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齊心念一動,瞬時明白了他們的布局。
朱雀在皇宮設(shè)下陷阱,引誘白虎離開軍營前來,和自己合力將他誅殺。云珅則幻化成白虎的模樣,去魔界平叛,再于月圓之夜白虎星隕落之時,在上清天軍隊和魔界中人眾目睽睽面前,制造一個戰(zhàn)敗身亡的假象,時間嚴絲合縫,這筆賬便記在了那造反的真冥長老頭上了。
容齊抬眸看了一眼朱雀,這個計劃看似十分周密,天衣無縫,實際上環(huán)環(huán)相扣,十分有風險,任何一個中間環(huán)節(jié)如果出了問題,整個計劃就將隨之崩塌。朱雀當時居然放了他走——如果不是自己趕回來替他們收尾,只怕現(xiàn)在云珅已經(jīng)開始亡命天涯了,而朱雀
他并不后悔自己救了朱雀,當時那種情形,就算再重來一次,他還是會這么做,只是弄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容齊禁不住感嘆他們的膽大妄為。
云珅看容齊神色,知他已經(jīng)明白,也不再多做解釋,只對他說道:“為了拉你入伙,設(shè)了這個局,實在對不住了。以后若有機會,必定補償于你?!?br/>
容齊淡淡道:“殺白虎是我自愿而為,和你們無干?!?br/>
云珅眉毛一挑,瞥了朱雀一眼,卻見朱雀臉微微一紅,竟然不敢與容齊對視,心中疑惑頓起。
容齊問道:“帝君可有下一步計劃?”
云珅說:“正在醞釀之中。”
容齊見他不愿說,也不再多問,起身告辭。待他腳步漸漸遠去,云珅才轉(zhuǎn)向朱雀,沉聲問道:
“師妹,此次計劃,可是中途出了什么紕漏?”
朱雀輕咬下唇,不肯言語,云珅看她臉色,忽然說:“你該不是——開始打算放他走吧?”
朱雀沒回答,當做是默認了,云珅強忍住怒氣,說:“師妹,我一直以為你是知道輕重的人,才將此大事托付于你,你應該知道,你在月圓之夜的功力根本不是白虎的對手,若你敗了”
若朱雀沒能殺了白虎,那么他在魔界與白虎的親信軍隊周旋數(shù)日,豈不是成了一個笑話!
朱雀低聲抱歉道:“師兄,我不該如此感情用事,差點誤了你的大事”
云珅關(guān)注點并不在朱雀的抱歉上,卻敏銳的聽到了“感情用事”幾個字。他驚訝萬分的說:“師妹你該不會是對容齊——動了心?”
朱雀臉色泛紅如暈生頰,已經(jīng)羞赧低頭。云珅不禁緊緊皺起了眉頭,他原本打算將計劃向容齊和盤托出,剛才看著兩人之間有些不對,方才臨時打住。
現(xiàn)在的情形如此復雜,他恐怕要改變原來的方案了。
云珅正色對朱雀說:“師妹,你應該知道,在我們原先的計劃中,一旦發(fā)生非常變故,不得已的時候,是要將容齊作為棄子的。你確定你現(xiàn)在還舍得?”
朱雀眼神閃爍,語氣中竟帶了些懇請之意:“師兄,不如我們不要讓他參加”
“不行?!痹偏|斷然拒絕,“憑你我二人的實力,根本不足以和云坤對抗?!?br/>
他看著朱雀,眼中有了一絲熱切:“師妹,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后來他又折返來,救了你是不是?”
能夠以一人之力,殺掉白虎,容齊的實力,比他想象中更為強悍!這個人,如果不能用之,那么寧可毀掉,也不能讓他成為自己的敵人。
他沉吟片刻,對朱雀說:“師妹,他雖然開始離開了,但是最終返回救你,還為你受了傷,可見未必對你全無情誼?!?br/>
朱雀躊躇道:“據(jù)我所知,容齊似乎是有心上人的。”
云珅并不在意:“那又如何,有就不能爭上一爭?”
朱雀反問道:“師兄你為何忽然關(guān)心起這個問題來?”
云珅正色斂容道:“師妹,我也不怕對你說句實話,容齊這個人,身份神秘,實力強悍,雖然我很欣賞他,卻不敢完全信他,恐怕他對我也是一樣。如果他能夠和你在一起,那自然又可以另當別論。”
朱雀似有猶疑,云珅嘆了口氣:“也罷,本來打算幫你一把的,如果你確實不想讓他參與進來,我就此放過他,也不是不可以。不過,你可要想清楚了,錯過了這個機會,恐怕你再無理由和他接近,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他另娶他人?”
云珅說完,便轉(zhuǎn)身離去。
一步,二步,三步他心里默數(shù)。
“師兄,你的新計劃,可否和我說一說?”
云珅的嘴角上揚,浮起一道弧線,露出一絲只有自己能察覺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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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宮內(nèi),陽光和煦,清風微拂,容樂站在一棵垂柳之下,看著漫天柳絮在空中飛舞。
一枚軟軟的白色鵝毛晃悠悠的落入她的掌心,被風一吹,又輕輕飄走。
輕飛不假風,輕落不委地;撩亂舞晴空,發(fā)人無限思。這些柳絮或沾衣,或撲面,纏繞于她指尖、發(fā)際,勾起那些荒唐飄渺的夢,其中青澀滋味,仿佛她此時的心情,剪不斷,理還亂。
容樂望著那些纖細、輕靈、似花非花的柳絮,不禁出了神。忽然,一只修長的手輕輕觸碰到她的頭,她驀然轉(zhuǎn)身:
“齊哥哥!”
飛絮零落一地,容齊低下頭,輕柔地為她拂去發(fā)上的柳絮,那張專注溫柔的側(cè)臉,剎那間印入她心底。
“我怕這柳絮太重,砸疼了你?!?br/>
容樂不禁莞爾:“齊哥哥還會開我玩笑了?!?br/>
容齊微微一笑:“樂兒你不躲著我了?”
容樂往后退了半步,又趕緊的停?。骸皼]有的事情。你多心了。”
容齊看著她,如果是多心,她為何要在他一提起此事之時,就下意識回避。
他這些日忙于和云珅朱雀白虎等人周旋,無暇過多關(guān)注容樂,可是他素來心思再敏感不過,又豈有看不出來的道理。
如果她沒有記起往事,對他,不該是如此態(tài)度。
如果她已經(jīng)記起往事,對他,更不該是如此態(tài)度。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錯?
容樂默默看著他,輾轉(zhuǎn)憶起夢中那一夜的纏綿,耳畔的軟語,溫熱的觸摸,心似被簌簌秋風輕輕吹過,不由地心頭苦澀發(fā)酸,幾乎就要落下淚來。
有些失誤,縱使已經(jīng)犯下,無法挽回,但凡有一絲可能,也不能一錯再錯。
她側(cè)過頭,看著遠方,與容齊眼神錯開:“齊哥哥,離王殿下?lián)f已經(jīng)同意了和我國的聯(lián)姻,下周就要下聘禮了?!?br/>
“我要嫁人了?!?br/>
這句話她在心里已經(jīng)練習了無數(shù)遍,終于說出了口,心頭竟然有一絲視死如歸的輕松。
容齊失聲道:“怎么可能——”
假冒的宗政無憂,執(zhí)明神君不可能同意這場聯(lián)姻,而真正的宗政無憂,更沒有理由同意!
他的語氣變得急促:“樂兒你放心,我會幫你解決此事”
“可是,我已經(jīng)答應了。”
容齊的臉色隨著她的話音落下,急遽轉(zhuǎn)變:“你說什么?”
容樂穩(wěn)穩(wěn)的重復了一遍:“我說,我已經(jīng)答應了?!?br/>
周圍很靜,靜到耳朵里憑空生出了空蕩蕩的風聲,容齊花了很長時間,才確定容樂并不是在和他開玩笑。
“為什么?”
容樂輕聲說:“婚姻乃是結(jié)兩姓之好,我身為西啟國的公主,自然要為締結(jié)兩國盟約出力。再說,我一個女子,總是要嫁人的,離王殿下身份高貴,文武雙全,我自第一次見到他,便已經(jīng)心悅于他。此次他主動提出結(jié)親,我斷無拒絕的道理?!?br/>
容齊臉色極差,他忽然想起來,執(zhí)明神君第一次來拜訪他的時候,容樂似乎確實對他頗為有意。
他神態(tài)強作鎮(zhèn)定,卻藏不住眼里的慌亂。
“樂兒,婚姻是一輩子的大事,你為何不和我商量,便如此匆忙做了決定?”
容樂平靜的說:“齊哥哥,俗話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父皇母后為我挑選的結(jié)婚對象,恰好是我喜歡的人,難道你不為我感到高興嗎?”
容樂說著這句話時候,不知為何,竟然想起那位羽裳公主。說來奇怪,之前她幾乎天天和她膩在一起,但自從那天容齊來拜訪過她后,她就再也沒有來纏著她。
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這個羽裳公主和容齊的關(guān)系,必定不簡單。
“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莫要說我的婚事,就連你自己的婚事,也不是你能做主的。你若有中意的女子,也該——為自己打算一下了?!?br/>
容齊怔怔的望著她,心中閃過無數(shù)個念頭。
兩國聯(lián)姻,必定要得到國君首肯,難道是云珅從中又搗了什么鬼?不論是與不是,要解除這樁婚事,還只能從他那里著手。
他抓住容樂的手,聲音如平日里一般的溫潤如玉,眼神卻倔強而炙熱。
“我不會讓你嫁給他?!?br/>
容樂掙扎了幾下也沒能將手抽走:“齊哥哥,你弄疼我了!”
容齊忽然醒悟過來,松開了手,知道自己剛才力氣用多了些,有些后悔。
“樂兒”
容樂臉色鎮(zhèn)定,聲音清冷平和:“五皇兄,我不知道你為何要阻止我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但我希望在我成婚當日,能夠得到你的祝福。”
容齊本想說的語頓時凝在嘴邊,消失無聲。
五皇兄。
她竟然為了宗政無憂,這般和他劃清界限。
他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也許,他從頭到尾,都弄錯了。
自重逢以來,他一直堅定的認為,容樂既然是鄺露的轉(zhuǎn)世,那么理所當然應該是愛他的,況且她平日里對他一直照顧有加,十分親厚,與對他人不同。盡管假離王出現(xiàn)的時候,曾經(jīng)讓他有過小小的緊張,但是他從來沒有想過容樂會真的喜歡其他人。
甚至那一夜他沒有經(jīng)受住誘惑的那一夜,也是因為他相信,就算沒有春風露,容樂也是愿意和他在一起的。所以他才會那樣肆無忌憚的,在她不清醒的情況下,占有了她。
如果真的是他誤會了,容樂對他只是純粹的兄妹之情
那么他那些自以為的兩情相悅,算什么;他對容樂做出的那些事,又算什么?
容樂見他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竟似大受打擊的樣子,幾乎想跨前一步——
“五皇兄,我有些倦了,先回房去了。”
她沒有向前,反而退后,轉(zhuǎn)身。
當斷——則斷。
有些孽緣,注定是不該存在的。正如這從頭頂簌簌落下,看似洋洋灑灑的漫天柳絮,縱使相聚一時,遲早要被風吹散,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無痕跡。
她終于狠下心來,頭也不回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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