想讓尤利安找到?？墒茄巯绿煲诹?，就算a鎮(zhèn)是個治安良好、鄰里友睦的地方，放任一個四歲的男孩在外面還是不安全。

    “你把這事告訴布洛瓦夫婦了嗎？”英奇突然問。

    “我已經(jīng)說了，”尤利安說，“但即便是親屬，怕是也很難找到查理。”

    英奇嗤笑幾聲。

    怕是作為姨夫姨母，他們還不如尤利安了解查理。本身也不指望他們，只是于情于理都應(yīng)該通知家長一聲。

    他能去哪兒呢？

    或許是英奇表現(xiàn)的過于果斷鎮(zhèn)定，一直有些焦慮的尤利安也禁不住平靜了下來。二人站在街上相顧無言，直到尤利安的汗水被風(fēng)吹干之后，他恍然想起了什么。

    “英奇?！?br/>
    “嗯？”

    “你還記得查理在你家時說過什么嗎？他有個秘密基地?！?br/>
    英奇的心提了上來。

    是了，查理說他和他的媽媽在鎮(zhèn)子后的樹林中造了個秘密基地，每當(dāng)想念母親的時候，他都會去那兒。

    查理還說有時間要英奇也去看看呢。

    “你帶路，”英奇不再猶豫，“去那邊找找?！?br/>
    而等到了樹林，英奇頓時有點后悔當(dāng)時沒多問查理幾句了。

    固然英奇對孩子的什么“秘密基地”沒什么興趣，當(dāng)時查理一說，她也就隨便應(yīng)了過去，而這秘密基地在哪個位置，長什么樣，他們一律不知道。

    幸而現(xiàn)在是夏天，天黑的很晚，而且尤利安對鎮(zhèn)子每一處角落都非常熟悉。

    “別擔(dān)心。”

    仿佛看出了英奇的顧慮，尤利安出言安慰。

    “這邊還算安全，時常會有大人帶著小孩子散步。”

    可現(xiàn)在并不是散步的時間。

    樹林里沒什么行人，而且他們也不知道查理的“秘密基地”，究竟長成什么樣子。

    只能一步一步的找了。

    尤利安和英奇決定分頭行動，他往樹林深處走，而英奇則在邊沿繞圈子。

    一開始的時候，英奇還覺得“秘密基地”理應(yīng)有個地道或者山洞之類的，她更怕什么枯井木屋，因為那要是什么難以進入的地方，她這高跟鞋可不要辦。

    然而很快英奇就意識到自己還是不夠了解小孩子。

    她走了十分鐘左右，最終在遙遙地看到了一間樹屋。

    距離地面五六米的樹屋搭在幾顆茁壯的杉樹上，簡潔又別致，只是實在是和“秘密”兩個字搭不上邊。

    英奇走向前，試探性地喊了一句：“查理？”

    幾秒的沉默之后，樹屋的護欄邊冒出來一個小小的腦袋尖，查理寶石般的眼睛里寫滿了訝異：“莉莉安娜？”

    好吧，查理可從來沒說過秘密基地就是藏的很深的基地，他與媽媽偷偷造的木屋也能稱得上“秘密”，藏在里面誰都發(fā)現(xiàn)不了他，那也算是秘密，不是嗎。

    “原來你跑到了這里?！?br/>
    英奇懸著的心終于落地，她擺出了不怎么在意的表情：“你的樹屋很漂亮。”

    查理：“……謝謝。”

    要擱平時聽到英奇的贊揚，男孩兒肯定要跳起來了。

    英奇：“我可以上去嗎？”

    得到查理首肯后，英奇才走到了樹下。

    既然是和媽媽一起做的，那樹屋再承擔(dān)一位成年女性的重量，估計不成問題。英奇看向樹屋窄窄的樓梯，由木板打成，裁剪的不算齊整。

    她想了想，脫下了高跟鞋，赤腳踏上了樓梯。

    查理就坐在樹屋里。

    樹屋搭的簡單卻奇妙，圍欄做出了壁壘的效果，房屋更是裝飾成了塔樓的模樣，一眼看上去就像是在半空中架起了一個小小的城堡。

    而城堡的主人查理·布洛瓦，眼眶紅紅，縮在小小的空間之內(nèi)，他抬起頭看向英奇，飛快地擦去眼里的淚水。

    “我沒關(guān)系的！”

    查理大聲喊道。

    “莉莉安娜不用擔(dān)心，我一點也不難過。”

    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

    英奇頷首。盡管她的心底還藏著些許對查理親人的惱火，可她沒表現(xiàn)出來，她不想用這種方式來增加查理與布瓦洛夫婦的矛盾。

    “我能坐進去嗎？”她問。

    “當(dāng)然?！?br/>
    查理往小屋的邊沿挪了挪，給英奇騰出了位置。

    小屋里空間狹窄，鋪著軟踏踏的稻草和一層帆布，有些潮濕。英奇把高跟鞋放在屋外，坐進去后才發(fā)現(xiàn)當(dāng)時查理的母親設(shè)計的剛好，這里只能容得下一名成人和一名小孩。

    果然是母子之間的秘密基地。

    如此闖入，那種近乎于揭開孩子心底最私密創(chuàng)口的羞恥感再次襲上心頭。

    “謝謝你，莉莉安娜?！辈槔硇÷曊f道。

    英奇搖了搖頭，她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啊，”查理立刻挺直脊梁，“不要告訴姨母！”

    “我不告訴姨母，我得告訴尤利安?！?br/>
    說完英奇的手一頓，掛斷了電話。

    “如果你不想讓我告訴尤利安，那我就不給他說。”

    查理猶豫了一會兒：“你和尤利安一起來的嗎？”

    英奇：“是的，只有我和他，你的姨夫和姨母沒有跟過來?！?br/>
    查理：“那還是告訴尤利安吧，不能讓他擔(dān)心?！?br/>
    這還差不多。

    得到查理的同意，英奇轉(zhuǎn)而給尤利安發(fā)了條短訊：“現(xiàn)在你知道讓他擔(dān)心了？”

    一句話說的查理的臉紅了。

    他低著頭，怯生生地：“對、對不起，莉莉安娜?！?br/>
    英奇：“是挺過分的，我以為我們是朋友，可你轉(zhuǎn)身就跑了，理都不理我?！?br/>
    她這么一說，查理的眼眶又紅了。

    “我不想，不想……”

    男孩抽噎著，能看出來他在努力堅持不讓自己哭出聲，雖然這番作為于事無補。

    “不想讓莉莉安娜為我擔(dān)心，可是我，我真的不想回家?！?br/>
    英奇沒說話，她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查理的肩膀：“想哭就哭出來吧?！?br/>
    這么一拍，查理真的忍不住了。

    “我好想媽媽，”他哭出聲，“她走了，外婆也走了，大家都騙我說她們?nèi)チ撕苓h的地方，可我是個大孩子了呀，我知道媽媽和外婆都去世了。”

    他已經(jīng)比其他孩子堅強很多了。

    英奇遞給他一張紙巾，男孩哭著還不忘記說聲謝謝，擦著臉，淚珠卻止不住地往下落。

    “要是、要是能和莉莉安娜住在，住在一起就好了，”查理抽抽搭搭地說，“還、還有尤利安，你們什么、什么時候結(jié)婚呀？”

    英奇：“……”

    這都什么跟什么。

    英奇頓時無語。

    查理一張小臉都被他自己抹花了，英奇無奈，只得重新抽出一張紙巾，替他把臟臟的臉蛋擦干凈，答非所問：“我的親生父母也很早就去世了?！?br/>
    查理：“哎？”

    她突然這么一說，查理甚至忘記了繼續(xù)哭。

    男孩兒瞪大眼睛，驚訝地看向英奇：“那莉莉安娜也是在姨母家長大的嗎？”

    英奇：“不，我在孤兒院長大的，七歲的時候我的養(yǎng)父母收養(yǎng)了我?！?br/>
    查理似乎不明白“養(yǎng)父母”是什么意思，英奇簡單地解釋了幾句，他才似懂未懂的點了點頭。

    “所以莉莉安娜小時候碰見了好人，就像是我碰見了尤利安和你。”

    “……差不多吧?！?br/>
    雖然尤利安不是查理的養(yǎng)父，可這操心勁，至少比查理的姨母姨夫要更有家長的樣子。

    她突然想到，尤利安也是孤兒。

    ——所以這是三個孤兒湊到了一起嗎，英奇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莉莉安娜不會想媽媽嗎？”

    “會，”英奇撒了個謊，“但不也這么過來了嗎?！?br/>
    事實上，她根本不記得自己的親生父母長什么樣，但這沒必要向查理說。

    查理：“那我也得堅強起來。”

    說著查理小臉一變，做出強硬的姿態(tài)，把后面的淚水憋了回去。

    “好了嗎？”

    英奇問。

    “好了咱們就下去，尤利安到了?！?br/>
    剛剛他就來了短信，只是怕樹屋無法再承擔(dān)一名成年人，沒有上來。

    查理：“好了，我不會讓尤利安擔(dān)心的?！?br/>
    說著他起身準(zhǔn)備爬出樹屋，卻在門口一聲驚呼后停住了步伐。

    英奇循聲望過去，樹屋外一道一道血痕映入眼簾。

    “……”

    她和查理不約而同地低頭，英奇這才發(fā)現(xiàn)她光|裸的腳底深深地扎進一根木刺，血已經(jīng)順著傷口殷透了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