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夫人報褒貶纏夾,可謂刁鉆至極。一時間倒讓童如山兄弟兩個文章錦繡的秀才無言答對。難道童如山能夠反駁說自己父親不豁達(dá),自家女兒不聰明么？又不是傻子呢！

    童如山也不敢振振有詞跟人說自己有經(jīng)天緯地之才,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不在某家話下，更不能了。明年春闈還不知道如何呢！

    童如山俊彥訕訕耳語族弟童如松：“圣人對女子與小人剖析果然圣明！”

    童如松額首深有同感：“聰明女子尤甚！”

    許夫人雖聽不見他二人之話，卻是看明白二人神情,嘴角噙笑：“試問三老爺，將來金馬玉堂牧民一方，若是遇見婦道人家要告狀申冤打官司，見是不見呢？”

    童如山聞聽此言,心神一凜，硬著頭皮笑道：“夫人說笑了，職責(zé)所在，當(dāng)然要見?！?br/>
    許夫人一聲朗笑：“這不結(jié)了，三爺是職責(zé)所在，我是路見不平，大家光明磊落，何必拘泥？圣人雖云男女授受不親，也曾云道:事急從權(quán)，三老爺以為如何？”

    童如山很少跟婦人打交道，許夫人這般言辭鋒利婦人更是罕見，故而拱手甘拜下風(fēng)：“夫人所言甚是，童某慚愧?！?br/>
    許夫人這才收起笑意，伸手一請：“二位坐下說話?！?br/>
    童如山見許夫人行事豪邁，把一分拘泥收起，坦蕩落座，儒雅一笑，把自己來意說了。

    許夫人笑道：“事實如何，令尊應(yīng)該已有成算，至于愿不愿意承認(rèn)擔(dān)負(fù)責(zé)任，但憑各人良心，無論你們以為童大老爺父子有罪也罷無罪也罷，世人心中自有一桿秤，善惡到頭終有報，這話人人知道，只怕很少當(dāng)真。所謂疏不間親，你既然問我，我就說一句，大老爺罪不止此！”

    罪不至此還是罪不止此？童如山眉峰一聳，若是罪不至此就跟前面善惡有報不相稱，待要細(xì)問，許夫人已經(jīng)端起茶盞：“二位事忙我就不留客人了！”

    端茶送客，童如山是孔孟弟子，最是循規(guī)蹈矩，話到嘴邊打住了。辭別而出，童如山緊皺眉頭：“十七弟，你聽見了么？她最后一句你可聽真切？罪不止此，還是罪不至此？”

    童如松道：“據(jù)我察言觀色，這位許夫人說道大哥父子便眼露不屑，就是那位管事娘子也是一般神情，她們對大哥父子甚是鄙視。今日見我們也是看在三伯父與侄女兒情面，以我推斷，當(dāng)是罪不止此！大哥必定還有什么把柄落在別人手里了，這許夫人應(yīng)該是暗示我們，禍患不除，遺禍無窮！”

    童如山聞言變色：“什么樣禍?zhǔn)履?？早知如此，拼著冒犯，我也要多問幾句，也好預(yù)防預(yù)防?！?br/>
    童如松搖頭道：“只有千年做賊的沒有千年防賊的，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大哥秉性只怕我比三哥了解更深些，希望他今后吸取教訓(xùn)，回頭是岸。”

    童如松之所以說這話，是因為他過世父親醉酒說漏了嘴，童如虎當(dāng)年曾經(jīng)因為嫉恨殘害繼母，致使繼母英年早逝。這事兒雖然童三爺跟族里達(dá)成共識瞞下了，但是族中長老一輩大多知道一些，三房四姊妹，大約只有年僅三歲童如山不知道。

    童如山兄弟兵馬而行，童如山神情甚是黯淡：“我最擔(dān)心懷琛這孩子，他跟你一般大，今年才二十四歲，被繼母忌憚，養(yǎng)壞了胚子，讀書不成器，如今做生意壞了信譽(yù)，一輩子老長的路呢？”

    童如松也不好說的什么，只有拿好言勸慰。

    童老爺子至此已經(jīng)確信了老大父子不曾受到半點冤枉，老爺子甚至不想再看見懷琛，吩咐童如山：“你去當(dāng)面問問他，這事情他到底做沒做過，你也無須多說，只把他原話告訴我就成了?！?br/>
    懷琛被老爺子禁足在祠堂，由大門族長看管著抄寫家訓(xùn)，他是夜班被關(guān)進(jìn)祠堂思過，出了族長與幾個執(zhí)事，所有人都被瞞住，就是大奶奶陳氏也是一無所聞，大家都以為他在城里做少東家呢。

    童懷琛因為賬目混亂被禁足，正在日思夜想如何跟父親聯(lián)手把祖父糊弄過去，乍見三叔，還以為祖父松手了，卻不料三叔面如寒冰，張口不問賬務(wù)，質(zhì)問他是否認(rèn)得周志宏。懷琛頓時猶如五雷轟頂，知道這事兒再也不能敷衍，跪地抱著三叔童如山大哭：“我不是有心的，父親告訴我把他騙去哪里哄騙他賣秘方而已，后面的事情我是一概不知道，三叔您是知道的，我雖然吃喝嫖賭百無一用，卻是一心一意跟著祖父學(xué)生意，想要自立自足，從無害人之心啊，三叔，您要相信我啊!”

    童如山遞出欠條質(zhì)問道：“這欠條怎么回事？“

    童懷琛知道瞞不住了，哭訴供出自己父親：“周志宏讓龜奴拿了欠條來賒藥，我起初賒借了他八百銀子，后來他又來賒借，超越了我的權(quán)限我便回稟父親，父親做主我才有賣給他，后來他忽然就死了，我嚇病了，病好了，一切煙消云散了，他父親當(dāng)了家產(chǎn)也不買秘方，父親原本還要逼迫，只是馬家插手放話，說是周家投靠了馬家，再有糾纏就是跟許馬兩家作對，父親惹不起，這才熄了念頭?！?br/>
    童如山見他哭得可憐，想起他早逝娘親，一顆心頓時軟了，攙起懷?。骸鞍涯惴讲潘詫懴聛恚夷媒o祖父?！?br/>
    懷琛乞求道：“求你了，三叔，您帶我去給祖父請罪，我要當(dāng)面求告祖父，求他老人家諒解饒恕?！?br/>
    父親已經(jīng)因為大房父子吐血生病，童如山再是不忍心也不敢擅自主張：“你說的一切我會如實告知你祖父，你安心呆在這里，好生想想之前過錯，你二十四歲了，兩個女兒父親了，也好好想想今后人生道路。”

    童懷琛哭倒在地，以頭點地：“我聽三叔，三叔你要救救我，求三叔代為稟告祖父，孫兒雖然辜負(fù)祖父教導(dǎo)不成器，孫兒從來沒有害人之心，孫兒只想好好活著，報答我母親當(dāng)日以命換命之恩！”

    童如山雖然沒有答應(yīng)帶懷琛進(jìn)城，倒低不忍心，臨別面見族長，放下十兩紋銀，請求族長善待懷琛。

    懷琛母親之死是童家禁忌，當(dāng)時正值荒年，名不聊生，饑民流竄，大太太當(dāng)年是秉承公公訓(xùn)教，一點善心施粥贈藥，卻被那些匪徒辦成饑民所乘，騙開了門禁。大太太不甘受辱，慘烈而死，匪徒席卷了錢財逃去無蹤。

    老爺子歸來，為時已晚，報仇無門，引為憾事。從此后無人敢在老爺子面前提起當(dāng)年大太太之死。遑論眼下老爺子有病在身，年老體弱，童如山越發(fā)不敢提了，只是著重說了懷琛哭訴事實經(jīng)過，又說了自己見解：“就事論事，大哥當(dāng)時僅憑一張欠條就相信一個龜奴，賒借幾千銀子藥材，的卻反常。懷琛權(quán)限只有一千，二千四百兩已經(jīng)超越懷琛權(quán)限，長大掌柜是老人，應(yīng)該知道規(guī)矩，這宗事情，懷琛有些......”

    童老爺子恨道：“有些什么？這些年我如何教導(dǎo)他？出了這樣大的紕漏事先不跟我通氣，事后推諉到父親身上，身為男子，他的擔(dān)待呢？身為兒子，他的孝道何在？”

    面對父親質(zhì)疑，童如山再不敢吭聲了。

    懷瑜在門口等候已久，見狀忙著故意放重了腳步一聲笑：“祖父外公，看我做的什么好東西呢！”笑嘻嘻闖進(jìn)祖父書房，借花獻(xiàn)佛，獻(xiàn)上青柳試做棗切糕。

    青柳在后端著托盤笑盈盈給自家姑娘臉上貼金：“老太爺，親家太爺，老爺，叔老爺，咱們姑娘還親自熬制了銀耳蓮子羹，配著棗切糕正好?！?br/>
    童老爺子臉上一時轉(zhuǎn)不過來。小丫頭的熱敷子無人搭理，嚇得偏了頭偷瞄懷瑜。懷瑜笑吟吟看著外公偷偷眨眼睛，白外公一笑起身，接過小丫頭遞上熱敷子：“這半天不覺得，這香味一飄，肚子就覺得餓了?！?br/>
    懷瑜又把熱騰騰把棗切糕望祖父鼻子跟前一晃而過：“祖父，您聞聞這味兒，香不香？”

    童老爺子被白外公一提醒也覺得餓了，懷瑜一晃，香味兒撲鼻越發(fā)餓了，吸口香氣點點頭：“不錯！”

    懷瑜忙著放下糕點地上熱敷子：“凈手吧！”

    童老爺子用了一塊糕點，又喝了半碗銀耳粥，這才開恩朝著童如山童如松一擺手：“你們兩個也嘗嘗，懷瑜這丫頭手藝不錯！”

    童如山驚嘆女兒幾時在父親面前這般有面子了，童如松已經(jīng)謝坐開動起來，風(fēng)卷殘云，一切碟子糕點下了肚。大家一笑，一場風(fēng)波消弭無形。

    美食下肚，老爺子火氣也平了。

    這日正是這日正是九月二十四日，正在老爺子承諾十日期內(nèi)，童老爺子吩咐道：“明兒依然有你出面，送三千寶鈔給周家，問問他還有什么需要只管提，我們盡力而為！”

    童如山忙著起身應(yīng)了，按照約定去周家交割銀錢。

    童如山按照老爺子交代囑咐道：“樹大有枯枝，對于令郎不幸家父甚感不安，家父希望您們能夠重新開始新生活，如有任何需要只管明講，我們無不從命！”

    這是老爺子暗示周大夫如約遷居，大家方便。

    周大夫再沒有說什么難聽的話，反而紅了眼圈：“周某不說什么，兩家恩怨就此了消，從此再無瓜葛?！本o著望北一禮：“請三爺轉(zhuǎn)陳老爺子，就說我周某服他，我祝老爺子福壽延年！”

    童老爺子聞之嘆息一聲，覺得自家有失厚道，卻也怕童老虎闖出更大禍?zhǔn)拢芗冶荛_雙方有利。人離鄉(xiāng)賤，童老爺子倒低心里有些過不去，翌日讓人再送了一百兩程儀上門，周家已經(jīng)人去樓空，問過左右鄰居，卻說他們傍晚起身出城，誰也不知道他們投奔何處去了。

    許夫人聞聽兒子稟報，童家賠銀子送程儀，周家已經(jīng)安全上路奔赴杭城，不由額首笑道：“童老爺子是個人物，這童家至少還能興旺兩輩子?！?br/>
    童家兩字入耳，馬驍腦海中驀然想起那個神情堅毅少女，少女這種超越年紀(jì)的特出寧靜讓馬驍饒有興趣：“娘親如何斷定他只能興盛兩輩？”

    許夫人含笑白了兒子一眼：“就事論事，沒有出世之人叫娘如何預(yù)測，真當(dāng)娘是神算子呢！”

    十五歲年紀(jì)正是英姿勃勃，看著俊朗的兒子許夫人心生絲絲驕傲，不想自己瀕死之人竟然覓得這一份意外之福，許夫人心念一動，十五歲？這在自己生活國度也到了春心萌動年歲了，許夫人不想兒子早婚，只是這個年代十五歲已經(jīng)到了可以成婚年紀(jì)，你不下手，好姑娘就被別家搶走了。

    許夫人心生一計，笑吟吟道：“十月初十你妹妹舉辦頌橘宴，屆時會有許多大家千金與會，還要舉行蓮池宴，姑娘們大多不會水，為防意外，你到時候邀約三五個品行雅致善水學(xué)友前來助陣，確保頌橘宴會順利?！?br/>
    馬驍聞言甚是意動，男兒漢的驕傲讓他故做不屑：“小姑娘家家尋章摘句胡吵吵！”

    許夫人親眼瞧見兒子眸中驚喜一閃而過，知道這孩子又在故作清高，嗔道：“這叫什么話？你妹妹的事情你這個哥哥不該出一份力？再有，你三舅公來了信件，今年是你舅舅三年任滿，你舅公思念女兒外孫要替你舅舅謀京官，明年頌橘宴你玥表妹遠(yuǎn)在京都只怕無緣參與，你這話玥表妹聽見不知要多傷心了！”

    “舅舅上京我可沒處問學(xué)問吃小灶了。”馬驍雖然學(xué)武卻跟父親不大親，倒跟學(xué)文舅舅十分投緣，想著舅舅遠(yuǎn)離，不免神色黯然。

    許夫人閑閑品茶，抬眸看著身姿挺拔俊俏兒子，笑的意味深長：“學(xué)問？怕是想念你舅母優(yōu)待吧！”

    馬驍頭皮一炸，臉頰轟的一下緋紅似霞，心知母親又該提起自己小時候賴在舅舅新房霸占漂亮舅媽的丑事了，忙著跑了:“兒子還有一篇策論趕急得很，兒子告辭?！?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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