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dāng)想起一歲半之前的自己，權(quán)勝龍就有一種不堪回首的感覺。
他輸?shù)袅巳松械谝粓鰬?zhàn)爭,他輸給了那個男人。
他名叫權(quán)勝龍,意思是勝過權(quán)志龍，但他輸給了那個人。
那個人是他爸爸,據(jù)說是個有名的歌手。不過他從沒聽他唱過歌,所以常會暗中猜測他唱歌一定很難聽。
但是這話他只敢在心里想想，沒敢往外說。他怕爸爸不高興，更怕媽媽不高興。
說起來，他以前一直理所當(dāng)然地認為媽媽最喜歡的人是自己。直到那個男人出現(xiàn),他才知道媽媽最喜歡的人是爸爸。
在最早的記憶中，圍繞在他身邊的大部分是女人。他把她們分成兩類：媽媽和其他人。他能憑氣味從她們中辨認出哪個是媽媽,哪些是其他人?，F(xiàn)在他能通過氣味、臉和聲音認出她們：奶奶、姑姑、看護阿姨。
在那段渾渾噩噩的生活中,他印象最深的一件事，跟他無意中的一個笑有關(guān)。
一群人聚會的場合，他被高高舉起，再快速落下，眩暈失重帶來的快感讓他一下子沒能控制好表情，哈哈大笑起來，然后他聽見一個愉悅的聲音說：“媽媽快看，他笑起來跟志龍小時候一模一樣?！?br/>
“真的，還跟志龍一樣喜歡別人逗他玩，人越多玩得越瘋。”一個蒼老慈祥的聲音說。
接著，他被轉(zhuǎn)手到這個人的懷里，被她看著，聽她說：“你爸爸后來變得認生了，勝龍你不要學(xué)他好不好？”
他覺得這話跟他有關(guān)，但他沒弄明白自己該怎么反應(yīng)，就看向媽媽，聽見她說：“寶貝，快說‘ok’?！?br/>
“啊?！彼粗鴭寢尩目谛?，想學(xué)那個發(fā)音，結(jié)果一張嘴，卻發(fā)出了這個最簡單的音。
一片哄笑中，他把頭埋在抱他的人胸前，聽見一個聲音說：“這孩子害羞的樣子也像志龍小時候。”
在這段記憶中，明明他是主角，卻被另一個人搶了風(fēng)頭。
這個人在她們口中，是他爸爸，但他在一歲兩個月之前對那個人沒有任何印象。
因為沒什么印象，他從沒有產(chǎn)生過疑惑，也沒覺得自己的生活中缺少點什么。但是不久，這段安逸的生活就隨著那個男人的歸來而永遠地結(jié)束了。
那是圣誕過后的一個周末，一大早他就被叫醒，穿上帥氣的童裝，運動鞋，拉著媽媽的手，站在院子門口。
他張開雙臂想讓媽媽抱，聽見她說：“今天你爸爸正式結(jié)束兵役，退伍回家，你要跟他好好相處，不能任性，聽見了嗎？”說著蹲□親他臉頰一下。
熟悉的甜香氣息迎面襲來，受不了誘︱惑的他正要奮不顧身撲進那個懷抱，媽媽卻突然站起身，拉起他的手，向門口看去。
順著媽媽的目光，他看見門被打開，一雙紅色的鞋子快速移動過來，一個背包被“唰”地扔到地上，接著手上一空，媽媽不見了。
他仰臉看去，只見媽媽正被一個男人抱著親吻——不是親臉頰而是親嘴唇。媽媽喘息著，身體后仰，彎出一個難以置信的弧度，一手抬起向空中抓去，似乎在痛苦掙扎，像是——被人欺負了。
他大急之下，一把抱住那男人的小腿，想拉開他，結(jié)果被他一抬腿甩開。他從地上爬起來，再次沖上去，抱住的同時張嘴咬向那人的小腿。那人穿的牛仔褲上有破洞，被他精準(zhǔn)地穿過破洞，死死咬住腿上的肉。
只聽“啊——”地一聲慘叫，他聰明地立刻撤嘴，一轉(zhuǎn)身擋在媽媽前面，警惕地看著眼前那個正不停抽冷氣，對他怒目而視的男人。
那人的頭發(fā)很短，看起來有點怪。至于長相，他覺得很普通。當(dāng)然這是跟他比才顯得普通，要知道見過他的人都稱贊他繼承了媽媽的美貌，看護阿姨整天叫他小人偶。
那人雖然長相普通，脾氣卻大得很，冷起臉來瞪人的時候很嚇人，但是為了保護媽媽，他還是勇敢地仰起臉跟那人對視。
剛覺得脖子有點酸，身上一輕，他被抱起來，變成跟那人平視。隨即他聽見媽媽帶著笑意的聲音：“寶貝，叫爸爸?！?br/>
“不?！彼苯泳芙^。
他現(xiàn)在心情不好，不想跟那人拉關(guān)系，而且，他不會發(fā)那個音。
媽媽笑起來，聽起來很開心。那人看看他，再看看媽媽，臉色緩和下來，伸出一根手指去勾他的手，對他說：“叫她，叫媽媽?！?br/>
“媽媽?！彼谷宦牰四侨说脑?，并準(zhǔn)確地叫了出來。
媽媽大笑起來，抱著他轉(zhuǎn)過身，拉住那人向室內(nèi)走去。
“你見他的次數(shù)少，他記不住你。你是大人了，可別跟他計較。”他聽見媽媽這樣說。
“這孩子到底像誰??？我小時候可沒他這么兇。你懷他的時候偷偷練武了？”那人好像在抱怨，聽起來對他不太滿意。
“孩子隨我，粗魯無禮，冒犯了g-dragon君，我替他向您賠禮道歉怎樣？”媽媽抱著他進了屋，把他放到地上。
那人也進屋，放下包，脫掉大衣，說：“夫人言重了，我剛才不過隨便說說。他下嘴雖重，好在勁兒不大，腿上應(yīng)該不會留疤。”
他正伸直手臂協(xié)助媽媽脫自己身上的厚外套，突然被一把抱起，放到沙發(fā)上。等他回過神來轉(zhuǎn)臉看去，發(fā)現(xiàn)媽媽正蹲在地上，撩起那人的褲角，急急問道：“牙印有點深，志龍你怎么樣？疼不疼？”
“還好，不是很疼。”那人這樣說著，臉上卻滿是痛苦之色。
不知怎的，看見那人的表情，權(quán)勝龍從心里冒出兩個字：騙子。
可奇怪的是，連他都能看出來的事，偏偏媽媽看不出來。
她站起身，皺眉看了他一會兒，才說：“他是你爸爸，以后不能這樣了，聽見了沒有權(quán)勝龍？”
這是他第一次從媽媽口中聽到自己的全名，他本能地感受到一股濃濃的責(zé)備之意，心里有點怕。為擺脫這種感覺，他趕緊點點頭。余光掃過他爸爸的臉，不期然看到一絲狡黠的笑容，他不由打了個寒顫。
他有一種感覺：如果剛才是打仗的話，他輸給了那個人。
他心里隱隱地感到不安，覺得他一帆風(fēng)順的生活從此將荊棘密布。以后，他將失去更多。
果不其然，他先是失去了任性的權(quán)利，繼之而來的，他又失去了吃飯的權(quán)利。
他那時剛一歲兩個月，他的“飯”當(dāng)然是母乳。雖然開始吃一些輔食，但更多的時候還是吃母乳。因為這個，他晚上一直都和媽媽一起睡，以便隨時進食。
這天晚上，原本屬于他和媽媽的大床，睡了三個人。
那男人，也就是他爸爸，厚臉皮地跟他們睡一張床。明明這個宅子里有那么多空房間，他卻非要跟他們擠。雖然那床很寬很長，可是多一個人還是多有不便，特別是對他來說。
他本來習(xí)慣睡前先吃母乳，結(jié)果這天他一邊吃一邊聽到有人建議道：“以后還是改喂奶粉吧？這樣晚上可以讓恩熙帶?！?br/>
恩熙是白天負責(zé)幫忙看護他的阿姨，爸爸的一個遠房親戚。
“再等等吧，現(xiàn)在還早?！彼犚妺寢屵@樣說。
剛松了一口氣，就聽見爸爸說：“哪里早？他看起來比三歲的孩子還機靈，鬼精鬼精的?！?br/>
“可他只有一歲兩個月啊，你五歲之前不是一直和媽媽睡嗎？”
“不一樣的。我在家里是忙內(nèi)，當(dāng)然可以這樣。他是長子，怎么能這樣慣著？最重要的是，累壞你怎么辦？”
“不用擔(dān)心，我能應(yīng)付得了?！?br/>
“除了他，你還得應(yīng)付我，我怕你會太累……”
“權(quán)志龍你安分點，少打歪主意，這孩子心里明白著呢?！彼犚妺寢寜旱土寺曇粽f。
“我早知道我們的孩子會很聰明，現(xiàn)在看來還是笨點好。話說他怎么吃得沒完沒了的，每天晚上都這樣嗎？”
“差不多吧。不過很快就好了，他要睡著了?！睓?quán)勝龍聽見媽媽低低的聲音說著。
如他們所愿，他緊閉雙眼，停止吮吸，然后他被輕輕放到一邊。
剛才使出吃奶的勁兒吃“飯”，把他累壞了，不一會兒就真地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被一陣陣聲響弄醒。他揉揉眼，翻個身，想躲開這擾人清夢的噪音，可是卻怎么都躲不開。他仔細聽了聽，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他聽見房間某處傳來壓抑的喘息聲，還有強忍的驚叫和斷續(xù)的呻︱吟聲。那聲音跟早上媽媽被那男人強吻的時候有點像。
這個聯(lián)想讓他心里亂糟糟的，有點煩有點怕還有點委屈。
他捂住眼，再翻個身，悄悄睜開眼，伸出一只手向旁邊摸了摸，沒人。他一骨碌爬起來，茫然四望，借著墻角燈柔和的光線，他發(fā)現(xiàn)大床上只有他一個人。
睡前床上有三個人，現(xiàn)在只剩下他一個人：爸爸媽媽不見了。那吵醒他的聲音也突然消失，代之以低低的說話聲和輕笑聲。
他趕緊躺下，閉眼裝睡。他聽見他們起身，離開，好一會兒又回來。輕輕地，他感覺身邊躺了一個人，憑氣味他認出那是媽媽。他很想蹭過去抱住她，但最后他忍住沒有動。
他聽見媽媽小聲說：“你好好睡，別纏著我，一會兒他就該醒了?！?br/>
“讓我親一下，我再放開你?！蹦莻€男人的聲音。
“不想睡地毯就好好待著別亂動。”
“如果你像剛才那樣陪著我，我愿意一輩子睡地毯?！?br/>
聽到這句話，權(quán)勝龍才模模糊糊地想明白那件奇怪的事：原來他們兩人剛才一起睡在了地毯上！聽爸爸的口氣，不是在接受懲罰，倒像是接受獎賞。
莫名地，他覺得自己成了多余的人。
他聽見媽媽說：“如果我一腳踹你下床，你照樣會一輩子睡地毯?！?br/>
“別那么狠心，你明知道我愛你，離不開你，入伍的兩年全是靠著對你和孩子的想念才熬過來的?！?br/>
“孩子？想念？你說真的嗎？”他聽見媽媽笑起來。
“當(dāng)然是真的。不管怎樣，他是我們的孩子，我愛你，當(dāng)然也會愛他?！?br/>
“這孩子真地很可愛，誰見了都喜歡，就是愛纏人?！?br/>
“慢慢來吧，他總會長大的，我們的生活才剛剛開始……”
“唔……”
又是一陣奇怪的聲響，好一會兒他聽見媽媽喘息著說：“我看有必要把孩子放中間?！?br/>
“不行，壓到他怎么辦？”
“那你放手，離我遠點，我還得照顧孩子?！?br/>
“好吧，需要我?guī)兔徒形摇！?br/>
他聽見媽媽“嗯”了一聲，隨即他感覺頭頂有人在看他。睜開眼，看見熟悉的臉，他哼哼兩聲，媽媽會意地抱起他去臥室的衛(wèi)生間方便。
完了之后他把臉埋在媽媽懷里，被她抱著上了床。他緊緊抓著她的衣襟，生怕她再丟下他。他感覺媽媽摸了摸他的額頭，輕聲問：“寶貝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嗎？”
他叫了聲“媽媽”，眼中突然一熱，淚水毫無預(yù)兆地洶涌而出。
他聽說自己從出生起就不是愛哭的孩子，他用來表達自己需求的信號，媽媽都知道。這次的淚水要表達什么，他不太清楚，而且也不太想讓媽媽知道——他本能地覺得那個要求不會被滿足。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流下傷心的淚水。
第二天早上起來，媽媽發(fā)現(xiàn)他的眼睛有點腫，就讓爸爸準(zhǔn)備冷敷的東西，他爸爸竟然說：“這孩子昨晚吃太多才會腫的吧？”
看護阿姨幫忙消腫的時候，悄悄問他：“寶貝受委屈了嗎？”
他咬了咬嘴唇，說了句：“不”。
哭過之后，一夜之間，他覺得自己長大了。
此后他默默接受了爸爸和他們同睡一張床的事實。白天跟看護阿姨一起玩，配合地吃輔食喝奶粉。他習(xí)慣了晚上爸媽會一起消失一段時間，習(xí)慣了不受干擾地睡覺到天亮。
媽媽看起來精神越來越好，爸爸對他越來越和氣，偶爾還會跟他玩一會兒。他還是只會叫媽媽，不會叫爸爸，不過爸爸好像沒有因此不高興。
這樣相安無事的日子持續(xù)了三個多月，直到一個意外發(fā)生。
一天晚上，他睡到半夜，聽見爸爸說：“他馬上一歲半了，該斷奶了。他斷了你才能出去工作，你不是還想工作嗎？”
“白天沒什么，主要是晚上。”
“讓他晚上跟恩熙睡吧，或者送到他奶奶那兒住幾天?！?br/>
“或者送到美國他外婆家?！彼犚妺寢屝χf。
“好主意，就這么說定了。”他聽見爸爸興奮地表示贊同。
他聽媽媽提起過美國，知道那兒離他住的地方很遠?？磥硭麄兪谴蛩悴灰?。
他沒有哭，眼淚是最沒有用的東西。該失去的還是會失去，他已經(jīng)學(xué)會接受現(xiàn)實。
不過事實證明他當(dāng)時還是年紀(jì)太小，不懂收斂自己的脾氣，最終傷到了爸爸，也惹怒了媽媽。
在他們商量好送他去美國的第二天，媽媽在給他洗手時發(fā)現(xiàn)他指甲有點長，想給他剪掉，他爸爸一聽，自告奮勇要替他剪。他不太樂意，覺得爸爸只不過是為了討媽媽歡心。不過這件事他做不了主，還是乖乖伸手讓爸爸剪。
爸爸雖然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不過剪得很專心，媽媽在旁邊看著，不時夸兩句。突然他覺得手上傳來一下針扎似的痛感，不由叫了出來。爸爸趕緊收回剪刀，拿起他的手指，媽媽看了看，說：“擦到一點皮，寶貝不哭，今天就到這兒，不剪了?！?br/>
大概是為了安撫他，爸爸伸手來抱他，他一揚手一掙扎，就聽見“啊——”地又是一聲慘叫，隨即聽見媽媽帶點哭腔的聲音：“天哪，權(quán)勝龍你都干了什么？”
他干了什么？他抓破了爸爸的臉。
只見一道血痕從右邊側(cè)臉直到脖子，不是很深但很長。他爸爸在慘叫后倒沒有再出聲，因為他正忙著安撫激動的媽媽。他媽媽在回過神后則秒速去找家庭藥箱替爸爸處理傷口，沒再責(zé)怪他。
但從那天起，他正式斷奶了：媽媽因為又驚又氣沒了奶水。
他當(dāng)晚和看護阿姨一起睡，睡到半夜想尿尿，叫了聲“媽媽”，阿姨起來抱他方便，他聽見她說：“你媽媽最見不得你爸爸受傷，何況還是臉……唉，有時候父母太恩愛，對孩子也不見得是好事……”
他聽她絮絮叨叨地說著，一瞬間想明白了事情的緣由。
次日告別的時候，他第一次叫“爸爸”。
他爸爸臉上貼著個什么東西，精神看起來很好，還抱了抱他，交待幾句。媽媽接過他，捏著他的臉蛋，說：“你不知道你爸爸是靠臉吃飯的嗎？你害他差點破了相，知不知道這有多嚴(yán)重？”
“媽媽，對不起?！?br/>
他道完歉去親媽媽的臉，剛碰上就被爸爸抱走：“全是口水，臟不臟啊?！?br/>
他有點委屈，撅起嘴，媽媽湊上來親他臉頰一下，說：“好了寶貝，去奶奶家要好好聽話，不要累著奶奶，知道嗎？”
“知道了。再見，媽媽。再見，爸爸?！?br/>
他跟他們說再見，同時也跟過去的自己告別。當(dāng)時很難過，現(xiàn)在想來，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成長之痛吧。
兩年后，權(quán)勝龍成了權(quán)家真正的長子——他有了一個妹妹。
這讓他覺得自己已經(jīng)是個男子漢了，作為兄長，他有責(zé)任向一張白紙似的妹妹傳授自己的人生感悟。
這天晚上，趁人不備，他來到童車前，看著剛出生一周的妹妹，說：“下面的話你可能聽不懂，不過作為哥哥，還是要告訴你，算是送給妹妹的第一件禮物：我們的媽媽，她會喜歡你，但不會超過喜歡我。她喜歡我，但不會超過喜歡爸爸。真實的東西往往很殘酷，不過，我們得學(xué)會接受，因為，這就是我們的人生。”
門外，無意間聽到兒子這充滿滄桑的人生感言的權(quán)志龍，目瞪口呆，最后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慢慢愛”到這兒全部結(jié)束。
這文從去年10月開始籌備，12月中開始寫，今年3月底寫完，今天把后面的章節(jié)全部上傳，對我來說，算是完成一個心愿。
這文是根據(jù)讀者的提議而寫。我原本不知道他們是誰，但在寫的過程中，愛上了bb和權(quán)志龍，所以，希望他們在現(xiàn)實中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幸福。